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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房之味


【邵家臻,在囚的立法會(社會福利界)議員】

李維史陀在《憂鬱的熱帶》一開始就說:「我討厭旅行,但我要告訴大家一個關於旅行的故事。他這躺旅行不是自主安排,不是一開始就有意如此,而是在旅行中發展旅行的意義,當中包括有很多涉及異文化的發現。」

這本半旅行誌,半自傳的人類學經典,書中充滿了各式各樣奇特食物的詳細描述。李維史陀甚至將這一躺的食物經歷稱之為「成年禮」,可見其「文化震撼」(cultural shock)的程度。

其中最精彩的莫過於「可洛」(koro)。這是一種大量出現在腐爛的樹幹之中,淺白色的蛆蟲。當時在巴西聖保羅大學教書的李維史陀常常趁著假期,邀請當地博物館的館員和他一起騎馬去森林,尋找印第安人。如果有幸造訪印第安人的屋子,你就會看見一碗蠕來蠕去的蛆蟲——不過又會馬上被主人藏起來,因為擔心被白人恥笑。他們不願對外承認這才是他們心目中的美食佳餚。

我不是逐臭之夫,對監獄不會有特殊喜好。今躺走進監獄也算不上是自主安排(但有心理準備),但在監獄又的確發展了監的意義。正如曼德拉所言:「據說沒進過一個國家的監獄就不能真正了解這個國家。」(It is said that no one truly knows a nation until one has been inside its jails.)所以在告訴大家一個關於監獄的故事之時,能不去從其異文化:食物說起。箇中的「文化震撼」也不容小覷。

今年4月,立法會保安事務委員會受懲教署邀請到訪白沙灣懲教所,我是座中客(右一),可見「道具奶茶」。立法會圖片

囚友以洞悉世情的口吻說:「關心監獄的人與其來監獄探訪,不如來跟我們一起食一頓飯,你就甚麼都明暸了。」我覺得這個建議只是說對了一半。立法會保安事務委員會曾於(2019年4月10日)受懲教署邀請到訪白沙灣懲教所,我是座中客。其中重點是飲奶茶——一瓶瓶奶茶佇立在議員面前,大家隨便試飲,然後有專人收回飲剩的奶茶。我在記者面前說了一句:「奶茶都幾好飲!」結果,中伏了,一來這些奶茶是「道具奶茶」,二來有心人就是想從一直批評獄政的議員口中得到青睞:「連邵家臻都讚懲教署的奶茶好飲!」

要怪就怪自己。我們都知道甚麼是「道具」。道具者,不是真實的,是做戲時使用的,是用完即棄的,是種類繁多的。有「道具奶茶」、有「道具飯」、有道具證人、道具法庭、道具記者……不能盡錄。作為議員,我屬初出茅廬,不虞有詐,身陷伏中,算是「受過傷先知道要堅強」的一課。

第234A章《監獄規則》的第31、32、33段有提到囚友「食物」:食物的管有、食物份量、就獲供應的食物提出的投訴,偏偏沒有包括食物的選擇和味道。囚友的早餐規定是食飯的,逢星期一至日也規定是豬-牛-雞-豬-牛-雞-牛肉丸,問題在「汁」。

「汁」本來很難出問題,他的規定是星期一至星期日:南乳汁-菜脯黑椒汁-滷水汁-梅菜汁-花生枝竹汁-瑞士汁-醬料。奈何不知是哪裡出問題,「汁」竟然是個「概念」。它有色無味-有該有的顏色卻沒有該有的味道(方才明白雞有雞味是何等可貴的事)。正所謂有期望才有失望,「汁」本可調味,令over-cooked的菜和冷硬的白飯可以撈汁鯨吞,奈何如今……

懲教署2017年向傳媒展示提供給囚犯的食物。蘋果日報圖片

囚友都是孑然一身,除了一副身軀,以及一碟飯之外,其實都沒有什麼可執著了。故此,對於食物,何來怨言。署方老是搬出營養師和營養餐單來擋架。問題是營養師和營養餐單也是「概念」——從來見不到營養師也找不到營養餐單。美國監倉有童叟無欺的weekly menu,說明每餐有何食物有何重量,例如果汁4oz、Oatmeal 6oz、Danish 3oz、Wheat Bread 2sl、Non-fat milk 8oz、Coffee 8oz,但我們的監獄卻以「反正我就相信了」作為回應。

請用文明來說服我。既然處方回應立法會議員的提問時,說明每名囚犯每日的食物開支為港幣8元正,其營養計算也應寫得清清楚楚,甚至乎當有懷疑時,可以按圖索驥,照磅如儀。其實,與其將食物的矛盾放在一般囚友和負責廚房的囚友身上,不如回到從前,將監房的三餐外判給食物製造商(據說小欖監獄以前是由外判商負責三餐),既衛生又足磅,味道亦相對有保證。

我大抵明白在署方的眼中,囚友跟一般人最大的分別是「沒有選擇」,所以打從Day 1開始,中國人就註定只能食中餐,西方人食西餐,印度人食印度餐,佛教徒食齋餐,沒有其他。這種「理所當然」,實在粗疏到不堪。因為比較,所以難堪。美國監獄的管理沒有這種「人種 = 食物分類」的概念,反而將不同的飲食類型混合在七天之內。我不明白在Admission的階段,署方既然可以向每個囚友查詢(一)吸煙還是不吸煙的;(二)黑社會背景;(三)有沒有吸食藥物 / 毒品;(四)宗教;(五)政治背景之外,為什麼不多問一句:你選擇吃什麼餐。要知道赤柱監獄的囚友動輒被判刑超過十年,十年食同一種類型(例如中餐)怎算得上是一種「嘆世界」!一次囚禁一次選擇也算不上是構成署方很大的工作負擔,但對囚友而言,一次選擇就是一次選擇,與人無尤,打死無怨。

什麼是監房滋味?我的回答是沒有能代表監房的味道;或是更準確地說,沒有一個單一的味道能夠代表間監房整體。反而是要集大家的努力,小心翼翼地保存多元的味道,讓香港的核心價值:文化多樣性,同樣臨到監倉裡頭。

經典港產片《監獄風雲》飯堂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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