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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來鴻】昔日勇武:談學運暴力之考量——專訪南韓延世大學助理教授金杭


【撰文:姚穎彤、徐樂彤、孫澤芳、吳穎|編輯:許京妮|攝影:姚穎彤、利天諾、孫澤芳】

1991年,仍是大學新生的金杭和數以十萬計的大學生一起在首爾延世大學外示威。由新村站到延世大學校門,數百米的街道站滿了來自全國各地的大學生,他們一直高呼口號,表達對警察暴力的不滿。

一會兒後,警察從四方八面湧進新村,包圍示威學生,並施放催淚彈驅散。沒有面罩的學生只能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煙霧中逃走。金杭一時找不到方向,迷霧中被警察抓住,警察朝他臉上左右揮拳,金杭兩顆門牙就這樣遭徒手打脱,從此要換上假牙。

二十多年後,金杭已成為延世大學文化人類學系助理教授。看見香港警察直接向學生頭部發射催淚彈,感到非常震驚;除了因為久違的場景再現,更因為香港警察還在使用「二十世紀」的方法對付示威者。

延世大學文化人類學系助理教授金杭。

1963年,陸軍軍官朴正熙透過發動軍事政變成為南韓總統,政府同年修改憲法,人民自此可以普選總統。然而朴正熙上任後為鞏固政權,多次操縱選舉以爭取連任,後來更於1972年再次修憲,修憲後總統由小圈子選出,並容許總統終身連任。

1979年朴正熙被刺殺身亡,歷經多年獨裁管治,南韓南部城市光州於1980年發起民主抗爭,政府派出軍隊鎮壓,造成過百人死亡,數千人受傷。事件觸發全國大規模民主運動,南韓政府最終在1987年12月恢復一人一票總統直選。但由於民主派有三名參選人,票源被分薄,最後由軍方派出的盧泰愚以近37%的得票當選。金杭指,當時韓國社會普遍認為盧泰愚政府認受性不足,盧泰愚本人更要為八十年代的光州事件負責,故其政府不屬於真正的民主政府。因此,1987年後南韓全國示威浪潮依然,大批學生繼續上街以學運形式爭取民主。

民主化後學運依然 受傷成學生日常

金杭投身學運,只因1991年4月,一名大學一年級生在大街上被四、五名警察當眾用鐵棍活生生打死。「我們都是大學新生⋯⋯警察怎樣可以於下午時分在大街上公然殺害年輕學生呢?」事發時金杭還在大學上課,被學長告知此事,雖沒看到事發經過,卻足以令他震驚。

在首爾西大門區的延世大學是當年學生常常進行示威的地點。利天諾攝

悲劇發生後的兩個月間,數十萬來自首爾各區的大學生持續上街示威,要求找出並懲罰打死該名學生的警察,為其討回公道,其後更要求警察和總統道歉。隨着遊行和示威不斷,學生的訴求從爭取民主和追究警暴,漸漸擴展至徹底的政治和社會改革。

對九十年代初的韓國大學生而言,參與學運、示威彷彿是生活的一部分。大學四年間,金杭每年參加多達二十多場示威。他憶述,延世大學是當年示威的熱門地點,學生們示威前會先在學校圖書館前的「民主廣場」聚集,再一起到校門前叫口號,並向早已在校門外佈防的警察扔汽油彈。示威者衝擊警察防線、警察以催淚彈還擊、學生逃跑、警察追打學生、學生在催淚煙中以鐵棍還擊、不少人被催淚彈擊中受傷⋯⋯在大大小小的抗爭中,金杭曾經被催淚彈擊中右肩,亦在逃跑時被刺痛彈擊中:「警察衝過來時會向我們投擲刺痛彈,裏面的膠粒會爆開,有一次炸彈在我腳旁爆開,膠粒直接插進皮肉,很痛。」

金杭指,當年警察使用催淚煙和暴力的目的是驅散示威學生,而非拘捕他們;當時政府更特別派出由輔警組成的「白骨團」,專門鎮壓示威活動。「白骨團」不穿警服,而是帶摩托頭盔、穿牛仔褲,機動性比普通警察高,同時手持球棒、木劍與鐵棍等自制武器。金杭形容學生當年有如小孩子打架,沒有面罩保護,亦只能以鐵棍和汽油彈還擊,雖然武力不對等,學生們只能靠人數取勝,保衛校園。

喝燒酒後 以酒瓶製汽油彈

為對抗警察,他們更會在學生會以燒酒瓶自製汽油彈。金杭笑言,韓國人熱愛喝酒,只要到喝酒的地方,便可收集到很多燒酒瓶;他們更會特意去喝燒酒,準備燒酒瓶製作汽油彈。

金杭指當年的大學生會把燒酒喝光後,用空酒瓶製作汽油彈。孫澤芳攝

這些汽油彈除了用作示威,部分示威學生更會以之偷襲警署,金杭年輕時亦是其中一份子。他憶述,學生們深夜會在校園內聚集,靜待時機,到凌晨二、三時,便會一起 跑到學校附近的警署,向內投擲汽油彈,再悄悄退回校園。金杭坦言,他們清楚這樣的行動對推動社會改革沒有幫助,形容行動更像行為藝術:「是一種表態,希望製造『我們在這』的訊息,表達我們對社會制度的不滿。」

雖然經常和警察衝突,又會半夜偷襲警署,但金杭明言,示威者從來無意要對警察造成實際傷害,因為他們憎恨的只是警隊, 而不是警察。 由於南韓有兵役制,而義警是兵役的其中一種,故有些和他同齡、卻正在服兵役的大學生也會被派往警民衝突的現場。他記得,當年學生捉到警察後,會脫下警察的面罩,確認其身份,偶爾會發現面罩下的他原來也是大學生,「說不定有一天我也可能會成為站在學生對面的警察,所以我沒有辦法恨他們。」

民運領袖上台 學生民眾出現分歧

警民對峙,離不開武力抗爭。九十年代初,即使學生使用汽油彈,但民眾理解學生爭取民主的訴求,故傾向支持學生。然而,1993年盧泰愚任期完結,民運領袖金泳三上台,卻令學生與民眾間出現分歧。

金杭指,自金泳三上台後,社會中開始出現不同聲音,討論何謂真正民主。九十年代參與學運的大學生多是社會主義者,部分較激進的學生認為他們還未爭取到「社會主義式的民主」,續以更激烈的手段抗爭;惟不少民眾覺得金泳三政府上任已達當初追求民主的目的,加上當時韓國社會開始變得富裕,市民偏愛安定生活,縱使心底裏不認同金泳三政府鎮壓學生的手段,卻沒有反對,變相默許了警暴。

市民不再支持學生武力抗爭,但學生仍將抗爭升級,有一部份更將訴求轉至爭取南北韓統一、把韓國變成社會主義國家。及至1996年,臨近8月韓國光復節,警方禁止學生在延世大學舉行爭取兩韓統一的集會,更在集會開始前數天派出多達兩萬名警察包圍校園。集會開始後,警察用直升機在校園上空施放過千枚催淚氣體驅散學生。學生為逃避警方追捕,躲進延世大學兩座大樓,惟警方亦隨即封鎖兩座大樓的出入口,中斷了物資補給。遭斷水斷電的學生被困五天後,警方終攻進大樓,拘捕五千多名學生;自此,南韓大學生對學運的參與度大減。

金杭指,1996年一役,正正反映政府成功以分化手段隔離市民大眾和學生,藉民眾追求穩定生活,安於現狀之心,令學生抗爭失去民眾支持,學生運動自此式微。而運動初段,學生要求嚴懲警察的訴求,至今仍未實現。

暴力手段無可避免 寄語香港學生

金杭一直關注香港反修例運動,他很欣賞香港人具創意的抗爭手法,例如佔領機場、連儂牆等。被問到如何看待不少香港學生在警民對峙期間使用汽油彈,他認為這是無可避免的方法。「誰促使示威者使用暴力?很明顯是警察和政府。」金杭不反對示威者使用暴力,但建議示威者要懂得隨機應變,使用游擊戰術。「持續使用暴力會成為政府孤立示威者的捷徑,要小心不可以被暴力主導了整個運動。」

金杭認為學生有權選擇示威的方法,而他作為教授,無論如何都會支持學生。姚穎彤攝

因為參與社會運動,金杭有不少朋友都要承受牢獄之災。他們因藏有汽油彈或組織社會主義運動而被捕,需要服刑六個月至兩年。金杭指,九十年代因學運被捕的學生面對的是「相對輕微的懲罰」;事過境遷,那個充滿衝突、動蕩不安的歲月已成過去,金杭和他的朋友都回歸正常生活。

曾以學生的身份參與學運,嗅過催淚彈的氣味,身上亦留下不少烙印;如今成為助理教授,除了希望香港人不要放棄,金杭更寄語香港的學生要「Be careful, be safe.(小心注意安全)」。

也許經歷過亂世,才更能明白一句「注意安全」的份量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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