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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證最大規模暴動檢控 楊政賢難忘囚友「無法想像未來」的絕望 


7月28日,超過40人在上環衝突中被拘捕。他們被送到葵涌警署後,經過見值日官、搜身、影相、套取指模等程序,然後見律師、錄口供、被安排進入俗稱「臭格」的羈留室,隨後分批被警員押送回家搜屋……一直折騰至30日凌晨,他們才可以在「臭格」的石床上睡一覺。

其中一個被捕者、民陣前召集人楊政賢記得,羈留中心有一塊白板,上面寫了45名被捕者的姓名、 罪名、現況、特別要求等資料,他見到有42人的罪名是非法集結、1人藏有攻擊性武器、2人阻差辦公,部份人另有一項襲警或一項未經批准集結,全部都算不上嚴重罪行。30日黃昏時份,多人已被扣押近48小時,警察該要放人了。眾人盼望著重獲自由的一刻,有人唱著《K歌之王》(串燒版),也有嚷著待會兒去旺角食雞煲……

終於,有第一個人被叫出倉。他約10分鐘後回來,在接通男倉12個「臭格」的那條長走廊大嗌:「暴動,全部改控暴動!」整個羈留室頓時鴉雀無聲。一下子,希望變成絕望。

楊政賢7月30日保釋,3日後到中環遮打花園出席公務員集會。集會發起人之一的顏武周,正是他昔日中大學生會的莊員。吳婉英攝

其他被捕者都閉上嘴,羈留室只聽見碎亂的踱步聲。他們陸陸續續應警員呼喚出倉,愈來愈多人被告知被改控暴動罪。「大家係⋯⋯完全process唔到件事。」楊政賢憶述,有人開始問:「暴動罪可以判幾多年?」、「最高係咪7年?」他明知最高刑期是10年,卻不忍說出口。他告訴囚友:「2016年(旺角衝突暴動案)有人係被撤控(林淳軒),有人係打甩咗。」但他們知道,前路未必那麼順遂:「究竟之前嗰啲人判幾多年?」楊政賢答:「有3年、4年……有個7年(盧建民)。」眾人聽罷,一臉惆悵。

我呢一世都會記得,一個人、一個個體,當佢哋被告知,佢哋有機會失去5年、6年、7年青春,佢係唔能夠process到,未來係咩樣子。

「唔覺得自己有做錯」

27歲的楊政賢,2014年中大政治與行政學系本科畢業,2016年成為港大國際人權法碩士。他自大學時代已活躍於社會運動,至今有5次被捕經驗,對司法體系的操作不乏親身體驗。這次被羈留期間,他多次主持「legal seminar」,向囚友講解被捕後的程序、被捕者權益、非法集結的條件等,嘗試令大家明白情況並非那麼差。

楊政賢形容,本來大多被捕者未有顯得很緊張,「第一,非法集結唔係一條好嚴重嘅罪,第二,大家唔覺得自己真係有做錯。」他提到,葵涌警署羈留室分為男倉、女倉兩邊,男倉有12個「臭格」、女倉則有8個,每個「臭格」可關4人。楊政賢指,與他同一「臭格」的3個囚友都比他年輕,估計是20來歲。據他觀察,囚友多數是單獨被捕,此前互不相職。28、29日,一眾被捕者按警察指示完成各式各樣程序,過了忙亂、疲憊的兩日,到30日幾乎無事可做,大家百無聊賴,在「legal seminar」以外,幾個後生仔也有閒聊,「乜都講下,有冇拍拖都講。」楊政賢憶述,當時氣氛頗為輕鬆,只等警察放人。

怎料,暴動檢控臨頭,令囚友瞬間對未來失去安全感,楊政賢束手無策。「原來嗰啲法律知識,喺呢啲時候,係幫唔到人去解決佢面對最迫切嘅問題:點樣同屋企人交代、解釋佢哋而家畀人控告暴動罪;點樣處理佢哋嘅保險;點樣處理佢哋份工;點樣打電話畀老細同佢哋講,手頭上面嗰啲工作要點樣處理……」

「點解一個人會有安全感?係你對於未來有預測。即係考完DSE,你就上大學;上到大學,你就可以做實習生;做過實習生,你就會有份工,然後可以組織家庭……大部份人可能都係睇緊未來3年、5年嘅事,但而家講緊你未來5年、7年可能喺監獄裡面過。所以佢哋會問,我5年、7年之後出嚟可以做乜嘢?5年、7年之後會發生咩事?」

「法律系統好去人性化」

囚友一個一個被叫出倉,得知身負暴動罪名,惟以阻差辦公罪名被捕的楊政賢遲遲未有被叫名。等候期間,他有想過,自己會否都被控暴動罪,「第一,以我嘅理解,我冇可能(被控)暴動,就算告都砌唔落去,實打得甩;第二,就算佢真係夾硬告,咁嗰個係政治打壓,我唯有繼續撐落去。」恐懼念頭快速消逝,他的確沒有其他囚友的憂慮。然而,面對囚友的不同反應,絕望、無力、憤怒的情緒都在他心頭打轉。

7月28日,上環烽火連天。警方強硬清場,向人群連環開槍。美聯社

「我冇經歷過一個咁嚴重、咁大型嘅暴動檢控。」楊政賢想起,他近年聽過許多場、由2016年旺角衝突觸發的審訊。當一場社會運動被放上法庭,純粹討論法律條文、法律原則,法律系統始終無法理解運動背後的精神、抗爭者心底的渴求。

聽嗰堆審訊嘅時候,我係覺得,咁樣嘅法律系統好去人性化,好capture唔到啲青年人喺度諗緊乜。所以當我將嗰次經驗,擺番落去我想像未來點樣再去聽(今次暴動案)嗰啲審訊,而今次我係好確確實實識得嗰啲人、同嗰啲人相處過,我係非常之難受。 

點解政權可以殘暴到一個程度,將一個人所有人生計劃都distort晒?點解一個政權可以無情、冷血到一個程度,可以將一個人嘅人生睇得咁輕,好似一隻蟻咁樣去踐踏,攞嚟去達到佢嘅政治目的?

「佢哋唔係暴徒」

雖然被捕者都會保護自己,不會在監牢詳述個人的案情,但楊政賢與這些被控暴動罪的年輕人親身相處了兩天,始終無法想像他們是「暴徙」。「我聽返嚟嘅,好多人並唔係喺前線。事後睇返一啲故事,例如嗰對夫婦,扶起一個16歲細路女都畀人拉,我記得好多(囚友)都係類似咁嘅case,純粹係走唔切,就畀人拉咗……我唔覺得佢哋係大奸大惡,唔覺得佢哋係仇警,唔覺得佢哋係為破壞而破壞。我喺裡面聽到嘅係『生於亂世,有種責任』。大家被控暴動罪,有人恐慌,有人講話佢想繼續行出嚟,最多就參加啲有不反對通知書嘅遊行。」這批44名被控暴動罪的人,大多是十來廿歲的學生,也有飛機師、護士、教師等專業人士。

楊政賢想著,社會會怎樣把他們說成「暴徒」,愈想愈是氣難平。「一來,個社會真係好委屈呢班人。二來,當權者真係好冷血。點解可以咁輕視年輕人嘅性命同人生?呢樣唔係第一次。林鄭成日講話嘗試解決社會嘅矛盾,解決核心問題。就算你14年唔知,你16年都知個問題喺制度度啦。但你14年、16年、19年都係用緊同一套套路,透過犧牲一班人嘅人生,去換取你嘅權力。呢個已經超越咗冷血,佢真係唔當我哋係人。」

晚上10時許,終於到楊政賢被叫出倉,被告知可保釋候查,罪名仍是「阻差辦公」。他算是相對早獲得保釋,在他離開警署時,大多囚友仍未獲釋。當晚楊政賢在葵涌警署外見記者,一心為囚友發聲:

佢哋當中有啲人諗過去移民去其他地方重新生活,但佢哋講過:生於呢個地方就係有一種責任,令到呢個地方更加好。即使佢哋有移民嘅權利、有移民嘅機會,佢哋都希望喺呢度可以爭取番自由、爭取番一個可以安心立命嘅香港。佢哋真係唔係暴徒嚟㗎……佢哋只係一班有理想嘅青年。 


由「大台」、「左膠」到「義士」

楊政賢保釋後的一席話,被整理成文字稿放上連登,帖文得到超過8,700個正評。他被連登絲巴封為「義士」,也洗脫了2014年雨傘運動時「大台」、「左膠」的標籤。

楊政賢坦言,今次運動「不分化、不割席、不篤灰」的宗旨,是雨傘運動的「遺產」。當時的分化、撕裂,令參與者留下創傷,逼使大家進步。雨傘運動後,楊政賢一度意志消沉,終日宅在家中打機,久久未能釋懷,「譬如11.30升級失敗、綜合溝通失效,我成日都會去諗,如果畀我再做多次,我會點做?」後來他修讀國際人權法,再赴美5個月,任國家民主基金會(National Endowment for Democracy)研究員(fellow),在當地結識了許多不同議題的行動者,聽了許多其他人抗爭、挫折的經歷。有一次,他聽到一個非法移工公義(migrant justice)行動者的分享,「佢好多親友都被遣返,但佢好似咩都做唔到,佢好frustrated、好burnout。我聽到呢個經歷,喊咗唔止一包紙巾。佢好講到我個心情、嗰種frustration,就係好想做好,好想其他人都得到佢哋嘅權利、佢哋嘅well-being,結果做唔到、畀唔到佢哋,好傷心。」大哭了一場,他才開始解開心結,那是雨傘後兩年多的事。

楊政賢說,他2014年後離開社運前線,讀書、工作幾年,擴闊社交圈子和視野,令他的想法也有所改變。昔日作為一個和平大愛「左膠」,在前線面對想衝或決意死守某個地方的人,他會用策略的角度去分析,嘗試說服、阻止他人,「(我)好鍾意據理力爭,會覺得啲人唔講道理。」當年他只會想,什麼行動是「對」、 什麼行動是「錯」。「以前嗰種傾策略,係好抽空一個人嘅成長經歷同脈絡。」今日,他批判對錯之前,會嘗試理解他人為何會選擇另一種立場,「我見到每個人都有自已嘅struggle。」

楊政賢2017年到美國任國家民主基金會研究員,結交了很多當地的行動者,亦解開了雨傘運動積累的心結。楊政賢facebook圖片

今次反送中運動,不少人說「勇武」與「和理非」大和解。楊政賢提到,運動發展至今,大眾應跳入一個更深入的討論:「究竟示威者勇武、用一定程度武力,係咪就一定係『暴動』呢?係我哋嘅理解裡面,『暴動』係一班mindless animals,大肆破壞,純粹發洩自己嘅情緒,但香港完全唔係咁嘅情況。當社會出現極大不公義嘅時候,本身個機制,譬如議會嘅機制、警察嘅機制、法院嘅機制,都唔能夠去解決一個政治危機,唔能夠去解決大規模嘅人權侵犯嘅時候,我覺得大家係要對示威者用武有一個比較深刻嘅理解。究竟咩時候可以用、咩時候唔可以用,並唔係好黑白分明。」

「陪伴抗爭者,對抗白色恐怖」

警方落案控告44人暴動罪的消息傳出後,數百人到葵涌警署外聲援被捕者,高呼「放人」、「光復香港、時代革命」、「釋放義士」等口號。當時在葵涌警署內的楊政賢坦言,聽不到人群的呼喊,但有個耳朵靈敏的囚友稱聽到外面有人叫口號,並對其他囚友說:「出面好多人支持我哋。」楊政賢指,該名囚友說罷,羈留室內的氣氛好轉,囚友得到心理上的支持,「Solidarity、一個群體,對於受刑者、被捕者嘅支援,係非常之重要。」

楊政賢呼籲,大眾繼續支援被捕者,共同抗衡政權的白色恐怖,「陪伴係好重要嘅,有朋友陪上法庭、有屋企人同佢哋講話會一齊走落去,呢啲全部都有用……當你覺得自己好被孤立嘅時候,你就會睇小自已嘅力量,好似我做任何嘢都畀人睇住、做任何嘢都會受到懲罰,所以令大家脫離孤立嘅狀態,就係我哋對抗白色恐怖嘅一件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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