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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性非一:連儂牆的革命


【撰文:范樂兒】

在一個宣稱要計數一切事物,要以單位計量一切事物,視所有事物為個別存在而予以登錄的文化裡,女人所代表的神秘就因此而來;她不是一個,也不是兩個。嚴格地說,她不能被指認為一個人,也不是兩個人。她拒絕一切適當的定義。再者,她沒有「專屬」的名字。 伊麗嘉雷:《此性非一》

大概很少人會覺得連儂牆激進的。一張張色彩繽紛的memo紙,訴說一個個平凡人的心聲。它不談大道理,只講小故事。它給人暴力拆毁,卻可以瞬間復活;你撕一,我貼十,從金鐘開始,遍地開花,行於所當行。它輕柔似水,卻又堅韌如鋼。

大埔連儂牆。莊曉彤攝

連儂牆是個獨特的城市經驗。城市生活總是循規蹈矩的。踏出家門,我們就面對各種各樣的規訓。牆壁不可塗鴉,公園不許躺臥,商場不能休息,街道不得聚集。城市充滿禁地,暗角、馬路、教會、屋苑平台、政總…… 女性、小孩、獨L、性小眾、露宿者、少數族裔、低下階層、政治異見者都清楚知道哪些是「不方便」的空間。規訓是多重維度的,我們一出生就要學習聽話,讀應該讀的書,做應該做的工作。我們應該追夢,在ABCD預設夢想中追逐其一。我們應該"Think outside the box ever within a large box" 。偶然,我們可以上街,但必須在指定的地點、指定的時間、爭取指定的議題。噢,差點忘了,我們還須要愛國。可是,在連儂牆的世界,沒有應該,也沒有須要。有的只是需要和創傷:「在場」與缺席;「在一起」與被遺忘;「我主場」與被壓抑。

所以,觀看和張貼連儂牆是很治癒的。當城市在不同的場域界定政治、美學、經濟、社會的價值,所有在界線以外的追求都被壓抑,被排拒,失去自主,然後被遺忘——失落是城市人的集體創傷,我們都沒有自己。然而,越界的連儂牆卻讓我們重新界定空間、生活和意義,在界線以外尋找自我,感受連結,爭取認同,撫平創傷。當權者懼怕連儂牆,慣於規訓者因連儂牆而感到不安,因為連儂牆具備顛覆的能量,挑戰前者的權力體系,戮破後者的安穩戈金竹牢籠。灰衣中年漢要拆毁九龍灣的連儂牆,連環爆發的拳擊和辱駡除了暴戾之外,更讓人感到背後的焦慮不安和深刻的社會創傷。硬淨哥神氣完足,能量不只在於一身橫練功夫,也源自連儂牆的自主個性。

我們要好好書寫連儂牆的故事。

通過政府總部這樓梯的牆壁,成為最早出現的連儂牆。

故事由2014年雨傘廣場開始。連儂牆大概是佔領之後最早出現的空間景觀,隨著各個佔領區確立,它由金鐘延伸到銅鑼灣與旺角,也逐漸演變出各種空間實踐,例如馬路帳幕、過路設施、自修室、種植區、藝術裝置、打邊爐、打乒乓波………這些都是抗爭者各逞技能的成果。這些技能本來就藏於民間,平常只能在層級系統中呈現,成為精英宏圖中的的螺絲釘。但在佔領區裡,抗爭者通過扁平式的有機結合,重塑社區的肌理,令庶民與精英的界線變得模糊。那時候,很多上班族把握僅有的一小時到佔領區吃飯盒,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氣,那不完全在於公民權利,而更在於那裡的空間實踐完全顛覆日常都市運作的規範,讓人貫注獨立自主的能量。

雨傘運動又稱雨傘革命。革命的意義在於顛覆,並重新發掘自主生活的可能。所以,傘運最具革命意義的訊息不是「我要真普選」,而是「命運自主」,是由「命運自主」實穿的佔領和隨後的各種空間實踐,以及重構社會關係的想像。

這個小型裝置重塑雨傘運動的場景,「命運自主」是當年運動口號。

連儂牆看似溫和,卻藉由一個發掘創傷、治療創傷、公民賦權的過程,貫注顛覆的能量。連儂牆由金鐘散落到全香港,由雨傘延伸至反送中,連繫不同抗爭劇目的另類精神面貎:年輕人洗厠所,做回收,而平日可能半點家務都不願沾手;地鐵車長廣播加料,為遊行打氣,而不是死樣活氣地照本宣科;少數族裔大叫「We are HongKongers」,而不單只呼喊平等權利;工匠就地取材,搭建樓梯,而不是在工程清單上逐項討價還價;街坊踢拖抗暴,以蒸魚碟覆蓋催淚彈,而不是營營役役,低頭快閃,視社區如酒店…….這是個治療失落,追尋自我,實踐命運自主的充權過程。連儂牆可以是激進的革命。

但革命也有溫和的。

革命常常給人暴烈的印象,但革命卻不一定激進。布爾什維克是暴烈的革命,但它只在推翻一個權力主人後,建立另一個權力主人,沒有顛覆上下尊卑的權力關係。二戰後很多亞非拉國家革了殖民者的命,卻沒有觸及最深刻的殖民壓迫結構。史碧娃研究印度女性屬民,揭示她們在種族、性別、階級三重宰制之下,默然無語;別說顛覆,連訴痛苦的語言也找不到。

機場「和你飛」集會上的人體連儂牆。林倩茹

如果反送中是一場時代革命,那不在於它試圖光復怎樣美好的過去,而是我們需要它去銘刻一個普遍的社會創傷,在顛覆的未來想像中,提供治療的能量。

作者簡介:喜愛發夢,夢想成為陳綺貞+Serrini,遊移於香港和台北,在無聲的街角,感受城市的冷漠。終極偶像是Tiresias,觸碰每一寸細緻的愉悅與驚喜,書寫顛覆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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