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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底層的生活


【撰文:邵家臻,在囚的立法會(社會福利界)議員】

想說《我在底層的生活》。這不是我寫的,是《時代雜誌》專欄作家Barbara Ehrenreich寫的。表面上是因為想知道「那些缺乏專業能力的人,到底是怎樣靠微薄的薪水來生活?尤其是幾近四百萬名的女性,她們因為福利制度修改而被迫進入勞動市場,又該如何靠著一小時六或七美元的薪資生存下去?」;實際上是因為「整天坐在書桌前不只是一項特權,更是一項責任,我想替在我生命中佔有一席之地的人們發聲,即使有些已不在人世。」結果,她選擇了做「卧底女工」。

做卧底當然要做到底。作為一個擁有生物學博士學位的她,要求自己選擇「卧底女工」時要符合三個原則:一,不做一些平時做過的工作;二,為免故作淒涼,必須選擇薪水最高的哪一份女工工作;三,在安全性和隱私性尚可的前提下,盡可能找最低等級的住宿環境。結果Barbara做過六份工作,由快餐店服務員到女傭、售貨員都有。只是人家為錢工作,她為寫書工作;人家放工回家休息,她放工回家要打開電腦,記錄當日發生的事。

《我在底層的生活:當專欄作家化身為女服務生》記載的卧底經驗,沒有出生入死的冒險情節,只有「任何人」都在做的工作:找工作,做好工作,努力量入為出,不要債台高築,平淡地過活。然而,「卧底女工」的「成果評估」仍然叫人大開眼界:

一, 無論多低階工作,都沒有任何一份是真正「不需要技巧」的,相反每份工作都需要專注力,而且大多必須要精通新物件、新工具和新技巧;

二, 在低薪的工作世界裡,你都只會被視為能力普通的人,有能力學習工作,亦有能力搞砸工作;

三, 每份工作都要學習,但學習又不只是工作本身,還包括工作中的約定俗成習慣和共同標準。例如低薪工人雖有很多事情要學,但不要「懂太多」,永遠別讓管理階層了解你到底多有能力,因為「他們越認為你做得到,就會越利用和剝削你。」

四, 要懂得如何好好分配你自己的精力,以便還能剩下一些給明天用;

五, 僱主一般也不鼓勵員工增加經濟知識,更不希望員工們會對薪水互相比較;

六, 低薪工作場所嚴重剝奪一個人的基本公民權,以及最終的自尊。例如女侍工作中,她的皮包隨時有可能被人搜查,又或無理由下被要求進行藥物檢測,完全沒有「免於不合理搜查」的自由。

七, 要令低薪員工乖乖留在原位,都有禁止講閒話或甚至交談的禁令,使你很難把委屈讓有同樣經歷感受的人知道。

或許,Barbara所謂的「發現窮人之旅」時間短,方法太人為,但瑕不掩瑜,她至少補充了「富人很少看到窮人,即使他們確實在某些公共空間中瞥見到窮人,也很少明白自己看到的是甚麼。」的一頁遺白。

邵家臻正在獄中體會底層生活。資料圖片

異想天開。在我倡議「囚權之路」的過程中,曾經想過「卧底囚友」這回事。獄政改革工作始於對「監獄異文化」深刻的好奇。如果能透過身體力行,深入監獄日常,進而成為監獄的一部份,來對它展開對話和探問,那麼我的獄政改革必然在每一個環節與層次都涉及了「囚權倡導者」與「囚友」、「職員」之間的心念交錯,言詞互動、聲色相聞,與肢體應對。在這個斷續而交織的過程中,「獄政」、「囚權」無論如何不會只是讓我一廂情願、穿鑿附會的東西,而是必須謙卑反省,嘗試認真理解的一門學問。

一語成讖。因為「煽惑他人」,我被控、被審、被判刑和被囚。「煽惑他人」一詞甚具荒謬性:參與行動的是一群自主個體,而非無腦被煽惑者。如困我在庭上自辯的話,我會問檢控官:「你聽了很多天有關佔中行動的理念和設計,你有被我們煽惑嗎?沒有嘛。」無論如何,我被送進赤柱監獄服刑163天。而這不是「卧底囚友」的囚錮體驗,而是真正的囚友,編號是413XXX。

因突如期來的一場心臟病的緣故,我住過赤柱監獄醫院,之後被派住Hall B居住,在工廠負責車衣工作,也有參加更生會的宗教活動和接受司鐸探訪。箇中沒有「黑獄斷腸歌」的戲劇性環節,只有盡力配合的囚友表現:出倉 – 早餐 – 工作 – 運動 – 洗澡 – 午餐 – 工作 – 晚餐 – 返倉。然而,「真囚友」的見聞也不枉到此一遊。

沒有風流監這回事,坐監的遭遇事事都低人一等,生活質素跌到最低點:衣服、食物、醫療、居住、福利大體上是只維持最低水平。坐監的人只會用「捱」字來形容日子,分別是較好捱還是好難捱而已。

沒有五星級監獄。亞SIR說:「公帑不是用在犯身上的。」所以監倉陳舊污糟,飯堂漏水擠逼,通風系統失靈又失敗,球場失修,在工場當飯堂用膳……一句赤柱監獄已有八十年歷史,是三級受保護文物,結果翳焗、殘破、失修的老問題繼續原封不動的延線下去。

邵家臻身處的赤柱監獄。網上圖片

在監獄裡,囚友永遠只會被視為「犯」,不會是「持份者」。所以就算囚友有幾多是lay expert都好,對能解決問題有幾多idea 都好,他們都是犯,要被監管、被提防、被隔離、被拘禁。

監獄生活最磨損意志和自尊。因著保安理由,你的身體不是你的,你的倉不是你的,你的包頭袋不是你的,你的locker不是你的。基於不同的理由,會隨時被截停搜身、驗小便,完全沒有「免於不合理搜查」的自由。

要令囚友活得像盤散沙一樣,以免有任何有組織性的反抗事件發生,職員會想方設法進行分化,拉一派打一派,務使囚友互相忌諱,頻生嫌隙,最好老死不相往來。

或許我的所謂「囚錮之旅」也是時間短,見識少,但我也希望爛船也有三分釘,至少可補充監獄是「懲與教相輔相成 / 更生與更新相管齊下」(政務司司長網誌 2019年3月17日)沒有述說的一章。

我不是Barbara,我亦不及Barbara。但跟Barbara一樣,都是希望透過經驗的接近(experience-near),甚或同理心,讓關心社會的人能夠掌握「內行人的觀點」(from the insider’s point of view),而非侷限於官方的自說自語或學者的框架蛋頭學者的框架。以身為度,如是我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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