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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大留痕】急救員離家出走:五大訴求有進展才返屋企


【理大留痕系列】理工大學11月17日到29日被警方圍封達13天,很多抗爭者在校園留下過痕跡,有人選擇留守到最後一刻,有人成功逃離,有人自願登上救護車離開送院......眾新聞聯絡上數位曾經身處這座閙市牢籠的抗爭者,重溫被困在理大的這段荒誕經歷,以及在他們心裡留下的創傷。

25歲的阿津(化名)在理大圍城的第三天 (11月19日,周二)早上,披著銀色的保暖毯,由救護員帶領下,緩緩地從理大步出,登上救護車離開,最終在校園當義務急救員的他,被安全送到醫院,出院至今沒有被捕。

即使逃出圍城,但阿津仍然無家可歸。阿津是家中獨子,自中學起經常與母親吵架,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直到反修例運動成為導火線,始發現與家人政見截然不同。「佢時時唔俾我講,淨係有佢講,壓住把聲唔俾我講,我永遠都講唔到,如果係咁,我咪走開一陣,睇吓佢係咪咁唔想俾我講嘢。」10月1日,母親以為阿津外出示威抗爭,掌摑他一記耳光,阿津一怒之下離家出走,暫住朋友家中,至今超過兩個多月未有回家。

在圍困理大期間,阿津收到母親關心他的訊息,表明希望他回家,但阿津沒有理會,「我梗係唔會理佢,係你支持緊啲警察打你個仔、捉你個仔,我當時見到人哋阿爸喺出面食緊催淚彈,你喺度做緊咩,你淨係坐喺度叫我返來。」他說,或許會等到爭取五大訴求有所進展,至少證明自己的價值觀正確,才願意回家,與母親理性討論、重新對話。

理大圍城,除了建築物被毀、示威者身體創傷,背後還有人與人之間難以修補的裂痕。

理大圍城第三天,城內的人試過逃走、城外的人試過營救,校園內彌漫著一股絕望的氛圍,早上有過百人報稱低溫症、吸入有毒氣體等徵狀,需要送院,記者在人群中找到阿津。他在理大抗爭中連日擔任急救員,也是理大學生,懂醫療相關知識。記者遇上阿津時他雙目無神,回答問題顯得沒精打采,同日他安全送達醫院。相隔一個月,記者相約阿津再次見面,這次他回復狀態,憶述在理大的經歷......

回到理大被圍封前的周六、11月16日,阿津在理大附近做兼職下班,打算去理大幫忙當義務急救員,當天氣氛平靜,他計劃留守到翌日早上才離開。直到周六傍晚,警方開始出動水炮車和催淚彈攻勢,示威者在校園外頑抗,阿津於是在現場帶傷者回理大治理,這是他首次在衝突現場最前線擔任急救員,更是首次戴豬咀(防毒面具),「之前喺條街,都係後排幫人洗下眼,都唔使戴豬咀。」

衝突持續到周日(11月17日)早上,原本打算回家的他,眼見警方又再開始新一輪進攻,他就不斷來來回回帶走傷者並治療。直到周日晚上,他得知整座校園已經被警方封鎖,但他當時已經分身不暇,因為中水炮的人一批接一批,「啲人嗌晒救命,有啲人已經麻木咗,我問佢邊度痛,佢話全身都痛,有個鬼佬中咗藍色水炮,沖咗兩三次,沖極都沖唔走,但太多人繼續上緊來。」、「每射一次水炮,就有十幾人上來,有啲睇唔到嘢話好刺眼,叫晒救命爆晒粗咁,無見過有人痛成咁。」每當有一時的平靜,警方的水炮車再次響起警笛,完全不給予示威者喘息時間,阿津也如是。

11月17日周日晚,理大校園內擠滿了中水炮的傷者、急救者,還有「守護孩子」成員。周滿鏗攝

11月18日周一清晨5時,速龍小隊突然進攻校園正門並拘捕示威者,阿津當時走避不及,蹲在路邊,舉著雨傘的雙手不停顫抖著,他和警員的距離近在咫尺,幸運的是,他當刻沒有被拘捕。「其實我哋嗰批人有八成都係First aid,因為我哋跑唔到,我哋都唔會跑,我好驚,但突然間唔見晒警察,隔離就係視光診所,我哋就爆玻璃匿入去,搵到間治療所,一入到去全部都係First aid,有一個女仔爆晒頭全部都係血。」

身為急救員,當下的阿津卻措手不及,「我隔離有個男仔,被人射穿晒皮,佢問『可唔可以幫我洗傷口?』但我隻手震到唔知點幫佢洗,我話唔好意思,我幫你用鹽水沖一沖啦,我真係好驚,隻手震晒拎唔到其他嘢。」

11月18日凌晨,理大正門樓梯火光熊熊,有急救員試圖在火海中返回校園。圖中人非受訪者。資料圖片

同一時間,理大校園內的示威者在正門樓梯焚燒雜物路障,嘗試阻止警員攻入校園,現場火光熊熊,導致在地下樓層的阿津一行人回校受阻。之後幾經波折,有人帶他們從其他途徑返回校園,到平台的一刻,阿津回過神來,躺在地上大哭,「因為超驚,都未試過被速龍差啲捉,真係隔離咋,但就無捉。」

那種恐懼,沒有身處理大的人難以想像。周一早上,抗爭者三次突圍離開不成功,阿津決定致電給理大的教授求救,雖然對方勸他走出理大投降,但阿津不想,「佢叫我投降啦,話我無做任何嘢,無video footage可以告得入我,但我唔想被人扣留48小時。」

猶豫不決之際,他收到朋友的訊息,指外圍的人準備晚上攻入理大,阿津帶著一絲期望,「朋友嚟緊啦,俾啲時間佢哋試吓攻唔攻到入來。」周一晚,大批市民聚集在理大外圍、油尖旺區一帶試圖營救,理大的被困者就不斷嘗試不同的逃走方式,但阿津卻未能把握機會離開,「有人話游繩走到,但要俾女仔走先,之後衰咗啦,警察喺Z core橋攻上來,全部人要走。」、「另外一條係水路(下水道),但我嗰group人話豬咀只可以維持到20%氧氣,捱到幾分鐘,你咁樣落去會窒息死。」

阿津被困理大期間,在手臂寫上法律支援熱線。受訪者提供

即使理大地面有其他隱蔽的逃生路徑,卻早已被警察發現並封死,阿津也見到警察對逃走者冷嘲熱諷,令他失去希望,「譬如公主道對出睇吓可唔可以跑過去,跟住我望到每一次有人嘗試都被人捉,我聽到啲警察話:『跑啦、跑啦,你做咩唔跑啊』,但去到另一邊出口,其實已經有警察等緊。」

結果一等便是11月19日周二的早上,睡眠不足、精神折磨加上沒有進食足夠的阿津,出現低溫症徵狀,留在理大共四日三夜後,他終披上保暖毯登救護車送院。

理大圍城的第三天早上,有過百人出現低溫症、吸入有毒氣體等徵狀需要送院,包括阿津。周滿鏗攝

離開理大至今一個月,阿津未被警方拘捕,但即使逃出圍城,阿津仍然無家可歸。細問之下,原來阿津已經離家出走兩個多月。在反修例運動爆發後,他發現與家人政見不同,經常與母親為社會事件爭拗,「佢淨係睇藍絲的資訊,但你見到有嘢擺明唔啱,佢就話係傳媒PS(photoshop)出來,話假架喎。我問『Live video都可以話係假?』,佢話『係啊』,但剪剪輯輯嗰啲YouTube片佢又會信,我無嘢好講。」

阿津是家中獨子,自中學起常與母親吵架,形容是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中三開始已經時時鬧交,佢(母親)鍾意我日日夜夜都陪佢,我就唔鍾意,慢慢開始就嘈交。阿爸都係聽晒佢講。」阿津說,有時希望多些與朋友外出,母親卻抱怨他沒空陪伴,他更有感做生意的母親當他是「商業工具」,「例如佢經常想我做醫生,話可以幫到佢份生意,有時又叫我幫佢考啲機器牌啊、地產牌啊,我唔係好想理佢,我唔係一個商業人。」阿津這樣形容母親:

佢時時唔俾我講,淨係有佢講,壓住把聲唔俾我講,我永遠都講唔到,如果係咁,我咪走開一陣,睇吓佢係咪咁唔想俾我講嘢。

10月1日,網民發起「沒有國慶只有國殤」集會遊行,他當日在深水埗區附近與一位醫護朋友擔任義務急救員,直到晚上該區未有嚴重衝突,他便回家去。母親以為他外出示威抗爭,在阿津踏入家門時,衝上前掌他一記耳光,阿津當時馬上說:「我只係落街幫人洗吓眼,你係咪要送我去差館?」母親說:「係。」 她只是一時意氣衝口而出。

一怒之下,阿津從那天起離家出走,更封鎖了母親的WhatsApp,朋友家中有多餘的床位讓他暫住,至今他已經沒有與家人聯絡超過兩個月,朋友師長勸過他回家或者與父母直接對話,但他不認為問題可以解決,「返到去同屋企人都係鬧交,我想講我係有得選擇走架,你話係宣戰的策略都好,如果日日都要鬧交,唔好搞我啦,我都有獨立思考,就算要返屋企,可能真係唔夠錢使,雖然我唔想同佢傾偈,但係算啦,日日鬧交有咩好呢。」

阿津認為,母親的立場不會轉變,即使母親說擔心他,他卻認為擔心的是他一旦被捕後,無力償還大學學費。他被困理大期間,母親從他朋友口中得知阿津情況,經電話轉帳PayMe的方式(因WhatsApp已被阿津封鎖)向他發了四個訊息,當中寫道:「You are in debts, father and mother’s life very hard, too. Come back」、「Wisest person is not influencing others & still go for the dream」、「Son come home, it is dangerous outside」、「Son, come home now, father and mother needs you」。

阿津母親多次透過PayMe向兒子發訊息,希望他早日回家。受訪者提供

阿津當時在理大收到這些訊息,無暇回應,又認為母親根本不是在意他的人身安全,「佢在意嘅係我出去俾警察拉,要俾番54萬(學費),覺得我俾人拉完之後,無錢保返出來;我讀唔到大學,俾人踢出校,又要俾54萬,何來俾呢筆錢呢。我梗係唔會理佢,係你支持緊啲警察打你個仔、捉你個仔,我當時見到人哋阿爸喺出面食緊催淚彈,你喺度做緊咩,你淨係坐喺度叫我返來。」

母親不時有向他轉帳大約2、3000元作零用,阿津亦不為所動,「但我梗係要咗佢啦。」近日母親又再向他發訊息:「回家吧!不要使父母傷心憂心。」、「兒子,如父母因工作疏忽了你,你要原諒我。」但他沒有回覆訊息,仍然不想回家、不想跟母親嗌交,僅由朋友作中間人,向母親報平安。

阿津說,或許會等到五大訴求有所進展,至少證明自己的價值觀正確,才願意回家,與母親重新對話。「除非制裁到林鄭、制裁到官員,最緊要係停止到警暴,可能會下番啖氣返去。」剛過去的冬至,阿津首次沒有和家人一起吃飯。

11月17日晚上,警方水炮車在理工大學外,不斷向示威者發射藍色水。周滿鏗攝

不靠父母,暫時唯有靠自己,阿津現時每月兼職工作收入約3000至7000元,朋友暫免他交水電費,勉強能夠過活。出身於小康之家的阿津,現時吃飯以省錢為主,但理大事件卻讓他重新認識到,自己可以為這場運動做更多。他估計,自己在理大幫忙急救的傷者共約80人,包括10多人擦傷、10多人中水炮、50人受催淚彈影響等。 

有人被困理大多天,懷疑因此患上創傷後遺症,變得害怕警察。之前甚少走上最前線的阿津,理大事件後卻變得更「勇武」,「我都有驚嘅,但過咗幾日就覺得唔應該咁,而家行過警察身邊,我仲要企得更加直,就算你捉到我都告唔到我,唔應該驚佢哋,理大呢件事係白色恐怖,就係想嚇First aid唔好再救人。」、「但如果無咗First aid,佢哋任打任殺,就算拉走一個都好,都係人命來。」再上前線,不怕被捕嗎?「唔驚啊,捉囉,40幾個鐘咋嘛,我覺得救到人好過喺屋企望住你哋打人。」

為何由當初一個「和理非」急救員,變成不怕走在前線的急救員?阿津說:

警察係會咩人都射,你著住螢光背心都好,銳武係會迎面衝向你,完全係貓捉老鼠咁玩緊啲人。你唔喺前面睇住呢啲事發生,你只係聽人講,你唔會明白警暴問題有幾嚴重。

區議會選舉當日,阿津在票站附近呼籲選民投票,又不斷WhatsApp叫朋友投票;在街上見到有外國人光顧被指與「福建幫」有關的「優品360」,他會主動上前阻止對方,並加以解釋;近日他開始替中六學生義務補習英文,助準備文憑試。這些旁人眼中的小事,阿津以前卻不會做。

理大事件告一段落,但對於阿津來說,這場抗爭長遠持久,他打算添置新一套急救裝備,以及尋找更多志同道合的伙伴,繼續保持運動的熱度,「我要話俾人聽,而家都仲係做緊嘢,成個抗爭都係on go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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