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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人烽煙中上街:我睇唔到都出嚟,人多先會贏


又是一個交戰天。警方在街上剛連珠炮發一輪催淚彈,示威者暫時撤退,仍新鮮滾熱辣的催淚氣體嗆眼嗆鼻。他叫面包,輕搭記者的手肘,一邊用說話指揮記者走入商場暫避:「去呢個商場啦,呢邊轉右」,又不忘品評催淚彈的氣味:「其實真係幾似美珍香牛肉味。」

面包天生失明,一年前開設Facebook專頁「面包無眼睇」,上載一些生活趣事,獲逾1800人讚好。他亦有份在「WeTV無障礙媒體」拍攝短片,以搞笑方式,解答大眾對盲人的好奇。面包喜歡搞爛Gag,在專頁的簡介中,他形容自己是「天生TB - Totally Blind!」、「高大威猛唔係我,高大威盲就有我面包份」。訪問前數天,面包因背痛入院:「瞓咗兩晚醫院,但醫生都唔知咩原因。照完X光、驗過血壓,乜都好正常……係隻眼唔正常囉。」

面包不時在專頁提及他在示威現場的經歷,亦上載過一張他戴頭盔眼罩的相片。「面包無眼睇」Facebook圖片

反送中運動開始後,年近40歲的面包在專頁提到他有落場,又上載他戴上gear的相片,相中他身穿黑衣,頭戴白色工業頭盔、眼罩,手持一塊小浮板及直遮。不要誤會他會上前線衝,他是一個和理非,站在後方參與。他在貼文中解釋,浮板是放在背囊內用以保護背脊。在Facebook出Po,他說:「我個page有一千幾百人,如果有10人行出去都開心呀。」

面包拍攝短片,解釋盲人如何去快餐店買漢堡包:

面包剛出生時,仍能看到些許顏色、光暗,但到了十多歲時,視力就退化到連些微光線也看不到,原因不明。「我幾個兄弟姊妹,全部都睇到,仲要冇一個戴con,頂你個肺,眼鏡都唔戴副行出街。佢哋個個都揸四個轆,係得我一個攞支棍出街。件事就係咁囉,你唔好問點解,冇原因,你唯有接受。」熱愛搞gag的面包看似樂觀,但他在小學四年班、未全盲時曾患上抑鬱症。他說,當時不知道甚麼叫抑鬱,只知道自己很想死,「我覺得我同人哋唔同,變咗我童年唔開心。小學嗰時仲望到顏色、仲望到光,好鍾意匿喺學校天台個鐵絲網後面,想用有限嘅視力望遠啲呢個世界。」

眼睛看不到,面包就靠耳聽來認知世界。小時候,爸爸問面包,想要玩具還是收音機,5歲的他捨棄玩具,選擇了收音機。自始他天天黏在收音機旁,愛聽軟硬天師,也愛聽主持討論「八七大股災」、美國總統選舉。直到今天,除了聽電台新聞,他每天起床後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到香港失明人協進會的熱線收聽新聞,閒時也會上網細讀各個Facebook專頁、Telegram群組,接收運動的最新資訊。他拿出iPhone示範發聲功能,在漆黑一片的屏幕上左掃右掃,手機就會讀出屏幕上的字句,語速之快,記者也來不及聽清。偶爾電話還會讀出push通知,原來是他所訂閱的《蘋果日報》YouTube頻道開始直播。

從小收聽新聞的習慣,令面包相當關心社會時事。70年代尾出生的面包,2003年七一首次上街。那年他20多歲,記得在朋友陪同下,拿著一把在萬寧買東西送的小風扇、一支水、一個寫著「董建華下台」的吹氣槌仔,由銅鑼灣走到中環。自此,每年的六四、七一,面包都沒有缺席。住九龍的面包,參與過多次遊行後,對港島地形相當熟悉,「個地圖背咗喺我腦裡面。譬如由炮台山去中環,我唔使問人都識走,唔使人帶我。」

至2011年七一,面包首次被捕。當年人民力量、社民連成員及一批遊行人士在遊行結束後,在中環一帶示威至午夜,最終被警方清場,拘捕了138人,面包是其中一個。他憶述,當時被警員以膠索帶扣起,帶上警車,被送往北角警署,因為人多,大伙兒被帶到停車場,坐在膠椅子上。面包吃了一份三文治,留了8小時後就獲釋,沒有被控。

面包2011年被捕後獲發的點字版羈留人士通知書。「面包無眼睇」Facebook圖片

面包的催淚彈「初體驗」是在傘運。2014年9.28當天,他在灣仔演藝學院附近,突然在遠處聽到「呯呯聲」,然後有人大喊:「催淚彈呀,走啦」,由於距離較遠,他只聞到少許「攻鼻」的氣味,然後就被旁邊的陌生人拉走。直到今年6.12,這次的催淚彈比5年前傘運時的濃烈許多,當天面包也在金鐘,被嗆得呼吸困難、咳個不停,子彈的發射聲像在四方八面過來,後方有防暴警察追趕,兩個陌生人拉著他跑,由金鐘跑到中環。「有人同我講,放催淚彈你都唔使驚啦,你都睇唔到。」他笑一笑說:「其實睇唔到都會醃眼,啲煙一嚟你都會流眼水、抖唔到氣,冇分別。」

6.9、6.16、8.18等大型遊行集會他都有出席,一些較多衝突的地區遊行,他也去過,只做和理非。面包說,他不會走得太前,因為看不見始終有一定困難,「我要承認,我唔會俾人哋走得快之餘,我驚我會阻住人。」如他知道有相熟朋友落場做義務急救員,他間中會購買物資給他們。面包落場時,他多數會站在一個較後的位置先作「觀察」,一隻耳戴著耳機收聽直播,另一隻耳則細聽現場風吹草動,「通常佢哋會嗌,好似前面舉黑旗、有狗車呀、水炮車去到邊,幾多個上緊裝備咁。」然後他再按情況決定去向。每次離開的時候,身邊總有些不認識的人,陪他一起走。

記者曾跟面包走在衝突現場,一批示威者當時在街口留守,面包站在約百餘米以外的商場門口。前方氣氛突然緊張,一批示威者高喊:「防暴嚟緊」,然後人群開始向著我們所站的方向跑走,面包未見慌張,站在一旁先用他的獨有方式「觀察」:「而家應該升溫緊喇。」又幫忙向身邊的人傳話:「前面防暴嚟緊。」一會過後,他決定跟著人群慢慢撤退,走入商場暫避。

面包的背包其實有帶備豬咀、頭盔等裝備,不過他說一次也沒有用過,因為他未有走得太前,亦無意遮擋自己的樣貌,「因為我覺得我係公民抗命,我唔係話想畀你拉,但係你拉我都冇法。」

在商場內,不少人經過時,見到面包手持白杖、毫無裝備,都會問他:「要唔要口罩?」、「要唔要同你返屋企?」面包指,經常在示威現場,許多人都說擔心他、叫他回家,他會回應:「得架喇,我應付得到,放心。」、「我心諗,我去(示威)可能仲多過你,我連警署都踎過,我唔怕,你怕唔怕呀?我係有少少自負。」

面包說,多數的遊行示威活動,他都是一個人出動,一來是因為他認為自己有足夠經驗應對,二來是不想牽連朋友,因為若然有朋友陪同,朋友會被要求負上照顧他的責任。時勢不同,如今走上街頭,隨時被催淚彈、橡膠子彈、布袋彈射中,在看不見的情況下,獨自出現在槍林彈雨的地方,真的不擔心危險?「唔驚得咁多,畏首畏尾就唔好出嚟。呢個係示威成本嚟,你要衡量吓自己可以行到幾前。做得幾多得幾多。」

「如果我睇唔到,有一定嘅困難,我都敢出嚟;如果你理念一樣,而你有眼睛,我希望可以感染到你行出來。我哋要人多,雞蛋撞高牆。感覺上我哋好似打緊場波咁,人哋技術、體力好過我哋,乜都好過我哋,球證都幫埋佢,咁我哋係咪唔踢、唔追?唔得㗎嘛,有啲嘢係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面包有參加龍舟隊,他身上「攞苦嚟辛」的黑色T恤,就是他所屬的龍舟隊團體T恤。鄭靖而攝

面包形容他個性大膽:「好似當年菲律賓人質事件,我睇到好嬲,我問自己如果當時我喺車,我會做咩角色,會匿喺凳底求佢唔好殺你,定衝出去意圖制止兇徒,但可能犧牲?我清楚我性格,我諗我係第一個衝出去。我未必做到咩,可能第一個死,唔知。我只可以話,以卵擊石我都要試一次,我唔係一個坐以待斃嘅人。」

「我行出來係對自己嘅交代。眼盲不心盲,我有我嘅方法認知社會發生咩事,雖然我視力係比你差啲,唔等如我能力比你低。我成日覺得只有人多,就會贏……或者贏唔贏唔知啦,但人多先有希望,人少就會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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