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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律部隊成員前線抗爭:我喺612之後,由和理非變勇武


「除低咗制服,我就係一個普通嘅香港人。國難當頭,匹夫有責,就算之後俾人秋後算帳,我都唔會介意!因為我係香港人。」

阿天(化名),未夠30歲,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現時是紀律部隊人員。在今夏的逆權運動,由6月12日開始,幾乎每次都可以在前線看到阿天的身影。也是在這次運動,他由「和理非」慢慢變成一些人口中的「勇武」。不過在612之前,他卻不是太熱衷於政治參與,阿天憶述:「又未至於政治冷感嘅,不過唔算太投入囉!六四同七一我都少去。我最有印象就係2014年嘅926,同埋成班同學一齊衝入去公民廣場,嗰陣真係純粹當係陪班friends先去,仲好記得嗰陣大家都仲好左膠,入到去個個都舉起晒雙手,叫人唔好衝擊。」阿天在2014年的雨傘運動,亦有跟隨學校學生會到金鐘做支援,例如運送物資,不過他的參與度只屬一般,未找到個人參與社會運動的意義及定位,去到雨傘運動後期,阿天沒再上陣。

阿天為何投身紀律部隊?他答得非常爽快:「人工高、福利好同鐵飯碗。」阿天是一位運動愛好者,體格強壯,符合體能要求。「一直以嚟,我都冇諗過要考公務員,一嚟對政府感覺麻麻,二嚟我認為呢啲工種一定好悶。後來因為失業超過一年,在朋友建議下試考,結果被取錄。」

阿天大學畢業後做過數份工作,包括補習老師、售貨員、運輸工人、食物包裝員等,但沒有一份做得長久,多數都是打散工。「其實畢業後都唔知自己想做啲咩,所以搵工都冇乜目標,只要能夠搵到錢嘅我都會做。」他後來失業逾一年,是因為跟拍拖6年的女朋友分手,意志消沉做「廢青」。最終因為經濟壓力,決定出山以「鐵飯碗」為目標。

是次反送中運動,被視為「勇武派」的前線抗爭者,他們的故事蘊含對香港前景的看法。圖中人並非受訪者。美聯社圖片

今個夏天,阿天在新聞中留意到《逃犯條例》修訂,在朋友的建議下,他認真地閱讀修例內容,明白到如果通過,意味中國大陸可以借用香港的司法系統,把香港人送到內地受審,香港人將不能再享有《基本法》保障的自由。那一刻,阿天才明白到後果嚴重,自由也非必然。

修例爭議不斷升溫,政府卻一直無視市民擔憂。6月9日,阿天沒法參與民陣大遊行。當他得悉遊行人數超過100萬,非常震驚,料想不到香港人原來在某些時刻很齊心。不過,令他更震驚的是政府晚上宣布6月12日如期二讀《逃犯條例》修訂草案。阿天對此大感意外:「過百萬人行出嚟,都可以『已讀不回』。林鄭月娥面皮應該仲厚過港女啲粉底。」這事也成為阿天決心要在6月12日走出來的原因。

阿天說,礙於他職業身份尷尬,所以最初參與抗爭都是點到即止,「其實自己都好淆底,612嗰日都唔敢企太前,只係跟住幾個friends一齊企喺添馬公園嗌吓口號,叫囂吓咁。我哋咩gear都冇,得個口罩咋,難聽啲講句,嗰日我哋真係諗住野餐,哈哈!」他表示,當時與幾個朋友連佔馬路都不敢,留守添馬公園草坪,向着立法會大樓方向聲援示威者。

6月12日的警民衝突,真正爆發點是下午3時半左右,阿天當時身處添馬公園近添華道入口,看到有示威者衝破警方防線,警方一路後退至政府總部,並展示黑旗指將會放催淚彈。本來,他和朋友打算離開,就在他跟隨離隊人群沿海濱長廊往中環方向之際,目睹了這一幕:

「我見到有個好細粒嘅女仔,看來十五、六歲,着晒成身裝備頭盔眼罩等等,自己一個拿着一張寫上『反送中』硬卡紙,跪在海濱長廊,求我哋唔好走。佢話我哋啲『和理非』一走,前面的『勇武』就會好危險,因為警察會冇晒顧慮。我嗰一刻真係睇到呆咗,究竟呢個社會發生咩事,先會令到一個十幾歲嘅𡃁妹咁樣唔理自己尊嚴跪喺街上,求人留低幫手爭取所謂嘅民主。」

阿天說,這事對他及朋友衝擊很大,他們因為這個女孩停下腳步,沒有繼續向中環方向撤退,反而戰戰兢兢走向示威者佔領的添華道,沿途不斷聽見有人大喊:「求吓你哋唔好走呀!」、「我哋得一次機會咋!」、「寧化飛灰,不作浮塵」等。示威者叫喊的一字一句,深深嵌入他的心底。

阿天說,他與朋友除了口罩,沒有任何裝備。不過,當到達示威人群,彈指之間,他們已「被穿上」裝備,「人們見到我哋咩都冇,仲驚過我哋,不斷係咁塞啲嘢俾我哋,咩都有。呢邊有人幫我戴頭盔,嗰邊有兩個女仔幫我包保鮮紙,另一邊又有個男仔遞把遮俾我傍身,我根本都未嚟得切反應。」阿天說道。

阿天被現場氣氛感染,身處位置亦一步步越來越接近最前線。他當下彷彿忘記自己職業,只希望能盡一點綿力,為這群年輕人付出一己的力量。他感慨說:「當你見到中學生比自己更勇敢嘅時候,真係唔多唔少都有啲羞愧。而家係暑假,佢哋呢個歲數應該出去玩、出去溝仔溝女、好好享受佢哋嘅暑假,唔係熱辣辣仲要走上街頭同警察抗爭,為香港對抗惡法,仲要承受俾人拉嘅風險。我相信,正常一個人見到都會感到好心嗡!」

大約下午4時,警方開始清場。阿天身處的添華道,被警察發射多枚催淚彈,這是阿天人生中首次嚐到催淚彈「滋味」。他說:「成身被火燒咁,個心口極痛,但最痛都係個心,唔通班警察見唔到大部分示威者都係小朋友嚟咩?點解可以咁殘忍。」阿天親眼看到速龍小隊驅散示威者時的手段,怒斥:「根本想殺人,佢哋啲警棍下下都想扑頭,大佬,會死架!我同我班兄弟話晒平時都有操開,邊有可能眼白白睇住班𡃁仔𡃁妹俾佢哋追住嚟打。」在警察清理添華道時,阿天與朋友盡量以軀幹保護年輕的示威者慢慢撤退到夏慤道,但他的背部、小腿、前臂及股骨位置都被警棍打傷,頸部面部被噴胡椒噴霧,強烈的刺痛感覺,令阿天第一次感受無可言喻的恐懼感及憤憤不平,「我一直都以為,我哋最多是生於亂世,612嗰日,我係感到身處地獄!」

阿天表示,他在學堂時也使用過胡椒噴霧及伸縮警棍,因為工作需要他還需要經過考核和測試,但這次卻是他首次親身感受到被這些武器攻擊的威力:「一直以嚟我認為伸縮警棍所賦予的意義及權力,都喺為咗保護香港市民,但我竟然見到佢哋用警棍去毆打香港市民,我真係覺得好諷刺!」阿天在612所受到的創傷,成為他之後決心要成為前線「勇武派」的最大原因,因為年近30歲的他,要以行動證明予年輕人知道,這個社會仍然有人願意站在他們前面,保護他們。

612之後,阿天盡可能抽時間參與遊行集會及各區的光復行動,就算要上班,他也會在下班後趕到現場。可能是買物資送上前線,也可能帶同裝備以便放工後變裝上陣。不過由於他要輪班工作,難以參與所有的反送中運動。他扳着手指頭算,說除了721圍警總、一連三日的機場集會、光復將軍澳、光復上水、三罷行動及與他無相關的界別集會,基本上他都有參與。

612,改寫了修例、改變了一些人對社會運動的看法。圖中人並非受訪者。資料圖片

阿天指「和理非」及「勇武」最大的分別只是訴諸不滿的方式,但其實理念及目標都是一樣,所以兩邊並不需要與對方劃清界線,也是今次運動的最大原則:不割席、不分化。

「啲人成日話勇武抗爭嘅行為有幾暴力,整爛下啲燈柱,打爛幾塊玻璃,直到最近先開始放吓火,但就由612開始已經俾人叫暴徒。正正因為咁,和理非更加唔可以同我哋割席,因為喺啲差佬眼中,和理非和勇武係冇分別嘅。所以佢哋要去保護我哋或者當係為我哋出番口氣。」

阿天表示,自從進化成「勇武派」之後,每一次遊行集會之前,都會先作最壞打算的風險預測,再與手足們討論針對當日地形及街道的戰術,大家目的只有一個:「咁多人嚟就要咁多人一齊走!」阿天指,戰術及策略都會因時制宜,基本上都是即場與手足討論進退,秉持着沒有大台的原則。

阿天認為,現時香港的狀況,勇武抗爭已經不能避免。「香港人一直堅守和理非嘅原則。但其實早於2014年已經證明係冇用,嗰陣黃之鋒嗰啲又成日提倡咩不傷一物同不傷一人,最後咪又要坐監,同埋其實由926衝入公民廣場嗰一刻,已經俾外界質疑係咪違背咗和理非嘅原則啦!」他表示,難以理解香港人到此時此刻仍然質疑勇武抗爭的想法,因為時間已經證明了和理非是沒有用的。

不過,阿天補充,他理解很多香港人都有負擔在身,難以要求全部人都走上街頭勇武抗爭。他希望,幫不到忙不要緊,但不要去抨擊他們,因為他們這樣做,是在保護香港這個家。

他又明白未必個個香港人都能夠認同或接受他們的抗爭手法,因為香港人的道德底線很高,在鏡頭下的暴力會被無限放大。不過,他始終認為現時示威者使用的暴力,例如7月1日衝擊立法會,比起香港現時的政治暴力、議會暴力及管治暴力,都是小巫見大巫。「眼見未為真,何況鏡頭下嘅示威者?而家香港仲有好多肉眼睇唔到嘅嘢,逐步逐步消失緊,好似三權分立、一國兩制、集會自由等等,我哋都睇唔到啦!希望香港人除咗可以更加包容之外,諗嘢都要宏觀啲。」阿天認真地說道。

721元朗白衣人襲擊事件,令阿天非常憤怒。網上圖片

被問到兩個多月來,哪一天他最難忘,阿天肯定地說:「一定係721!」他相信,721也是香港人心目中最難忘的一日。當晚元朗發生白衣人無差別攻擊市民事件,這也成為阿天抗爭以來最遺憾的一件事。

「我嗰日成日都喺上環前線,根本冇時間睇新聞。我哋係有聽哨兵講元朗出事,但自己都未搞掂,淨係要諗點應付西環班狗,已經搞到一頭煙同埋唔好唔記得,佢哋嗰日喺天橋上面開槍。去到夜晚11點,我同班兄弟諗住坐低搵少少嘢食,因為真係好肚餓,成日淨係咬咗一個包同少少乾糧,一坐低碌一碌TG,嚇到我哋完全食唔落嘢,見到啲白衫佬癲到衝埋上西鐵開拖。完全冇諗過,喺法治之區嘅香港,會發生咁離譜嘅事。」阿天與朋友們商討後,決定搭的士去元朗,當他們到達元朗西鐵站時,已經不見白衣人蹤影,只看到站內一片狼藉,血跡斑斑,彷如置身電影《屍殺列車》車站。那刻阿天悲從中來,流下眼淚,除了為自己趕不及到現場忿忿不平,最令他悲傷的是:這個香港,還是大家熟識的香港嗎?

他們本來想叫齊人馬連夜偷襲南邊圍,為元朗街坊「出番啖氣」,但戰力分散之下,人數始終不足。再者,警方派出防暴警察在元朗西鐵站附近截查黑衣人,又稱會到南邊圍捉拿涉事白衣人,他們只好放棄復仇,希望警方「做吓樣都好,起碼拉番幾十人,叫做有個交代。」阿天回家後,一直看着元朗直播新聞,將唯一希望放在警察身上。怎料從當晚事發至凌晨,元朗區助理指揮官(刑事)游乃強向記者交代警方在南邊圍村的行動,稱「同事不見有人持攻擊性武器」,未有即時大舉拘捕。

「其實當日網上已經有好多傳言話警黑勾結,有人話打去999會叫你驚就唔好出街,又有人話影到有兩個軍裝喺白衫佬西鐵站打人嗰陣嚟到,然後轉身走。但我諗,唔會唔拉人啦,咁多個台,咁多個鏡頭影低晒啲人喎,做吓樣都好,起碼拉番幾十人,叫做有個交代。但佢哋竟然夠膽死一條友都唔拉,仲話睇唔到有人持攻擊性武器,佢哋究竟係盲定弱智,定係當全香港人都係弱智?」

阿天在遮打花園與其他公務員一起表達訴求,是他在今次運動中最感動及開心的一晚。資料圖片

阿天是紀律部隊人員,被問到走到前線勇武抗爭,會否擔心身份曝光?他微微一笑說:「當然驚啦,老實講,我都係打份工,我都要養家,我都會怕冇咗個飯碗。但我更驚失去咗我嘅家,香港就係我嘅家,而家我嘅家慢慢被人破壞緊,如果我唔去保護我嘅家,反而選擇去保護個飯碗,咁就算我有飯食,咁都冇地方俾我食飯啦,有咩意思呢。」他說,紀律部隊要求人員保持政治中立,他說現時香港官員失職、政府失信、警隊失紀,他們作為人民之僕,不論本身政治理念如何,均竭盡所能對政府忠誠,也是政治中立的原則,他是理解的。但阿天引用政務主任發表的聯署聲明指:「現時香港正處於大是大非之際,我們不願保持沉默。對問題根源視若無睹,非但將服務市民的使命置之不顧、更遑論將香港帶回正軌。」

如今白色恐怖的氛圍下,他真的不怕被秋後算帳,甚至被捕被檢控?不但失去工作,更可能要負上刑責。阿天說:「企得出嚟就預咗喇,不過我都會盡量去隱藏自己身份,所以每一次行動我都包到自己實晒,面巾、泳鏡同豬嘴呢啲就基本啦,同埋着過啲衫褲都係盡量着一次就丟,保障番自己。返工嗰陣都要忍住口隻字不提,係幾辛苦架。不過冇計啦,老實講暫時我都唔討厭份工,都想繼續做。但如果遲啲真係要清算我嘅,咪當重新嚟過囉,起碼我仲有能力同未有咁大負擔底下,想為香港付出更多。」

阿天自加入紀律部隊後,從家中搬了出來一個人住,每個月定時定候回家探望雙親及給予家用。他慶幸一個人生活後才開始反送中運動,因為他不願跟父母透露在運動中走到那麼前,會令爸媽擔心。對於曾經失業超過一年的他,父母知道他現在有了穩定工作十分高興,阿天不想為他們增添不必要的煩惱。

阿天也提到8月2日的公務員集會,很感激當日所有出席的公務員,令他感到自己不是獨行者。他感慨說:「我除低咗制服,我就係一個普通嘅香港人。國難當頭,匹夫有責,就算之後要俾人秋後算帳,我都唔會介意!因為我係香港人。」當日阿天都有出席集會,親眼見證4萬人逼爆遮打花園,阿天意想不到會有那麼多公務員冒雨走出來抗議。那晚他在遮打花園與其他公務員一起表達訴求,成為了阿天在今次運動中最感動及開心的一晚。

他希望能夠有更多香港人站出來,為不公義的事發聲。他說,香港現時情況很尷尬:「老實說,而家處於好兩難嘅局面,和理非政府又唔會理,勇武香港人又玩唔起,其實真係唔知可以點。所以香港人真係要再團結啲,我哋冇得再輸喇。五年前我哋已經輸過一次,如果今次我哋再輸,香港就會萬劫不復,希望香港人可以醒吓啦!」

阿天想問警察一句:「你係一個人先,定一個警察先?」美聯社圖片

最後,阿天談及到對警察的看法。

「我都係紀律部隊,我梗係明白紀律部隊嘅最基本要求係『絕對服從上司命令』,如果唔係唔好話執行任務,連學堂都出唔到。我唔係警察,但我相信紀律部隊訓練應該都係大同小異,所以成個過程,接受紀律部隊灌輸的價值觀係必須。講好聽啲就係灌輸一啲好嘅思想,從而可以不偏不倚咁執行任務;但唔好聽,就係洗腦。因為不論係警察,抑或係其他政府部門,都係政治架構入面最重要嘅力量,如果佢哋唔係站喺從政者一方,政權可以隨時一夜改寫,所以絕對服從係最重要。」

「但我想問啲警察一句:你係一個人先,定一個警察先?老實講,2016年魚旦革命,我睇新聞見到有差佬俾示威者用磚頭掟到爆缸,我嗰陣會戥佢可憐,因為嗰陣嘅警隊都未至於好似而家咁失控。而家見到個差佬俾人用鐵枝篤咗吓,我真心覺得佢哋係自己攞嚟,一啲可憐嘅感覺都唔會有,因為你只要諗番呢兩個月啲差佬點樣用暴力對待示威者、做錯嘢又唔肯認,仲要叫人哋做曱甴!香港人對香港警隊已經唔會再存有任何希望同敬重,因為你哋喺今次反送中嘅所作所為,一定會被記錄在歷史之中,香港人唔會忘記。」阿天沒有任何勸勉的說話想跟警察說,他只有一個希望,就是盡快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將所有違規的警察繩之於法。

阿天說,好慶幸從事的紀律部隊工作,不需要與民為敵,因為他不能夠做一些違背良心的事。假若真的要走到這一步,相信他會再次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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