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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31日,我在金鐘夏愨道前線遇到三個內地人......


黃昏時份,馬路已被清空,行人路上偶爾有人經過,他們從地上撿拾催淚彈殼,徒手拿起來打量、把玩。他們都身穿黑色T恤和短褲,戴著單薄的「韓星口罩」,沒有戴頭盔、眼罩,看似是好奇的亞洲遊客。記者上前提醒他們不要徒手接觸或帶走彈殼,才知道他們都是內地人。

此前兩個多小時,夏愨道上槍林彈雨,警方以催淚彈、水炮、橡膠子彈向人群連環發炮,示威者投擲汽油彈,又將催淚彈扳回警方防線。他們三個內地人,一直跟香港的抗爭者站在同一陣線。

方才迎面食了不知多少枚催淚彈,眼鼻、喉嚨、皮膚隱隱仍感到刺痛,加上被水炮和雨水淋濕,衣服又黏又臭,其中一人卻認真地對記者說:「我今天真的很高興,這事是我一輩子難忘的。」

8月31日,至少有3個內地人加入了金鐘的抗爭者之列,與香港人一同承受催淚彈及水炮車。美聯社

三人是朋友,都是80後,來自中國北方。Alan(化名)和Ben(化名)每天都會「翻牆」瀏覽世界各地的資訊,過去幾個月,二人持續關注香港反送中運動的發展,總想實地了解一下;Carl(化名)則一直安於活在「The Great Firewall」屏蔽下的世界,但他也「喜歡鬧」,樂於跟Alan、Ben一起到抗爭現場看看。於是,在8.31五周年前夕,他們仨以「自由行」形式來香港,人生首次參加一場大型示威。

他們都知道半個月前《環球時報》記者付國豪被圍攻一事,為免引起誤會,他們均穿上黑衣到場,Carl還帶穿上一件黃色螢光背心,以為裝成記者可保平安。不過,他們都沒有準備任何防護裝備,連最基本的外科手術口罩都沒有。

「間諜」

中午風平浪靜的時候,他們從中環加入示威人潮,沒多久就被「點相」。「我今天受到很多有敵意的眼光,你可能也看出我的樣子(不是本地人)。我今天走在大街上,戴上口罩之前,有很多人看著我,可能看了一眼就『咦』(作驚訝、懷疑的表情),然後就一直盯著我,我當下有點恐慌,我想,他是不是懷疑我是間諜,或者像那個記者(付國豪)一樣。」

Alan和Ben曾經用手機拍照,Carl更拿起單反攝錄一個蒙面示威者敲打欄杆。他們向記者解釋,無意拍攝示威者容貌,只見眾人都戴上口罩甚至蒙面,以為拍片、影相也不會有問題。不過,現場示威者的確懷疑他們動機不良,有人上前問他們為何拍攝示威者,Carl嘗試解釋:「我當時拍人群往那裡跑,同時有人拍欄杆,我覺得這是很好的畫面,我就把拍(欄杆)的人錄下來。」這說法未能釋除對方的疑慮,那人隨即拿起手機反拍Carl,「他就拍了我,我能理解,他害怕嘛,他在保護自己,但是他要一直跟著我,還打電話的話,那就另外一回事了。」

三人百辭莫辯,「那時候大家的情緒都比較激動,我還怕出什麼事情,我就說,要不我們先走,然後就跑了。如果我們沒有跑,我怕他們會說:這邊有大陸人,把他們打死。」Alan叫Carl把螢光背心脫掉,他們一直在人群裡穿插,從中環一直走往金鐘,走了大半天,「我們趕緊弄個口罩,(戴上口罩)才沒事。」Ben憶述,那時警方剛開始發射催淚彈,「口罩是地上撿的,直接拿礦泉水洗,洗了好幾遍就戴上。沒辦法,附近的商店全關門了。當時其實很狼狽。」

提起被當成是「鬼」的遭遇,Alan猶有餘悸,「我們是很開朗的人。你想,如果有一些人,思想稍為保守,他要是到了這個地步,一早就跑了。尤其是上年紀的,肯定嚇死了。他回去以後,就散播很多謠言,在大陸又會引起民憤,那邊人開始罵這邊人了。我們本來是少數,佔中國人口1%都不夠,你要是把1%的人口都嚇跑了,就真的沒有任何交流的空間了。」Carl笑著補充說:「你想想,平時來香港的中國人口有多少?每天在大街上,那怕是當天來、當天走的都有幾萬人。現在就(只有)數得出來的幾個,我們這些屬於是不要臉的了。」

催淚彈

他們不完全聽得懂廣東話,但示威者叫什麼叫口號,他們都跟著叫。Alan和Ben嚮往自由的生活,討厭共產黨的高壓統治,卻覺得中國平民百姓力量太小,搞不起抗爭,沒辦法改變社會,「你剛起這個想法,就會被抓起來。」Carl也認同:「你知道『頭上三尺有神明』的感覺嗎?」Alan坦言,不喜歡被監視、被限制的狀態,所以來到香港參與示威,與極權對抗,覺得「特別開心」。

Ben提到,他們走到夏愨道時,看到有人將「熱烈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七十周年」的橫額塗污、撕下,感到非常爽快,只是一見到有人在旁邊的牆壁噴上「支那」,就覺得受到傷害。他解釋,中國其實有不少人討厭共產黨,卻被一概說成「支那人」、受到侮辱,他感到難過。Alan形容,他感覺矛盾,「一方面我支持香港人抗爭,但是另一方面我支持中華民族這東西。我希望中華民族是統一的。」 


除此以外,他們幾乎都能自然投入抗爭,三人一直留在夏愨道,直至清場。Alan說:「我覺得危險都沒在乎了,意義大於一切,我跟你們其實是一樣的。」Ben提到,他第一次見到一杖催淚彈在前方落下,以為還有點距離,但當他稍稍行前去看,催淚氣體旋即攻入鼻、喉,視野一矇,眼水、鼻涕也一下子湧出來,當下反應不過來,還以為會與Alan、Carl走散。幸而旁邊有人教他們用生理鹽水、清水沖洗,及後再中彈,他們基本上可以自行處理。Carl憶述,有催淚彈在身邊爆開後,旁邊有人撿起掉走,也有人遞給他一個眼罩。Alan記得,槍林彈雨之時,他旁邊的人不小心碰到他一下,還會對他說「Sorry」,讓他覺得香港人質素甚高。

金鐘清場後,他們仍留在現場找催淚彈殼,直到碰上記者。天色漸陰,眾人決定乘搭港鐵離開現場,去旺角、太子附近找個地方吃晚飯兼做訪問。站內數處有二手衣服、消毒濕紙巾、口罩等,記者告訴他們,這些都是市民特地留下的物資,供有需要的前線示威者自行取用。他們遂即場更換上衣,並用消毒濕紙巾抹臉。記者提醒他們, 消毒濕紙巾有酒精,可能會令皮膚刺痛,但他們說,不管了,臉上、身上已沾滿刺激皮膚的物質,感覺很不舒服。

糾結

遠離戰場後,三人回歸中國視野。「我想送給香港廣大年青人的一句話,就是別太追求這些虛無的東西。」Ben坦言,他認為過好自己的生活,要比爭取改變社會更重要,「就每個人都來得自私一點的活著。」記者說,香港人不會接受。他解釋,普通老百姓力量太小,無法與極權對抗,「你既然改變不了這個潮流,不如去適應它。」Alan亦說:「共產黨就是強盜,不讓你這樣幹(爭取自由民主)。」

他們雖然不服中共,但都認為中共的高壓統治,對中國整體而言是最好的,「我一直是在一個比較糾結的狀態,我又討厭共產黨,但是我又覺得現在這個時候,共產黨不這樣幹的話,只要有一點空隙,讓美國能滲透到體制內,你(中國)一定死,對老百姓可能也不是什麼好事,可能經濟衰退了,大家失業了。」

Alan明言,支持香港爭取民主,也認為香港具備民主的條件,「香港的基礎、根基非常好,它是100多年的進化了,而且它的規模比較小,它是一個城市的地方。」然而,他認為在中國面臨內憂外患之際,香港爭取民主,可能令中國陷入危機。

Ben提到,中國在科技等某些方面,目前是走在世界前沿,「我可以不喜歡,但這輛車你要不要上去?有可能這個社會將來發展得不是我們喜歡的(模樣),未來的世界可能就是不公平的、愈來愈不公平,這個潮流是存在的。」

Carl認為,社會進步的前提是全民教育水平提高,但他所見,中國沒教養、不按理性思維的人居多,互聯網上七成以上也是「沒有營養」、「愚民」的內容,中國仍缺乏有民主的條件,要是香港抗爭成功,往後向中國輸入「民主」,便會動搖國家發展。「從一個大局、一整個國家發展去看的話,就會出問題,(香港)就像是癌細胞一樣。要是單看香港這一塊、從香港本身的角度來看的話,你會覺得,啊,這個運動很偉大。」

「你對中國大陸有了解的話,也知道這種情況真的不太可能。中國大陸90%以上都是在挺香港警察、挺香港政府;對所有遊行的人,包括在前線鬧事的,(在中國大陸)沒有人認為他們是英雄。」Carl以父子比喻中港關係:「如果我有兩個孩子,一個比較聽話,一個不聽話,天天對著幹,即便他發展再好,我對他的約束也會更多,因為他最可能出問題。」

記者問他們是否認命,三人同聲答:「是的。」Ben隨後補充說,「認命」僅指大方向,「個人層面是另一回事,我不認命,可能我以後會移民、離開中國,我覺得我不認命。我說的認命,是歷史潮流,任何一個人是沒辦法改變的。你說你愛香港,但香港就是變了,你可以選擇離開,要不就接受,就這麼簡單。我們也是,對我也是,認命就是說,這強權我沒辦法把它推倒了,它就是在這裡,這個我認命。但是在個人層面,我不喜歡中國,我可以走。你讓我已經沒辦法在這裡生活了,我就會走。」

「你可以有個理想,你希望自己的力量可以改變這個社會,如果你覺得這是你人生的意義、人生的追求,一點問題也沒有。但我看法更悲觀,我覺得我改變不了,所以我只有選擇離開。」

驕傲

Alan坦言,當他理性思考這場運動,會認為香港人不會成功,但拋開理性思維,他感受到香港抗爭者的純粹、天真,敢於以微小力量對抗強權,故他在前線時一直覺得很感動,「我覺得中國人也有這個(抗爭)基因,我覺得很好,我覺得很驕傲。人活著要有意義,我覺得活著的過程是重要的。我覺得為有意義的事情去鬥爭、去爭取,結果不重要。」Carl提到:「在地鐵裡面喊口號這種事,我們絕對想都不敢想。」

一名示威者將一枚催淚彈拾起,反擲向警方防線。美聯社

「我感受特別深,有一個視頻說,六四的時候,香港也是上百萬人上街支持,那個我看完,記得特別深,我覺得很感動,他們(香港人)其實在支持我們(內地人)。就是每一年六四,你看他們香港人就是拿著燭光去悼念,這就是為我們的一種犧牲。」Alan指,他對香港人心存感激,因為香港人抗爭,實際上也能為內地同胞爭取一點進步。

我是覺得矛盾,我很支持香港人抗爭,但是我覺得沒有結果。可這件事對我來說很有意義,我在歷史的潮流之中,我是一份子了,我記住了。

聊至深夜,記者收到速龍進入太子站車廂及月台「無差別」打人的消息,那時太子站已關,眾人避過了一場「浩劫」。記者問他們打算怎樣回酒店,又表示可以幫他們召的士或Uber。他們叫記者不必擔心,稱能自行安排交通,Alan表示:「即使被打,也是一種體驗。」他們承諾,將會再來香港參與民主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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