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劉淑儀選舉工程落幕，記者會上唸出大串會面訪談出稿數字，西方選舉政治行為一一做足，新知舊雨黃藍絲群工夫俱齊。不過這些都是小節，最後那段感言才是這場七十七天選戰入骨入心總結。那一刻，我凝望電視裏的葉劉淑儀，彷彿覺得有些陌生。感到陌生，是因為經歷選戰沉澱，重新認識自己重新認識選舉，或者更簡單的說是重新認識香港建制陣營的政治現實之後，那是另一個葉劉淑儀。
意難平是溢於言表毋庸置疑。這種精神狀態十四年前的2003年似曾相識，「放長雙眼，葉局長無呃你」，是《基本法》二十三條爭論最激烈之時的葉劉淑儀。火裏去水裏去，結果是五十萬人上街，之後是七月十六日傍晚電視新聞報道差不多結束之時趕及報道葉劉淑儀辭職。當天晚上另一個震撼是財政司長梁錦松也辭職。2003年，香港人永遠不會忘記。
今年這場選舉歷史將會寫成什麼樣子，周末下午這刻來說未免言之過早，然而葉劉淑儀這次從參選到退選，中間的各方政治操作確令人眼界大開。你可以批評葉劉淑儀對其他參選人的藐視式評論失諸過酸，也可以彈她的競選起步因為貎似「贏」字的美術字體釀成公關災難，但她對這些評語一路走來一口吞下，朝着目標往前直走，這種意志力恐是這些年香港政圈少見。當香港巿民開始討論如此一個鋼鐵意志的政治人物一旦當上特首的後遺症時候，她原來無法在建制系統取得更多提名。
記得是在選戰中段，葉劉淑儀間中三句夾兩句吐這些苦水，言下之意是建制綑綁投票，沒有什麼流進她那邊。之後，這些話三天兩頭經常出來，她也不吝於批評林鄭月娥和曾俊華，對胡國興則言語輕了一些，人們對此不感奇怪，保安局長葉劉淑儀的年代就是這樣子。就在這些言談中間，有人拿了她到中聯辦的事作為參照，說是食得鹹魚抵得渴，要吃西環茶禮就得承受這些。再是當林鄭月娥形象模糊不清、曾俊華競選工程還未全力啟動，葉劉淑儀的領跑形象率先彈出，這時有人說她才是中央所選：光是當年二十三條立法的拚力推動就必須加持。
結果雀屏中選的不是葉劉淑儀，而是她的大學師妹林鄭月娥。葉劉淑儀的太息遠在十呎外都可以感覺。這令我想到另一個人：曾鈺成。說紅論專，葉劉淑儀林鄭月娥曾俊華通通企埋一邊，可是當這個經常瞇着眼睛笑的大叔隔天猜燈謎談往事的時候，為什麼沒有人想到他其實也有資格選特首。今天有人拿着「中央信任」質疑曾俊華，有人以「未能服眾」批評林鄭月娥，這兩樣多少都有貨在手的曾鈺成卻沒有出來參選。當全港第一大黨有這個人在陣，但就要替做了幾十年公務員而沒有政治聯繫的林鄭月娥敲鑼打鼓，政治倫理很難說得過去。再說，今年是葉劉淑儀出來第二次參選，九十年代初已是民建聯創黨主席的曾鈺成變成政治評論員而不能下海角逐，這是因曾鈺成並非生於香港不可參選、抑或是曾鈺成根本就不能參選？
這不是替曾鈺成打抱不平，而是社會無法明白這種邏輯，而現在的情況則是難免令人想得更多。我想起不少中外戰史，主力部隊裝備精良，等着與對方主將接戰的一天，另外的部隊就是次要角色和作用，前幾年大陸有部電影《集結號》講的便是這些戰法。中國戰爭史例外的是抗日戰爭淞滬會戰，蔣介石把自己精銳的嫡系中央軍送到前線，三幾個照面一個連一個連報銷清光。桂系名將李宗仁的形容是「敵海、陸、空三軍的火力可以盡量發揮，我軍等於陷入一座大熔鐵爐，任其焦煉」。眼看蔣介石把家當打光，各地軍頭不能不把老本拼上，一齊啃骨頭。
客觀而言，這次選戰北京藍圖上葉劉淑儀並非主力所在，曾鈺成更不是。這是因為林鄭月娥出馬勝算稍大，抑或另有其他考慮，此刻無以得知。自此之後葉劉淑儀提過另一種表述，她和新民黨有可能「冇咁建制」。這是不是說葉劉淑儀和新民黨會走一條介乎建制及溫和泛民的「第三條路」，有機會的話要請葉太指點高明。不過，睽諸中外歷史，中間棧道難於蜀道上青天，九十年代英國工黨貝理雅上台，搞出一套所謂「新工黨」，與德國左傾總理施羅德成為西歐「第三條路」燈塔。結果，一場伊拉克戰爭，證明新工黨實是保守黨同路人，施羅德亦無法在新自由主義大氣候裏左右逢源，「第三條路」盡處便是堀頭巷。至於中國近代史，夾縫中的改良主義在只有極端主義的天下難以有人欣賞。葉劉淑儀其志可嘉，冀圖一舉包攬泛民右翼和建制溫和一系，可是在小若池塘的香港政治氛圍能否出現「第三條路」，生存空間令人懷疑。
香港的多元文化奄奄一息久矣，政治一元化早已昭昭在目，是為回歸二十年的殘酷現實。
因此，當讀到曾俊華「有人話我唔係建制派，我覺得好奇怪」這段訪問對話時，我不會感到曾俊華是虛與委蛇或是自報家門，也不理會當中有無某種策略考慮抑或根本不涉選舉方略，而是一元化社會扼殺了多元的政治與社會空間。葉劉淑儀在退選之後痛定思痛準備走出自我規劃的政治人生，說到底都是一樁好事，唯其如此，才是一個政治人的自我期許。不過，當在暮色四合的初春傍晚，極目四顧霧霾不去，一元化陰影游移不定，葉劉淑儀的大志能否一舉而遂，難以令人樂觀。
今年選戰其中一幕揮之不去：林鄭月娥不懂使用八達通入閘，其後葉劉淑儀說自己當然懂用八達通，「兩蚊雞」，意思是她用八達通搭公共交通工具只要兩元。運輸署網頁說：「讓長者和合資格殘疾人士，可以每程二元的優惠票價，乘搭指定公共交通工具及服務，從而鼓勵他們融入社區，建立關愛共融的社會」。驀然想到葉劉淑儀已是「二元一族」，今年六十六歲，兩屆參選無功而還，下次若然參選已是七十出頭。人生有幾多個十年，難怪笑語之間一絲不忿神情始終掛在臉上，「條氣唔順」，應該最準確的注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