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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歲少年和理非民主初體驗:我想做記者


 

「我父母都係大陸人,但係唔代表我會鍾意呢個國家。由細到大每一次返大陸,我都覺得好討厭!」

麥兜(化名),14歲,就讀大埔孔教學院大成何郭佩珍中學,即開學日有人不滿校長就罷課的安排發起包圍行動、連續兩日有人報警的富善邨學校。麥兜的父母都是內地人,他在香港出生、生活及接受教育,是個土生土長、不折不扣的香港人。「我一出世就喺呢個地方,梗係自認係香港人啦,又唔係因為好似啲人話咩優越感,純粹係因為出於我對呢個地方嘅鍾意。」

麥兜(化名)稱,單獨上街並不覺得孤獨:「人出世係自己一個人嚟,人死亡都係自己一個人去」。受訪者提供

麥兜的父親是保安員,母親做食品包裝員,他的說話不帶口音,純正廣東話;他所讀所學所寫的是繁體字;家住公屋;手持的玩物是智能手機。麥兜說話像個大人,這個暑假,他投入反送中運動,選擇做一個和理非,清楚說得出原因。

有嬰兒肥、未長高、未變聲的麥兜自稱是一名「毒L」,沒有女朋友、朋友不多,平常生活都習慣孤身一人,大部分時間花在智能手機上。他愛玩電動遊戲、看漫畫及小說,喜歡沉醉在二次元的世界,更喜歡在互聯網消磨時間,6月初,他在社交媒體上看見別人分享有關《逃犯條例》修訂的懶人包,好奇心驅使下,他開始了解修例的來龍去脈。記者問他對條例有幾了解,他指自己記性不太好,只記得其中一點就是:可以引渡在港人士到內地受審,單單這一點他便覺得不可接受。

麥兜記得,父親曾向他透露為何會由內地遷移到香港生活,不單是因為香港生活質素水平較高,更重要的是為了逃避共產黨:「我老竇不嬲都係『港豬』嚟,雖然佢政治冷感,今次反送中運動佢都冇點理,淨係覺得只要唔好騷擾到佢正常生活就可以。但我好記得,佢喺我細個嗰陣就同我講過,千祈唔好相信共產黨任何嘢,因為大陸有好多嘢都可以係假,唔係點解咁多大陸人鍾意落嚟香港買嘢呀,好明顯,就係因為連佢哋本地人都唔信自己國家嘅嘢囉!」麥兜認為,按他父親的說法,中國大陸的司法制度,同樣不可相信。

麥兜又清清嗓子,認真地說:「老實講句,其實我睇完個懶人包,都唔太搞得清楚修例件事和所有嘅問題。只不過我覺得如果呢條惡法會令香港人送中的話,咁我就一定唔會贊成囉。我之前睇連登見過人哋講過一句說話,我覺得講得幾啱,我仲抄低埋,嗰句說話就係:『我們的上一代是為了逃避共產黨而來,請不要讓我們的下一代重回魔掌。』」

「00後」中學生在今次運動中,接了民主棒(受訪者不在相中)。美聯社圖片

除了父親的話,麥兜又解釋為何他只得14歲,便如此討厭中國大陸。他的親戚全部都在內地,所以從小到大,每逢過時過節都需要到大陸探親,加上他家住北區,生活上常常接觸到內地人。他說:「我覺得主要真係文化差異問題,大陸人有好多嘅價值觀同我哋都唔同,例如佢哋好似從來都冇排隊嘅觀念,無論係咩場合、咩情況底下,佢哋都可以打人尖,打完尖仲要若無其事咁;又好似佢哋成日都會隨地大小二便,完全唔介意人哋點睇;講嘢又粗魯又大聲,完全唔理人感受。諸如此類嘅行為,我相信一般香港人都唔會接受到。」

「再者,香港比起大陸自由好多,起碼上網唔使翻牆先啦,每一次返到大陸上網,我就覺得自己好似被隔離咗咁,上Youtube又唔得,上連登又唔得,我都唔明白佢哋生活仲有咩樂趣。」

麥兜指,父母都是大陸人,感覺上他沒有資格斥責大陸新移民來港造成的問題:「我知上一代好多香港人,都係由大陸落香港成長嘅,我父母都係,但我相信香港人成日指責嘅,應該係特別針對而家嘅新移民,即係最近呢幾年先嚟香港嘅新移民。佢哋嚟香港搶資源、搶福利同搶學位嗰啲,雖然我對升大學冇咩信心,但都唔想見到咁多香港嘅大學學位俾晒佢哋囉。仲要每日150個(內地人)咁落嚟,真係唔知第日香港會唔會變咗講普通話。」

不過,麥兜強調他絕對不是歧視中國人,他說:「我屋企人都係大陸人,我又點會歧視佢哋呢。同埋樹大有枯枝呢個道理我都有學過嘅,唔通你老豆係警察,但你係我嘅同路人,我又會歧視埋你咩,英雄莫問出處呀。」

麥兜指,他的大陸親戚都算明白事理,在這次修例風波中,不會刻意與他發生爭拗,以免傷感情。他說:「佢哋當然認為香港嘅示威者係搗亂,仲話啲大學生個個都係收錢搞事,因為佢哋睇嘅所有新聞都係CCTV嘛。當佢哋知我有去遊行之後,竟然冇鬧我,反而都好好奇,問我究竟係咩一回事,我覺得佢哋其實都知自己接收嘅新聞,唔係事實嘅全部。當然,我就算好認真同佢哋解釋香港而家發生咩事,佢哋都唔明,只會覺得香港而家好危險,唔敢落嚟玩。不過佢哋知我唔鍾意同佢講呢啲,都唔會同我爭拗,都算幾尊重我嘅。」

6月9日的103萬人大遊行,成為麥兜首次的公民運動體驗。美聯社圖片

這次反送中風波,是麥兜人生首次親身參與的公民運動。

年僅14歲的麥兜,過去3個月參與了大大小小的遊行示威,每次幾乎都是孤身一人。他尷尬地笑笑道:「莫講話我屋企人啦,我身邊根本都冇人關注今次香港呢件事,咪自己行出嚟行囉。我都好奇怪點解今次搞到咁大件事,佢哋都仲可以置身事外。」麥兜指,他於6月上旬看到網上有人呼籲6月9日上街,麥兜曾經邀請他的朋友同學一同參與,可惜沒人有興趣。他記得:「佢哋多數都係話『咁辛苦』、『冇意思』及『好危險』等說話拒絕。不過我都唔怪佢哋嘅,基本上我哋都冇乜接觸過任何有關政治嘅嘢,學校又唔會教,如果唔係我太過八卦,可能我同佢哋都係一樣。」

結果6月9日,麥兜膽粗粗一個人上街,他說,並沒有向家人隱瞞,家人亦沒有對他作任何刁難,只是提醒他要小心安全,不要太晚回家,也要按時按刻發訊息向家人報平安。

「可能我生得比較矮,樣又細個,嗰日遊行好多人都望住我,仲有人問我係咪同屋企人走失咗,勁無奈囉。本身我係戴住耳機聽歌,諗住一路行一路聽,但每行幾步路就有人聊我講嘢,後尾我索性除咗耳機,同佢哋一路行一路傾。我仲識咗一班叫『家長聯盟』嘅姨姨,佢哋都幾錫我,唔單止借風扇俾我吹,又請我飲寶礦力,仲請我食麥當勞。」麥兜當日就跟隨着「家長聯盟」的步伐,一同遊行到政府總部外,又因為訊號差難上網,他索性全情投入,稱沿途高叫「撤回」口號可能多達千次。

到達政總後,麥兜本想繼續留下,但少做運動的他身體已到極限,首次遊行如「萬里長征」,感到十分疲倦及雙腿酸軟,所以他在家長聯盟的社工陪伴下便回家了。當晚,他從新聞報道中,得悉遊行多達103萬人。睡了一覺後,麥兜以為政府看見這麼多人走上街頭抗議,態度必然軟化,但意想不到的是政府竟然宣布繼續二讀草案。麥兜不太清楚立法程序的步驟,當下只感到「萬里長征」原來徒勞無功:「我老竇話,千祈唔好相信共產黨任何嘢,原來佢錯喇,因為香港政府都係同樣唔可以相信!」

在麥兜眼中,「光復香港,時代革命」不只是口號,而是「00後」一代人的信念。美聯社圖片

麥兜對香港人常常提及要爭取的「民主」,認知模糊亦沒有概念。但他從政府看見逾百萬人上街,卻繼續宣布二讀這件事後,略略領悟出什麼是「民主」。他說:「起碼我唔會覺得,呢個漠視市民訴求嘅政府,會係一個民主嘅政府囉。」首次上街之後,麥兜卻無緣在現場見證612,因他一早答應了家人當天要陪伴他們到內地遊玩。由於他手機內沒有翻牆的Apps,形容在內地的三日兩夜是「與世隔絕」,「我係完全唔知發生咗咁大件事,我真係事後先知,仲要係返咗香港先知咁大鑊,上面啲電視完全冇提。」機不離手的麥兜說,他之所以如此討厭返大陸,因消息封鎖有如身處另一個星球。

隨後的和理非遊行,包括616黑衣遊行、71大遊行、光復屯門、光復將軍澳等,都能看到麥兜的身影,他彷彿愛上了遊行似的,幾乎每次他都是一個人出來,除了有兩次跟隨「家長聯盟」之外,他笑言:「我梗係唔會愛上咗遊行啦,咁鬼辛苦,我純粹係愛香港咋。」

被記者問到常常孤身一人上街,總會有些時刻感到孤獨和無助,害怕嗎?14歲的他思索了一會後,回答了一個令記者目定口呆的答案,他說:「人出世係自己一個人嚟,人死亡都係自己一個人去,點解我哋要害怕孤獨?我哋反而要去學識接受孤獨,甚至征服孤獨。」

麥兜指,他知道自己年紀尚輕,未能站在最前線抗爭,所以他每次都只會參與和理非的遊行,免得遭遇什麼危險。「其實我都驚驚哋架,同埋我咩都唔識又咩都做唔到,我覺得如果我行到好前,反而會變得好阻埞。我有睇新聞,見到啲大哥哥大姐姐要拆欄杆、拆燈柱嗰啲,甚至要同警察交手,我又幫唔到手,我去前線嘅話真係博捉架喎,所以唯有企喺後面幫佢哋打氣囉!」

他表示,理解為何前線抗爭者會一直升級行動,甚至作出一些看似破壞社會秩序及和平的行為,因為政府一直都不願意回應市民的五大訴求,他說:「喺612之前,我相信所有人都真係因為條例而走上街嘅,但612之後已經唔止撤回問題,警察嘅濫用暴力先係最大問題。雖然好彩我未俾佢哋打過,又未食過催淚彈,但最諷刺嘅係,我要用『好彩』去指能夠避免到呢啲嘢,乜呢啲嘢唔係好平常架咩?點解我會覺得僥倖呢?我真係覺得好頭痕。」

麥兜又表示,「光復香港,時代革命」從來都不單是一句口號而已,而是一個信念。他認為「時代革命」中的「時代」,正正就是指他的這一個時代,他們「00後」有責任背負着「光復」及「革命」的重任,彷彿他們就是一群被選中的細路一樣。麥兜也明白,這場抗爭運動難以估計會去到哪一日才完結,所以開學後,他仍然會以和理非的表達方式,希望製造更多不同的聲音,向政府表達人民的訴求,當中包括響應學界聯盟的呼籲:罷課。

大埔孔教學院大成何郭佩珍中學,開學翌日發生警員追截學生的風波。網上片段截圖

麥兜表示,他就讀的大埔孔教學院大成何郭佩珍中學,是一間「深紅」學校,初時估計不會有同學罷課,結果開學日有約100名高年級同學響應罷課,但被校方下令要留在校內演講廳,隨後網上更流傳一段錄音,稱校長梁秋雲已經表明會將罷課學生數目呈交上教育局,引起同學們的不滿,之後出現包圍學校行動,警察連續兩日到場。

麥兜指,是次「何中風波」令他感到很欣慰,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是獨行者,學校裡同樣有人和他持相同理念。當初反送中運動開始時,他有感同學沒太大反應,甚至有很多人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令他以為校內的人都是「港豬」。「呢兩個幾月大家所睇到嘅嘢,我相信大家識分析件事對與錯,我相信我哋呢邊嘅支持者只會愈嚟愈多,因為時間可以證明一切。我希望我身邊嘅人會慢慢逐漸開竅,一齊對抗惡法,對抗暴政!」

他指,一向沒有太大的理想,只希望將來長大後,能夠照顧到自己,不用父母擔心而已。但經過今次修例風波後,他好像找到了更明確的理想。

「我想做記者。經過呢兩個幾月,我發覺社會上充斥住太多嘅唔公平同唔公義,我想守護所有事情嘅真相同事實,我想將所有嘢呈現喺社會大眾面前。而且,做記者可以周圍去唔同嘅地方採訪,睇落好有挑戰性。」

將來會否加入勇武抗爭?他表示,會比較希望投身傳媒行業,多過做前線抗爭者,指除了因為「淆底」之外,最大原因是他認為透過文字,更加能改變這個社會。他續說:「學校中文書都有教魯迅啦,當初我都唔明點解佢要棄醫從文,我諗我而家開始明白了。」

麥兜思想成熟,記者對他說,假若他將來真的要成為記者,必須要努力學習,增強知識和語文能力。

麥兜尷尬地笑笑道:

我成績真係麻麻,不過今個暑假嘅體驗,令我知道有好多嘢都唔係必然,包括讀書。雖然我唔知道呢場抗爭要捱幾耐,但香港人都一定要堅持落去,應承我,香港人,唔好放棄!香港人加油!我都應承香港人,我會努力讀書,將來成為一個好記者,改變呢個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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