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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大留痕】游繩離理大 忘不了的三日兩夜


 【理大留痕系列】理工大學上月17日到29日被警方圍封達13天,很多抗爭者在校園留下過痕跡,有人選擇留守到最後一刻,有人成功逃離,有人自願登上救護車離開送院......,眾新聞聯絡上數位曾經身處這座閙市牢籠的抗爭者,重溫被困在理大的這段荒誕經歷,以及在他們心裡留下的每道創傷。

 「我爬出欄杆嗰一刻,個心跳快到不得了,腳都軟晒,手心又爆汗,我自己都唔係好信自己真係做到。但嗰一刻腦海淨係諗住,一係我就瀡落去,一係就坐十年,我仲有得揀咩?」 早前以游繩方式離開理大的阿恆說。

30歲出頭、從事貿易工作的阿恆(化名),11月16日(周六)早上得悉他22歲的表弟在理大與警方對峙,與表弟情同手足的他,二話不說便趕往理大支援,就這樣展開了難忘的三日兩夜。

阿恆憶述他剛剛到達理大時的情景,「其實啱啱去到嗰陣,氣氛都仲OK,個個手足都好有火,因為大家都估唔到啲警察之後會咁仆街。其實第一日(即11月16日)堵路堵咗好耐,都冇狗(警察)嚟,老實講,冇人知佢哋會點清場,次次都唔同。就好似之前有個外國記者,去過前線採訪ISIS (伊斯蘭國),佢都覺得香港警察比ISIS更恐怖,因為香港警察無法預測。」

阿恆表示,他們有了中大二橋之戰的經驗,為了防止警方攻入校園,除了校園外的防線,校園內亦有大量的障礙物,更設有安檢的出入口關卡,因為他們擔心有便衣警察混入,所以對於有些穿便服又不懾衫者,都要檢查袋裡面有沒有危險物品。阿恆表示,其實他們都不想與手足們互相猜忌,但奈何過去幾個月抗爭路上,警方都曾以類似的手法拘捕示威者,難免令到他們忌諱:「其實佢哋而家係玩晒,臥底、喬裝、便衣、休班、任佢哋噏,好難怪啲手足要提防身邊嘅人。」他說,送物資者、義務急救員、記者,一般都可內進。

理大之戰,鋒煙四起。周滿鏗攝

阿恆自言並不是最勇武的一批,因為他每一次抗爭都不是走到最前線,但他覺得並非一定要是前線,才可在這場運動中付出。當天踏入深夜,校園內仍有大量示威者留下,阿恆指他們對能否守住理大,均抱着樂觀的態度。「起初,我哋認為Poly有地理優勢,因為我哋喺高位,佢哋喺低位,加上我哋喺出入口都設置咗好多路障,所以基本上佢哋想入嚟,都要浪費好多時間,咁只要我哋趁佢哋拆路障嗰陣掟火魔,理論上係守得住嘅。」阿恆當時有感香港人接受程度高了,稍微看到成功的曙光,因為他看到整場運動漸漸開始趨向革命,感覺像真正的革命,「6月份嗰陣如果你同人講你掟火魔,啲人一定會話,『咁又太暴力』諸如此類,基本上係冇咩人用,到後尾慢慢零星有人用。到而家,你可以見到中大同理大,基本上周地都係。」

他們當時的自信及樂觀,翌日開始出現動搖。11月17日(周日),由早上開始,警方向理大連番進攻,示威者以大量汽油彈及弓箭等武器還撃,更多次逼退水炮車及裝甲車。但警方沒有撤退,反而不斷有規律地向理大反覆進攻,校園內持續有示威者受傷倒下,但他們仍然認為,警方的進攻證明他們的防守戰術十分奏效,甚至警方在理大另一邊入口,以裝甲車嘗試偷襲示威者,都被大量的汽油彈擊退。但是,當越來越多人身中顏色水或者中彈倒下,甚至「落單」被捕,而校內物資越來越少的情況下,阿恆才驚覺,原來警察不是攻不進來理大,而是根本不需要攻進來。

阿恆苦笑道:「老實講句,我哋真係太低估啲狗嘅作戰策略,原來佢哋反覆進攻,只係為咗消耗我哋嘅資源,所謂背後突襲,其實只係為咗封鎖我哋嘅後路,好明顯係一場有計劃嘅圍捕行動,我哋的確中咗計。」

連日來與警方對抗的理大示威者,疲憊不堪(相中人並非受訪者)。 周滿鏗攝

阿恆、表弟及另外兩名友人,在理大奮勇抵抗了起過24小時,在A core的多次突圍亦失敗告吹,在身心疲倦下且戰且退,在校園內找到了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坐低休息及進食補充體力,精神上總算可以稍為放鬆的時候,阿恆卻突然悲從中來,眼淚在眼眶內猶如瀑布般傾瀉。「我不嬲都唔係一個眼淺嘅人嚟,但當我見到我表弟同佢啲朋友嘅眼神,好空洞、好絕望,作為表哥同埋大人嘅我,真係覺得好慚愧,佢哋後生仔嚟㗎咋,點解要佢哋受埋啲咁嘅苦?所以我決定,一定要帶佢哋出去!」

起初,阿恆率先想到的方法是爬地下水渠,他聽到其他示威者亦在商討這個逃走路線,他也認同不失為一個好方法,而且能與其他人有照應的話,危險性似乎相對較低。可惜,天意弄人,原來他的表弟有幽閉恐懼症,所以爬水渠的方法隨即胎死腹中,眼見其他示威者一個又一個離去,亦有人邀請他一同離去,令阿恆不經意地萌生了「跟大隊」走的念頭,但他知道自己不會忍心掉低他的表弟,故此斷然拒絕了其他人的邀請。

在警方重重包圍下,阿恆的逃亡大計看似越來越渺茫,精神亦漸漸支撐不住。一直到11月18日晚(周一),正當他打算小憩一會時,突然聽到外面有人大叫:「想走就快啲去Z core!一齊返屋企!」有人四處呼籲想離開的人盡快趕往連接Z core的行人天橋。睡眼惺忪的阿恆連忙帶同表弟趕到天橋,可是一到現場的畫面卻令他怔住,原來外面有人策劃了一場營救行動,漆咸道南橋下有十多名電單車車手候命,接應從橋上游繩下去的示威者,接載他們到500米外的公主道天橋,上家長車離開。

示威者游繩逃亡(相中人並非受訪者)。 美聯社圖片

「我冇諗過係用游繩呢個方法,我見到啲人爭先恐後咁排隊逐個逐個瀡落去,我只好係咁不斷吞口水令到自己冷靜落嚟,因為我其實由細到大都有畏高。嗰度大大話話有成三層樓咁高,我就咁望落去都淆淆哋,仲要我瀡落去?」

「我第一個反應係覺得冇可能,但係我見到有好多手足真係成功上家長車走得甩,而且我表弟又用一個好有希望嘅眼神望住我,我只好硬住頭皮試一試。我爬出欄杆嗰一刻,個心跳快到不得了,腳都軟晒,手心又爆汗,我自己都唔係好信自己真係做到。但嗰一刻個腦海淨係諗住:一係我就瀡落去,一係就坐十年,我仲有得揀咩?」

阿恆指,手握游繩時腦海一片空白,只希望盡快「瀡落去」,由於他從來都沒有游繩的經驗,他拚命抓住麻繩,因而弄得手掌傷痕纍纍,掌心上有數個脫皮、見血及含膿的傷口。他們不是首批逃離的示威者,在他們游繩期間已驚動了附近的防暴警,阿恆「瀡落去」時眼角亦「睄」到有警察以強光照向他們,相隔一會更向天橋方向發射多枚催淚彈,不過橋上的人亦開始向警察方向作勢掟石及汽油彈,務求令警察不要接近。最終,他和表弟都以游繩方式離開理大,上家長車離去。

事隔三星期,阿恆手上的傷痕仍清晰可見。 受訪者提供

阿恆和表弟上車後,最初只感到累,很累很累,隨後情緒終釋放,連同家長車的司機,三人一同放聲大哭,阿恆哽咽地說:「走到嗰一吓係好感恩,但隔咗一陣又覺得自己好似好衰仔,因為丟低咗理工啲手足。而且隔咗陣就收到消息有啲司機俾狗拉咗,真係好難受,好似人哋用生命,用十年,嚟換取我哋嘅安全逃走,簡單啲就好似人哋用自己嘅十年,嚟換我嘅十年咁!」

阿恆對冒着被捕風險而接載他離開的家長車司機表示無言感激,又指自己雖然沒有與該名司機交換聯絡,但非常記得司機對他說的話:「留有用之軀對抗到底,香港人報仇!」正所謂「得人恩果千年記」,他稱,未來一定會繼續抗爭,直至五大訴求全面落實,又會繼續用自己的力量保護其他細路。

事隔已經三星期,阿恆指,他每次回想起這惡夢般的三日兩夜,全身都起雞皮疙瘩,又出現心跳加速、手震、頭痛,呼吸急促等症狀,而且睡眠質素也不能回復至理大事件前,常常疑神疑鬼,懷疑自己有創傷後遺症,不過仍未求診。「主要係瞓得麻麻,Poly經歷嘅嘢,好似抖唔到氣咁;有時又會疑神疑鬼,出街驚俾人跟蹤,行街嗰陣成日會不其然地向後望,所以而家都盡量留喺屋企。」他的表弟事後也有類似的心理陰影,不過情況較為輕微。阿恆指,他們被困在理大僅三日兩夜,卻已造成巨大的心理陰影,那麼被困一星期或以上的人,面對的情緒困擾及心理創傷,是他們無法想像。

阿恆表示,身心暫時仍處於「過渡期」,所以在理大一役後,都未再走上街頭抗爭,甚至上周日民陣舉辦的和理非「國際人權日遊行」都沒有參與。他為此感到不好意思,但希望自己能以最佳狀態參與抗爭,所以決定在調節好心理狀態及身體完全康復,才重新全心全意再參與。

被問到他的家庭背景,阿恆不願透露,只回答他的家人也非常支持這場運動,而且常常叮囑阿恆要照顧表弟。阿恆又指,表弟仍是學生可以「全職」抗爭,而他則有正職在身,理論上不能把所有時間都投放在社會運動上,但他卻仍然堅持走上街頭,「其實你每日睇到啲新聞,你冇可能能夠安安樂樂咁返工,根本唔會專心到。不過我算係好好彩,我老細都係黃,反而叫我出去,我被困Poly三日,佢都好擔心我,仲不斷幫我諗計點走,真係好多謝佢。」他盡量不缺席工作日,除了答謝上司的信任及支持外,他也必須繼續保持穩定的收入,才能成為表弟背後的「金主」,維持抗爭的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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