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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後赴台灣 見心理醫生靠安眠藥入睡 抗爭者小夫:再揀嘅話,唔會離港


踏入2020年,能夠身在家園,平安活著,已是幸福。

剛過去的2019年,逾200日的抗爭,超過6000人被捕,數以百計香港人流落他鄉,成為別人眼中的「旅客」。據「香港抗爭者支援工作台灣義務律師團」表示,至今協助了近百人處理留台簽證問題。國立臺灣大學校長管中閔12月初表示,收到240名香港或外國生申請,到臺大當訪問生,預計他們可以逗留至今個月。台港之間相互牽連,加上台灣總統大選(1月11日)將至,民進黨、國民黨對疑犯陳同佳的移交安排、以至在香港反送中運動的取態,都備受關注。

在一海之隔的台灣,有香港人連夜看著香港街頭直播畫面,但奈何回港無期。旅台近半年的小夫(化名)與他的女朋友阿花(化名),在七一衝入立法會後決定避走台灣,有感在光復香港之前,難有回家的機會。

小夫說,抵台後總是失眠,睡不到幾個鐘就會扎醒,夢裡都是在前線抗爭或在台灣遇險的畫面。直到10月,小夫感覺到必須要見心理醫生:「我會諗嘢諗到發呆,跟住流眼淚,但我自己唔知,係我突然之間滴咗滴眼淚落張檯度、我先『欸,原來我喊緊』。」他從心理醫生那裡取得安眠藥,讓他可以多睡兩個鐘。醫生又叫他別看香港新聞,他說辦不到,因為不看的時候更加心煩意亂。

半年過去,小夫知道有同樣旅台的人在回港時被捕,所以他不敢貿然返家。成了「逃兵」嗎?「......我接受嘅,因為無論我點樣講,我而家真係做緊呢樣嘢。我只可以講嘅就係,去到邊我個心都仲喺香港。」回望衝入立法會那刻,小夫說沒有後悔,但可以再揀的話,他不會離開香港,寧願「喺戰場上被捕」。

 

小夫在台灣只能食煙減壓,他說:「有時啲唔開心,或者係想返香港嘅想法,當煙咁呼出去。」莊曉彤攝

年約30歲的小夫於7月上旬與女朋友前往台灣,本來只打算過去避一避風頭,沒料到轉眼已過了近半年。他透露,二人在七一當天都有闖入立法會,擔心被捕,「後尾我隊team其中一人就話,夜晚已經被人拍門。跟住再諗吓,而家香港咁嘅時勢,警察係咁樣處理事件(警方表示必定追究闖入立法會的示威者),不如先離開香港再考慮,就一直stay到而家。」他在七一後隔了幾天赴台,大概10月,小夫收到在港家人通知,有警察上門找他。

小夫朋友出資買機票,他翌日就和女友出發。小夫與家人分開居住,臨走前他給媽媽打了一通電話:「就話我要離開香港。佢喊,跟住叫我小心啲,因為佢都知我係有參與運動。(佢支持呢場運動?)佢唔支持,基本上係藍絲,但係無奈就......係囉,始終我係佢個仔。」倉卒出行,小夫只帶了一個細斜揹袋,裡面裝得一、兩件衫,抵台後最先買的是一支防狼噴霧,因為人生路不熟,二人怕被人跟蹤,精神崩緊。

「其實好無奈,好唔想走,但係諗嘅就係:如果我被人拉咗告暴動,我可能坐5、6年,咁我出嚟嘅時候,個世界變成點我唔清楚,我離開咗香港我起碼仲可以望住、見證住香港變成點。」這是小夫離港一刻的想法。女朋友阿花對小夫百分百信任,讓小夫作主。阿花與家人關係較好,避走台灣後仍與媽媽時常聯絡;小夫則每隔一、兩日向家人報平安。

9月1日的機場「和你塞」,抗爭者在飛機下高呼「光復香港,時代革命」,小夫與阿花那時只能在台灣遙望香港。(相中人非受訪者)美聯社圖片

小夫不是首次踏足台灣,他有台灣朋友。小夫說,現時在「朋友幫助」之下,每月取得大約16,000台幣(約4,100港幣)的生活費,以及約8000台幣(約2,000港幣)的房屋津貼。剛抵埗時,台灣民間NGO、教會為他們提供住宿,包括小夫與阿花在內,幾個人同住一間屋,後來因為一些原因(小夫指不便透露)而不再同住。小夫與阿花之後獲安排住在教會提供的居所,但房東表示11月中之後未能繼續讓二人居住,據小夫所知房東並非受到政治壓力。小夫與阿花於是決定自行尋找居所,現已搬了新居,月租1.5萬台幣(約3,900港幣)未包水電煤。

小夫在港時做過廚師,去到台灣要自己煮飯沒難度。訪問那天,他煮了三道菜:韓式炒雞球、蝦仁炒蛋和腐乳通菜。他很在意台灣的調味料跟香港的不一樣,煮出來風味有別。在台灣超市買餸算是便宜,不過他指,有時太懶或者心情不好,就會出街食。他介紹了一間冷麵店,50台幣(約13港幣)就食到大碗份量的麻醬冷麵,味道相當不錯。

踏入冬季,常穿T恤短褲的小夫也為冬天衫懊惱。他笑說,現在穿的衣服是在夜市買來的:「500蚊台幣(約130港幣)三件呀。」為了禦寒,他打算買件外套,長褲倒是從香港帶來了一條。住所的水、電、煤都要自費,但他說很便宜,800台幣(約200港幣)的石油氣夠兩人用一個月有餘。出入市區的交通費卻為數不少,他說,因為不想每天待在家裡對住四面牆,所以有時會去逛街,而且每星期要到市區見心理醫生,「其實(生活費)就勉強夠使嘅,因為睇你食啲咩、著啲咩。」

小夫輕鬆煮出三道菜,並刻意讓「微笑飯勺」入鏡。莊曉彤攝

生活雖不成問題,但因為他們持旅遊簽證無得打工,終日無所事事,又不知簽證可以延期到甚麼時候,加上早前搵屋有壓力,小夫的心理負擔沉重。而當談到來台決定影響到女朋友生活,他歎道:「係......所以嚟到台灣壓力都好大。我而家都有睇心理醫生,主要係生活方面嘅壓力,面對嘅地方又唔同,或者係對香港留戀嗰種情意結,好多好多嘢加埋,令到我失眠,而家我都要靠安眠藥先瞓得著。」

小夫大約在10月開始見心理醫生,他形容那時壓力爆煲,如果再不見醫生會崩潰:「我會諗嘢諗到發呆,跟住流眼淚,但我自己唔知,係我突然之間滴咗滴眼淚落張檯度,我先『欸,原來我喊緊』。嗰刻我就覺得唔得喇,我一定要睇醫生。」至今他仍每星期覆診一次,主要是心理輔導,而小夫最希望取得安眠藥。睡不著的時候,小夫就追看香港新聞和隊友的消息,雖然醫生叫他不要再看新聞,但他說辦不到,因為不看更加「囉囉攣」。

「之前我每日瞓兩個鐘頭就會扎醒,都係發夢喺前線打緊,或者喺台灣呢邊有咩危險,所以基本上無一晚係瞓得著,而家有安眠藥就好咗啲,變咗每日瞓四個鐘頭扎醒。(都係會發夢?)都會,同埋個人定唔到落嚟,我唔識點樣講嗰種感覺,係個人好急躁。」小夫認為,見心理醫生後,除了有藥物可多睡幾個鐘,沒有甚麼改善,只是有個樹窿聽他呻兩句:「但呻完又點呢?都係要面對。」、「我自己嘅諗法係:要我唔再擔心、要我可以釋懷,我諗除咗光復香港之外,我都諗唔到可以點樣令我可以好啲。」

在台灣二二八紀念公園追思牆上方,有人掛上「香港加油」黑白布條。莊曉彤攝

小夫將來有何打算?「一嚟到嘅時候就無諗咁多,諗人身安全先。過到嚟,而家坐定咗個人就開始諗前途。有諗過自己可以做到啲乜,目前都係會打算,可能喺台灣做番啲飲食嘅嘢,試吓有無辦法將我喺香港識嘅嘢,帶到嚟台灣。」他最近獲得當地一個婦女團體邀請,義務幫忙教台灣師奶煮港式菜。

小夫打算與阿花在台灣定居,但首要還是解決簽證問題。中三學歷的小夫,無法利用升學移民,因為當地院校只接受中五畢業的外地生,而就算想讀高中,他因為超齡被拒。基本上,他只能考慮工作移民,但即使獲聘,每月工資至少要達到47,000台幣(約12,200港幣)才符合移民條件。小夫有留意過附近壽司舖的工資,每月只有約27,000台幣(約7,000港幣)。

其實小夫很多時想回香港:「因為我每晚都有追直播,基本上我每次一路睇,我個心都想返香港打,因為我而家見到前線嘅年紀好細,越嚟越細,好心痛,點解前線係會咁細個就⋯⋯就會去前面擋。我會成日諗,點解⋯⋯點解擋嗰個唔係我。」他亦都試過即刻執行李或者衝落街,買抗爭裝備準備回港,但冷靜下來又會想到入境被捕的問題,「如果我嚟咗台灣,跟住返去,一入機場就被人拉,咁我咪白費咗人哋送我嚟呢度、想我安全嘅心機。另外就係好唔抵,即係我寧願我喺前線被人拉,都唔想喺我入境嗰刻被人拉,同埋以我所知,入境拉嘅係會送返中國先。」

以往從沒想過移民的小夫,對台灣印象不錯:「台灣有法律,好似對上嗰次台灣支持香港嘅遊行,有人淋紅油落何韻詩度,嗰個人都即場被人拉咗,亦都有一啲人喺臺大(國立臺灣大學)撕連儂牆,台灣嘅警方都有執法,甚至將佢驅逐出境,因為佢嘅行為係抹殺緊言論自由。暫時我感覺上台灣係好保護自由呢種好緊要嘅核心價值,所以台灣俾我感覺係好文明嘅國家。」

談到移居台灣要與家人、好友長期分開,小夫說:「如果我有經濟能力嘅話,我可以請家人過嚟台灣旅行,同伴都係一樣。又或者,有一日香港重光,我哋可以煲底見呢。」

在金鐘連儂牆旁,抗爭者寫下願望:「煲底相約 除罩相擁」。黃思銘攝

如今離家千里,小夫坦言與家人關係算不上親密,父母在他小時候離異,他小時與父親生活,然而父子關係不好,父親好賭,在澳門欠下一屁股債後,之後離他而去。小夫讀到中三輟學,走去咖啡店打工,賺到錢後就自己搬出去住。他之後在髮廊做過洗頭仔、理髮師傅,再去學廚。

本來營營役役生活、對政治無甚認識的小夫,廿多歲時受到政治啟蒙。他在髮廊工作六年後升做理髮師傅,之後與同事夾份在旺角開舖。開業年多,業主加租一倍,初時無奈接受,豈料下個月又再加一倍,無辦法之下就結束生意。大約半年後,小夫走在旺角時見到舊舖變成健身中心,當下非常憤怒:「你咁樣趕我哋走,原來就係要霸咗呢棟嘢嚟起健身舖。之後發現九七嗰時,一回歸就已經刪咗租務管制,原來政治係影響到我,唔係話『我唔係嗰啲社會高層』就唔關我事。跟住就開始留意政治新聞,開始留意到個世界原來有好多唔公義,係我一直無留意。」

2014年雨傘運動時,他是「大左膠」,在佔領區被「藍絲」罵時,他走出來勸交、送花給警察、落雨時為警察擔遮。「跟住去到後期,我哋幫佢哋擔遮、我哋俾水佢飲,但佢哋會打鳩我哋,攞胡椒噴霧噴鳩我哋。佢哋通常都係凌晨2、3點打(我哋),或者係轉角位,譬如旺角登打士街嗰頭,跟住就開始慢慢識還拖。」、「喺嗰時已經明白到,香港政府教識我哋和平(抗爭)係唔會理我哋,所以雨革之後我就變咗一個勇武。」

小夫在雨傘運動時,曾為警察擔遮(非圖中人);也是雨傘運動,啟發他走上勇武前線。蘋果日報圖片

來到今年初夏的反送中運動,小夫沒有參與遊行,但會在維園觀察一下,然後行去立法會「煲底」等隊尾。6月9日,他以勇武之姿參與運動,「因為我一參與嗰下就知道,和理非係無用。喺我心目中,香港700萬人出嚟都無用,因為如果你係出嚟遊完行,第二日就返工、變番正常嘅日子,你無辦法可以增加政府嘅管治成本。其實政府可以當你係一個嘉年華,大家玩完、大家抒發咗,咁我(政府)咪繼續。所以你一定要做一啲嘢,令到政府管治香港會有壓力,或者佢感覺到我再唔同市民溝通、再唔理佢哋嘅時候,會有後果,咁政府先會理我哋。」

小夫自6月9日起幾乎每日「瞓煲底」,一星期左右就被公司解僱:「佢等我啲大假無晒,就話你再唔返嚟就炒架喇。我嗰時同公司講:『我幾時返嚟,係要睇政府幾時回應我哋。』咁公司就話無辦法喇,要搵第二個人。」做廚師月入萬多元的他,在參與運動的一個月內花盡積蓄,主要用在購買裝備。

小夫與阿花在運動開始前已經拍拖,阿花本來是和理非,但因為想跟住小夫,於是兩人一齊上前線。小夫試過從警方手中搶回阿花,他還即時在手機打開新聞片段:「呢個係我,我攬住我女朋友,因為我女朋友被人扯走,呢個係我食警棍、胡椒噴霧,(警員)喪噴,我就攬住佢。」警民對峙時,阿花捉住小夫背脊,小夫笑言:「等我可以安心擋警棍、食胡椒噴霧,因為警察好鍾意捉啲落單嘅,所以你要好似麻鷹捉雞仔咁樣一排,就可以確保到前線安全。」

6月9日遊行後的立法會「煲底」衝突,當時警員用的胡椒噴劑,算是細瓶。(相中人非受訪者)美聯社圖片

回想七一當日衝入立法會,小夫沒有後悔:「因為係一種表態嚟嘅,係一種對香港政府唔認可嘅表態,係一種咁嘅意識形態。而家嘅立法會已經唔可以代表香港人,好多立法會議員唔係我哋選出嚟,又有功能組別,甚至有啲係我哋認為代表我哋聲音嘅人想去參選,都會被DQ。」

小夫又認為,即使抗爭者打贏今仗,民主自由也不會是一時三刻可以得到,「我諗大約十年八年唔出奇。其實我哋而家爭取嘅係為下一代,我哋亦都好了解,我哋係用緊我哋嘅自由去換下一代嘅自由。」他指,參與運動前有考慮過刑責問題,想像自己可能會因為暴動罪坐監5、6年,但當感受到被捕的恐懼,當然也不會束手就擒。

小夫說,媽媽覺得他很傻,用前程作賭注,但小夫認為值得:「其實我唔係為香港,我無咁偉大,其實我都係為緊自己,每個人出嚟抗爭都係為自己,大家都係為咗自己、為咗自己下一代著想。所以你問我,如果再俾我揀多次我都會做。」但可以再揀的話,他想留在香港──自己的家。他表示,寧可在抗爭當中被捕,也不願因為從台灣回港而在入境時被捕。

台灣現時未有《難民法》處理到台尋求庇護的港人,但協助「香港旅客」處理簽證的台灣義務律師團表示,《香港澳門關係條例》第18條可說是比較寬鬆、給予庇護的條文。第18條指:「對於因政治因素而致安全及自由受有緊急危害之香港或澳門居民,得提供必要之援助。」條文未有說明具體援助內容,律師團正與政府溝通,以建立一套審核標準以及實質的援助內容。目前抗爭者要留台,除了延續旅遊簽證,只有辦理升學簽證較可行,但小夫並不符合條件,唯有透過工作移民才可以長期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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