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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隻小小小小鳥


【撰文:邵家臻,在囚的立法會(社會福利界)議員】

赤柱監獄是個頗幽默的地方。由赤柱監獄醫院行去工廠以至飯堂,這條走廊叫做「長堤」;而一廠二廠三廠四廠的範圍則叫「A河」,另一邊叫「B河」。要注意的是,此河不同彼河,沒有水沒有流動沒有溪澗,只有「河」的美名。每次在長堤行來行去,就算全程都被押送,要單線行走,仍掩不住那半絲的浪漫。

就是喜歡這種浪漫。長堤的一邊,有花有草有麻雀。由第一天來到赤柱監獄,人生路不熟,生怕行差踏錯,常常強作鎮定,查實個個亞SIR都知我神經兮兮,除了見到麻雀嘎嘎叫著,又發現麻雀還會在dining hall間穿梭,有時是由左面鐵籠飛去右面鐵籠;有時是由dining hall 1A飛去1B再飛去1C。在覊留病房中,麻雀還會飛入室內找食剩的飯餸裹腹。

懲教署職員。政府新聞處圖片

我覺得麻雀是在赤柱監獄中最自由的生物。它們當然比囚友自由,也比職員自由——懲教職員告訴我,懲教署長期高流失的原因,不是甚麼「囚權運動」令他們徒添壓力,而是工時長、工作環境差、工作地點偏遠,以及工作待遇長期不合理。最不合理之處,就是幾十年來的前線、基層職員的規矩一成不變。當值的整整七小時不准帶電話,理由是生怕職員私相授受,將電話給囚友使用,破壞監房秩序;就算不是故意,一不小心遺失電話,被囚友拾遺不報,遺禍甚廣,所以在入職前己經明碼實價,三申五令,僱傭雙方同意當值期間不可攜帶電話。當然家有要事,可以致電Control penal,再留言給有關職員,待職員找到人頂替崗位之後才到分區辦公室回電家人,處理急事。難怪職員說,再急的事也不再急了。

只是前線、基層職員與世隔絕,中高層的員工已不在此限。中高層職員有自己的office,總主任以上的長官更被批准攜帶手提電話。他們會否用枱頭電話或手提電話處理私事就不得而知。難怪前線、基層職員的工會常常質問管方:「今時今日公務員之中,以至全港工種之中,哪份工作仍然不准僱員使用電話?」、「我收你人工,包括規定不准使用手提電話,但我家人沒有收你人工,為何連他們跟我聯絡的權利也被剝削?長官們,禍不及妻兒呢?」

還有連續當值七小時,期間沒有休息時間,連吃個指定供應商的麵包也要站著完成;有時是在運動場,有時是在浴室,有時是在飯堂,有時是在工廠,有時是在囚倉。冬凍夏熱,冷暖自知。職員間以至職員與囚友間的粗聲粗氣,一半是用聲勢唬人,令人對權威畢恭畢敬;另一半是真心怨懟,乘機發洩。實不相瞞,我是個粗人,也是個粗聲粗氣,以至粗口爛舌的用家,對於職員們的日常用語,不會陌生。但論使用的力度、密度,職員們的「粗」度的確傲視同儕。我真心懷疑這種「半官方語言」其實是另一種寒暑表,與其說講粗話的職員是個粗人,不如說他們是面對粗制度下「無語問蒼天」的一群。愈是粗口爛舌,愈是無能為力;愈是無能為力,愈要裝腔作勢……如此惡性循環,周而復始,至死方休。

可惜赤柱監獄不會讓中野智隨便進入。日籍攝影師中野智在日本愛知懸長久手市與麻雀相處了五年時間,每天拿著兩部相機,兩個鏡頭和一張軟墊,時蹲時站,半蹲半站,希望用同一個視線高度拍攝麻雀。「我希望盡可能拍攝出麻雀眼中看到的風景。」高度就是角度,角度就是態度。情況就如小津安二郎在《東京物語》中老是用日本人的高度拍攝,告訴全世界日本人是怎樣觀看事物的。

中野智拍攝的「跳舞」麻雀。網上圖片

中野智原來是拍攝街貓的,後來發現麻雀是一群警戒心極低的動物,性格平靜而安穩,拍攝時特別輕鬆。不過,看過他相片的人,都說麻雀能夠做出各種趣怪的表情和動作,跟攝影師保持友善地拍攝,並和麻雀建立良好關係,致使麻雀信任他,才會如斯心情輕鬆地面對他的鏡頭有關。

鐵籠之內,我是一隻小小小小鳥,或是你我心目中都有一隻小小小小鳥。在監獄裡頭,可會遇上一個fit and proper攝影師,不需要悽悽惶惶,終日拼了命運用小聰明來肯定自己。反之,他會懂「人犯錯不是因為他不懂,而是他以為自己甚麼都懂」的道理,就已經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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