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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校生由和理非變勇武「屎彈巴」:《禁蒙面法》令我更想上前線


剛成年的Sam和Calvin(化名),是新界區某英文中學的高中生。他們都生於小康之家,本是尋常不過鄰家男孩。Sam喜歡音樂,尤愛聽英文歌,正在學作曲、彈吉他;Calvin喜歡遊走於城市及郊野,影相放上Instagram。若果沒有遇上這場反送中運動,這個暑假,他們大概會跟家人去旅行,Sam會自彈自唱,錄歌放上YouTube;Calvin會鑽研攝影及剪片。

然而,正常的暑期彷彿遙不可及。過去的4個月,他們在煙硝之中不斷「成長」:
試過炎炎夏日走上街頭,參與人生首次遊行。
初見催淚彈在身旁爆開,催淚氣體燻得眼淚鼻水直流、皮膚灼痛,嚇得落荒而逃。
聽到正前方的長遮布面「嘭、嘭」作響,橡膠子彈、布袋彈應聲掉下,彈頭落在腳邊,遂拾起來把玩。
學會掟磚反擊;沒有材料做汽油彈,便自製「屎彈」作武器……

學生參與社運抗爭屢受打壓,政府日前實施《禁蒙面法》。然而,Sam和Calvin均表示《禁蒙面法》不減他們上前線的意欲,「除非運動成功,如果唔係都一定會出。」

10月1日沙田示威,Sam和Calvin在示威陣營的第一排(圖中人非受訪者)。吳婉英攝

10.1下午,沙田城門河邊的橫街窄巷成為戰場。沙田中心及好運中心對出的源禾路至橫壆街路段,示威者與防暴警察持續對峙。戴著頭盔、眼罩、豬咀、手套的Sam和Calvin結伴出動,二人首次列於示威陣營的第一排,旁邊有人用長椅、鐵馬擋在前面,而他們只是張開長遮。

示威者沿源禾路向沙田鄉事會路推進,嘗試反攻守在沙田鄉事會路的防暴警察,為戰線打開缺口。前排的「勇武」示威者半蹲在地上,Sam和Calvin不時將長遮微微推高,觀察警察動靜,隨即將長遮拉下躲避,看準時機掟磚進擊。當催淚彈射來,煙霧剛散開,Sam亦會馬上拾起,擲向防暴警察。

源禾路子彈橫飛,如同暴雨,示威者「捱打」居多。Sam憶述:「我哋係咁食彈,真係武力不對等。有個手足淨係掟咗一粒燃燒彈,之後佢哋(警察)就係咁射啲催淚彈、橡膠彈過嚟,我哋全部唔夠膽突個頭出去。」記者在行人路拍攝,亦覺觸目驚心;示威者躲在長遮那片薄到透光的布面後,會是怎樣的心情?兩個大男孩答得輕描淡寫,Calvin說:「好神奇,(長遮)居然擋到催淚彈。」Sam指:「我見過幾次(警方槍彈)射落啲遮度,都擋到吓,所以就冇咁驚。最驚都係中眼。」雙方按兵不動之時,二人甚至拿起橡膠子彈把玩。然而,Sam當時所戴的「眼罩」只是泳鏡,而Calvin亦僅用初階的3M眼罩。

 

示威者頑強地抵抗,一有機會就進攻,與防暴警察一度僅相隔一條馬路。

最驚係啲催淚彈、橡膠子彈、布袋彈喺面前跌落嚟,可能係打落道牆度再跌落嚟,真係驚自己返唔到去。

Calvin說,那時他們有感情況不樂觀,分別以錄音口訊向朋友交代「遺言」。他沒有向記者透露「遺言」的具體內容,只表示有向朋友講明不會自殺。Sam則留言給女朋友,「咪就係講……嗰啲肉麻嘢囉。最尾就講幾句:你要等我,我一定會返嚟。」女朋友簡潔地回覆:「好,我等。」他認為自己未至於會死,主要是怕被捕,「留返個勇氣、留返個藉口畀自己唔好死。」

幸而,Sam和Calvin都沒有中彈受傷。源禾路「子彈放題」期間,Sam泳鏡滲入催淚氣體,二人一同暫離前線。到洗手間沖清過後,便見源禾路的示威者正在撤離。示威者鳥獸散,Sam指,當時前線溝通得不好,訊息傳遞混亂,他們未有跟上大隊到正街再戰,而是繞了另一條路,往大圍方向走,到八爪魚天橋時,他們終於找到大隊,但警察沒有繼續追捕前來,示威者在路口守了一會兒,隨後陸續散去。

「場仗打得唔好嘅原因係我哋廢,連啲狗(警察)都覺得沙田呢個戰線可以放棄:我哋(警察)唔喺度佢哋(示威者)都會散。真係佢哋(警察)唔喺度,我哋都會散。」事後回想晉身「勇武」的首戰,Sam似乎耿耿於懷。

和理非

此前,Sam原是超級「和理非」,他坦言,之前本土派在光復行動中踢喼、梁游宣誓時用上「支那」一詞、反送中運動早期有人用粗口罵警察等「激進行為」,他都認為不適當,不太接受。Calvin更是「政治冷感」,6月初仍對《逃犯條例》修訂不甚了解,至6月11日才「跟風」出金鐘了解事件。由6月至9月,Sam和Calvin由參與和平遊行、集會,到在衝突現場傳物資、紮鐵馬、設路障。

10.1之前,Sam和Calvin有份傳物資、紮鐵馬、設路障,但不會參與暴力衝擊。(圖中人非受訪者)。周滿鏗攝

在反送中運動之前,Sam雖未參與過六四集會、七一遊行,但嚮往民主自由的媽媽會告訴他集會、遊行背後所謂何事。提起小學到初中期間發生的爭議事件,包括梁振英「N屆都唔選」和出動防暴隊及催淚彈對付示威者等言論、人大「落閘」、雨傘運動「暗角打鑊」、銅鑼灣書店事件、梁游宣誓、DQ議員、林鄭不懂用八達通、去便利店買廁紙等,Sam如數家珍。

Sam並非對每一件事都感覺強烈,惟及後林鄭推出《逃犯條例》修訂,「唔知點解啲memory返晒嚟,以前發生嘅嘢浮現晒喺眼前,我就即刻覺得,唔可以畀(修例)呢件事發生。最主要個點就係,共產黨係會因為你嘅政見同佢唔一樣、你唔鍾意佢,佢就可以捉你返去。雖然條例係講嚴重罪行,但我覺得會係屈你囉,都係砌咗你返去審先算,所以就唔同意(修例)。」

6月9日,Sam首次上街遊行,行到終點便回家。因為6月12日要考試,他沒有到金鐘,到6月16日再次參與遊行,那次他準備了泳鏡及N95口罩,「真係諗住(遊行後)轉過去幫手(前線抗爭),女朋友係咁喊苦喊忽,叫我唔好去。我話:你唔好咁樣啦,好尷尬,人哋個個都去㗎喇,唔好咁啦。」Sam和女朋友為此吵架,女朋友最終願意陪他去佔領範圍,但條件是晚上7時要離開,Sam亦同意。

其中一個轉捩點,是7月21日上環衝突。當晚Sam在家看到衝突畫面,心血來潮想出去幫手,便帶了平時打war game用的頭盔、泳鏡和N95口罩出去。新手抗爭,他形容自己「驚驚哋」,所以站在記者群中。

Sam表示,當晚他的目的並不是要跟警察打,而是想幫手淋熄催淚彈。他到現場時,雙方正在對峙,有人敲鑼打鼓,激勵士氣。他記得,當時有個阿伯手持竹枝,行到示威者設置的路障,他放低竹枝時,速龍上前用警棍向他扑頭。示威者開始鼓譟,要衝上前,警方隨即發射催淚彈。

 嗰次係我第一次聞到催淚彈,第一次係好辛苦……原來個泳鏡漏氣,好『揦』眼、好『揦』頸。我連原本想做嘅嘢(淋熄催淚彈)都做唔到,跟住企埋咗一邊,用水清洗,瞬間好絕望、好驚,好想快啲返屋企,唔想再留喺度。但我準備轉身走嗰吓,見到啲人仲喺度戰鬥緊,佢哋冇走到,嗰吓我好似解鎖咗個成就咁,我覺得我唔應該再諗返屋企,應該盡量幫手,其實都淨係推吓水馬。

7.21,Sam在上環初次聞到催淚彈的刺鼻氣味(圖中人非受訪者)。美聯社圖片

Sam當晚回家,看到元朗恐襲的新聞,氣上心頭,「已經全日有人講(元朗)會有黑社會,有兩個警察行咇經過都冇幫手,就更加嬲啦。愈來愈嬲,個參與度都愈來愈高。」

Calvin形容自己以前一直「政治冷感」,6月11日在Instagram見到有朋友號召出金鐘,他才「跟風」去看看。6月12日考試後,他再次出了金鐘,當日最難忘的,是一枚催淚彈在身旁爆開,那是他人生第一次吸到催淚煙,當下感到非常害怕,現場某人幫他沖清後,他便跑回家。當天發生的很多事,他都是從新聞得知,雖然並非現場所見,但那些事件彷彿只是擦身而過。「6.12爆眼嗰單好震撼,點解可以咁對一個老師、一個人?」

Calvin坦言,6.12「食彈」令他「驚咗陣」,他其後忙於學校活動,較少出去抗爭現場,僅參與過一些「和理非」活動。Calvin一直留意運動的發展,又不時幫手搞文宣,然而,持續不斷的警暴,令他想行前一步,「積壓咗好耐,我有啲覺得係憤怒上腦,好想打狗(警察)。」記者問他如何克服恐懼,Sam代答:「當人被人迫上絕路,就會反抗。我哋愈被人迫得緊,就愈反抗得勁,愈容易變成勇武。」

Sam續指,他本來並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暴力,「見到掘磚,見到警暴,見到個武力不對等,之後我就開始檢討。用火攻都好多人唔認同,要攞滅火桶滅,但我已經認同咗,我覺得火攻係正常,只要你唔係掟人,而係用嚟set防線。」

Sam表示較早前已接受了「火攻」(圖中人非受訪者)。美聯社圖片

Sam坦言,和理非要變勇武,的確有心理關口要跨過,而家人、女朋友、學業、前途都是他上前線的顧慮,在8月至9月期間,他一直嘗試「說服」自己「做激啲」。「我同自己講,如果我唔試、我未做過,我會後悔。我唔做會後悔,定我做咗會後悔呢?我寧願我做咗之後後悔。如果我冇做過,我一定會怪自己。」

我見到前線全部都係後生嘅,冇乜大人嘅。我都唔出去嘅話,咁邊個出去?我有呢個能力,平時練開拳,afford到啲咩咪afford啲咩囉。喺前線係冇咗『我』呢個字,係變咗『群眾』,我係大家、大家係我,所以就唔會再有私心。我寧願真係『不自由,毋寧死』。

屎彈

「聽到啲人話10.1打仗,OK,我立下心腸:我要做個真‧勇武。」Sam初時想過掟汽油彈,但他找不到製作汽油彈的材料,後來有朋友建議整「屎彈」,他一聽便覺屎彈噁心,反提議玩曱甴,但與朋友「認真討論」過後回心轉意。「佢話,玩曱甴淨係嗰吓驚咋嘛,你諗吓,屎喎,心理傷害大喎。」Sam聽罷覺得有道理,遂在9月30日晚「自家製」屎彈。他形容,屎彈製作過程噁心,「就係噁心,我先相信對佢哋有傷害。」

10.1當日,Sam帶著玻璃樽裝的屎彈上陣,「個個都以為我係帶火彈,一講完(屎彈)就個個同我割席。」有手足戲稱Sam為「屎彈巴」,但沒有真「割席」。Sam一直等一次他與警察距離不太遠、中間無障礙物、附近有多名記者的機會,惟最終沒有等到,「好可惜冇用到。」大隊在大圍「散水」時,該枚屎彈仍在他身旁。Calvin沒有帶武器上陣,有人給他鐵枝、竹枝,他僅用作自衛,由始至終沒有用來打警察。

Sam的「屎彈」看似汽油彈,但樽口沒有布條。吳婉英攝

10.1一役,Sam和Calvin終於一嘗「勇武」,思緒卻因而陷入矛盾、混沌。「好多嘢都未消化到,連嗰槍(警方10.1在荃灣大河道開了一槍實彈)都消化唔到。」Sam說,他有玩war game,知道基本用槍守則,「你唔係ready to shoot,你隻手都唔會擺嗰個(護環)位。咁你(開槍警)拎住把槍衝上去,(手指)就已經扣咗落去。」Calvin隨即補充:「(中槍男生)中五昨,同我哋差唔多大。」Sam接著說:「咁樣反而係燃起咗另一道火,點樣都要革命。既然你係唔會聽到我哋嘅聲音,仲要用啲工具(警察)嚟噤我哋聲,我覺得我哋真係要武力升級。」

另一方面,暴力令他們懷疑自己。Sam透露,他在10.1後曾與一名老師討論,令他反思數月以來的想法和態度。

認真講,我其實好confused,唔知自己做咗啲咩係啱、咩係錯。好似畀仇恨蒙騙咗,我覺得我同佢哋(警察)差唔多。佢哋話要打曱甴,我哋話要打狗,其實大家都差唔多。

學生參與社運抗爭屢受打壓。運動早期,穿校服者往往被警察截查搜身;日前,政府實施《禁蒙面法》,教育局發信「提醒」學生外出時不要以任何其他方式遮蓋臉孔,又要求學校上報戴口罩的學生人數。

Sam批評,林鄭推行《禁蒙面法》是「錯上加錯」。「示威者蒙面唔係為咗為所欲為,係想係抗爭成功之前唔會被人捉,(因為)捉一個就少一個。」他直言,新例絲毫不減他上前線的意欲,甚至令他更加想出去,「除非運動成功,如果唔係都一定會出。」

Calvin表示,他無論如何都會戴豬咀、眼罩等保護裝備,「上得前線都係有預咗畀人拉嘅心理準備。最多(以後)唔好打咁多陣地戰,打多啲游擊戰。」周二是《禁蒙面法》生效後首個上課日,二人特地戴口罩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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