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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煙中的十字螢光衣 急救隊醫生:痛心示威者不敢去醫院


反送中引發持續近兩個月的示威中,警察的催淚彈、胡椒噴霧、警棍已出場無數次,每次清場,示威者在嗆鼻的煙霧中匆忙逃跑期間,總有一班人身穿貼上十字螢光背心,游走在氣氛緊張的現場,拿起水樽沖走傷者身上的化學物,或扶走被煙嗆得軟弱無力的人,給予及時安慰。

80後的王思啟(筆名)是公立醫院急症室醫生。這些日子,他走上街頭,背包裝著一個聽筒、一件反光衣,在煙火漫天的街頭,尋覓需要幫忙的傷者:他們是一群即使受了傷,也不願到醫院的人。

王思啟傘運時留下的反光衣,本來只留作紀念,沒想到在5年後的反送中運動又要穿上。鄭靖而攝

5年前傘運時,王思啟是佔中醫療隊,本來想著把當時穿的反光衣留為紀念,沒想到5年後,這件反光衣又再有出場的機會。這次再出動,工作明顯較5年前不同,「傘運時好多都係陣地戰,唔郁,大部分時間都冇咩急救嘢,最多都係啲長期病患者要洗傷口。」但這個多月來,幾乎每次出動都是衝突不斷,經常有人受傷;地點亦次次不同,這天是尖沙咀,之後是上水、元朗、上環,對急救員來說,每次都是新挑戰。

王思啟出動時很少會組隊,這是出於他對自己角色的思考。他說,急救員中,大部分是持有急救牌者,亦有部分是現任或前任救護員、護士,大都較他有更豐富的前線經驗。最常見的傷者,都是因吸入催淚氣體或胡椒噴劑而感到不適,或是撞到、跌倒等損傷,「催淚氣體或胡椒噴劑,基本上經過咁多日,大家都識處理,唔需要醫生。至於撞親瘀咗嗰啲,如果係細嘅,都係急救員處理就可以。」他有感自己作為醫生,是提供專業意見,偶爾會在急救員的Telegram群組,解答各種疑問;或游走在傷者中,看看有否需要醫生意見的時候。

「第一我係香港人,第二我係醫生,醫生要幫任何有需要嘅人。因為讀醫都係一個privilege,咁我哋有呢個專業,就幫下手。」王思啟說。

在近月的示威活動中,警方數度出動催淚彈清場。圖為6.12時警方在龍和道清場的情況。吳婉英攝

6.12當天他要上班,只能在診症的空隙透過急症室的電視,看著現場情況。因工作關係,他無法經常出動,有在後來的地區遊行幫忙,如77尖沙咀、713上水、721上環等。

出動時,王思啟通常會先在一個相對安全的位置等候,例如天橋上。當衝突爆發,他會周圍視察哪裡需要他,「因為我唔係最前線,咁我點知邊度有人需要我呢?其實睇到有個位好多人擔晒遮,嗰度就一定有傷者。」發現傷者後,他會去看看情況如何,有沒有用得著他的地方,「如果係沖緊眼嗰啲我就唔會埋,佢哋 (急救員)沖嘅經驗仲多過我。」

7月13日上水遊行衝突過後,王思啟在現場巡視了數個圈,看到救護車到來,他就跟著擔架床走,尋找傷勢嚴重者。他記得,當日在橋上遇到一個被大面積噴射胡椒噴霧的傷者,全身通紅,呼吸急速,氣弱游絲,眼也無法打開,救護員到場後就幫他戴上氧氣罩。「一開始我冇直接接觸病人,因為救護員處理緊,而救護員現場係可以做到九成嘢,我係唔需要介入。」那何時需要你呢?「就係當病人話唔去醫院嘅時候。」

上水遊行後的衝突中,有人受傷倒地,身旁的急救員趨前處理(上圖並非文中提及人物)。鄭靖而攝

金鐘6.12後,5人在公立醫院被捕,令很多示威者即使受了傷也不敢去醫院,生怕送羊入虎口。王思啟說:「覺得好痛心同埋憤怒,因為醫院理論上係病人可以安心醫病嘅地方。如果佢因為睇醫生,而令佢被警方拘捕,我哋覺得唔可以接受。」於是一班有心的醫護就想方法,「我哋作為醫生,冇可能叫人有事唔嚟睇醫生。點樣可以令病人安心,保障到佢私隱安全之餘,又睇到醫生呢,我哋就諗咗啲方法,例如現場有醫護人員畀到意見,或者係有啲醫療支援熱線,有醫生聽電話,再搵相熟醫生,畀佢哋喺安全地方治療。」熱線成立後,每次衝突期間都會接到不少受傷的示威者求助,希望在不去醫院的情況下,尋求醫療諮詢。

當傷者不想去醫院,就是王思啟出動的時候。7月13日當天,他在上水橋上遇到的那個傷者氣若游絲地說:「我唔可以去醫院」。王思啟遂向救護車上人員展示工作證,跟著傷者一起上了救護車,拿出背包裡的聽筒,了解傷者是哮喘病發還是過度換氣(因呼吸過份急促,影響血液酸鹼度而致的連串症狀),「我就靠聽筒聽佢呼吸聲係咪有氣管問題,如果有問題,係好似吹笛聲咁,一聽就分到。」最後發現原來傷者是過度換氣,「我就同病人解釋,叫佢慢慢抖半個鐘就冇事,通常佢哋會驚,你安慰下佢哋就已經好好多。」

傷者普遍年紀較輕,在示威中受傷,更是徬徨,「見到醫生係安樂啲,同埋佢哋都擔心法律問題,作為醫生都幫佢考慮埋呢點。醫生唔只醫身,醫埋心。俾佢揀係咪一定要去醫院,如果佢去公立醫院,將會遇到咩嘢,受傷嘅情況要講幾多呀,好多後生可能成世都未喺醫院睇過醫生。」

除了即場找傷者,王思啟亦會在現場接手醫療熱線轉介的傷者。熱線接到傷者電話後,會聯絡在現場的醫生義工,讓傷者直接向醫生求助。7.21當晚,王思啟到場後聯絡醫療支援熱線的醫生,得知在上環及中環都分別有醫療隊,他就駐守在金鐘做後援,讓有需要的傷者前來諮詢,將傷者無法在醫院接受的醫療諮詢,帶到現場,「例如佢撞親擦損好嚴重,就幫佢睇下使唔使聯針,係咪一定要即刻聯針,可以去邊度聯之類。」

公立醫院內的工作本已繁重,下了班仍在混戰街頭四處奔走,王思啟也承認的確很累,「但邊個唔係比平時付出多啲嘢?食椒嘅食椒、畀人扑嘅畀人扑。」他說,認識有急救員被捕獲釋後,仍繼續參與急救工作,只因覺得要堅守崗位,「佢哋咁樣日復日,唔驚畀人拉,唔驚畀人打。我哋呢啲叫做相對養尊處優嘅人,付出唔算得係啲咩。」

每次示威現場,總有一班身穿反光衣、貼上十字的急救員在人群中四處游走。鄭靖而攝

與王思啟相比,鄧小姐是與傷者近多距離接觸的急救員。90後的鄧小姐做了幾年護士,她與10多個仍在學的護士學生,在6.12之前組成群組,一同出動。鄧小姐說,急救員在現場多數會組成一個3、4人的小組,一來是互相照應,二來是為了能在緊急處理傷者時,互相提供支援。

鄧小姐經歷過傘運,亦有數年護士經驗。但與她同組的3個組員都是學生,6.12首次面對突發情況,禁不住害怕,有人在催淚彈擲下後、示威者慌忙撤退期間嚇得尖叫,跟著奔跑;幫傷者沖水的手,亦不禁顫抖。

當催淚彈攻勢蔓延到夏愨道,身在夏愨道近軍營位置的鄧小姐,見到一個個由前線往後跑的示威者,當中大多數都只是戴普通口罩的年輕人,他們或被胡椒噴霧噴中,或是擦傷,不時見到有人邊跑邊流淚。鄧小姐就快速地幫他們用紙巾印走化學物,然後用水沖洗。有記者哮喘病發,她幫忙打電話召救護車。知道傷者緊張,她會安撫他們,簡單說一句:「我而家喺度陪緊你」,能令傷者稍為冷靜下來。

做了幾年護士的鄧小姐,已習慣了上班不會帶太多私人情緒。照顧傷者時,也沒談上甚麼話,只顧急忙處理好,便囑咐對方趕快離開,然後再處理下一個傷者。唯一令她感到憤怒,就是看到警方使用過度武力,「明明前面好和平,冇必要兜面噴;同埋嗰時有架救護車一度停咗喺馬路,但有粒催淚彈直程扔咗喺救護車隔離,呢下好嬲。」

鄧小姐說,在示威現場,醫護的角色、唯一職責就是幫人、救人。「就算我哋見到受傷嘅係警察,基於人道理由,我哋都會救佢。任何一個示威者、記者、市民受傷,佢有需要接受醫療幫助,我哋就會幫。除此之外,我哋唔會衝撃,你著緊呢件衫,你就有個身分,即使我哋當時唔係official嘅醫護,都應該要跟番職業道德做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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