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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生之犢 校媒走進示威區


【記者:盧文樂、殷格蘭|編輯:林倩茹|攝影:林倩茹、殷格蘭】

10月1日,在荃灣大河道,Louis留意到有示威者打算追打落單警員,便跟上前拍攝,混亂間他看見有警員舉起左輪手槍,隨即聽到一下巨響:「採訪了兩個月,我從未聽過這麼大聲。」他和所有人一樣,嚇得立即後退數步,隨即再次步近倒下的傷者,並向警員表示:「他心口在流血!」Louis與幾間校媒一同拍攝到自反修例風波以來,警員第一次使用實彈擊中示威者的畫面,這段主流媒體捕捉不到的片段隨即在網上瘋傳,校園媒體亦開始備受關注。

自六月起,一眾大專院校的學生記者,沒有薪酬、沒有保險、沒有資源,卻自願走出舒適的校園,掛上自製的記者證,穿上反光衣,站在衝突的最前線。

20歲的林卓賢(Louis)自七月起為香港城市大學的校園媒體城市廣播(CBC)採訪反修例運動,CBC的Facebook專頁有超過12萬人讚好,是校媒中最多。10月1日,Louis目睹有四至五名警員落單被示威者追捕,便跟上前拍攝,近距離拍下了警員開槍一幕。他當時還不知道那一槍是實彈,只見傷者不斷流血,直到一個多小時之後他看到其他媒體報道才知道真相,當下感到恐懼又驚訝,因為他沒想過警察竟然會開實彈。

10月1日,Louis在荃灣大河道拍下反修例風波以來,警員第一次使用實彈擊中示威者的畫面。(城市廣播 Facebook 片段)

影片放上網後引起轟動,被轉發超過三萬次,令Louis有種「飄飄然」的感覺,認為自己捕捉到有新聞價值、震撼的畫面:「我拍攝的片段很多人看,很厲害!」但隨情緒沉澱下來,他才發覺這種想法過於天真和膚淺:「我差點看著一個18歲的學生在我面前死去,只差三厘米就射中他的心臟,這絕對不是一件值得開心和興奮的事,我不明白為何自己當時會這樣想。」他亦覺得自己能夠拍下畫面純屬幸運,假如其他媒體在場,他們也會拍攝,所以他根本沒有甚麼了不起。

從示威者到記者 零經驗從頭學起

前線採訪令Louis的心理壓力愈來愈大,甚至想逃避前線工作。林倩茹攝

就讀城大工商管理系的Louis對記者行業零經驗,在參與CBC的採訪工作前,他也是示威者的一員,他更坦言當初主動請纓做CBC記者的原因很膚淺:「我希望上前線幫忙,但我不想被拘捕,不如做記者吧!」起初Louis沉浸在可以發布新聞的成就感中,還會讓遊行人士「擺pose」拍照。直到7月27日第一次上前線,Louis看著其他專業記者在不干預事件的情況下工作,便開始跟在他們身後觀察,學習記者作為事件記錄者的行為操守,也提升了捕捉新聞的技巧。

親身體驗記者的工作後,他現在已不會視記者的工作為兒戲,而是想好好盡記者的責任。但採訪令他的心理壓力愈來愈大,甚至想逃避前線工作,也無法集中精神做功課、預備考試,加上CBC人手充足等種種因素,他現時已較少到前線採訪。現在他更盡量避免接收新聞資訊,因累積的採訪經歷,會令他聯想到更多背後的畫面,而感到難過、憤怒,甚至會怪責自己未有參與其中,為事件增添多一個鏡頭。

學生記者雙重身分 困難多難兼顧

城大另一間校媒「城大編委」是城大學生會轄下的組織,原本出版實體月刊,內容涵蓋社會議題、校政等,今次因反修例運動開始發布即時新聞,Facebook專頁有超過6萬人讚好。總編輯何浚曦表示,編委原有11名幹事,隨著運動開始、新生入學,不少學生經過面試後加入成為記者,現時共有約50人,最高峰時會派出15到20個前線記者分散到各區,編輯室則有7至8人,而每位前線記者都獲發一張記者證。何浚曦認為,校媒優勢之一是自由度較傳統媒體大,前線記者行動較自由,編輯室不會下達指令。然而,學生記者面對的困難比職業記者多。

除了在前線採訪,何浚曦亦會處理編輯工作。林倩茹攝

為期數月的前線採訪要購買和維修裝備、器材,雖然這些費用可以向城大學生會報銷,但學生要先墊支,一個月至數個月後才可收款,他們已花費過萬元購買防護裝備。此外,平日拍攝的器材大多都是同學自行購置的,損毀時也是要自己掏錢維修,加上要頻繁採訪,何浚曦每次交通和膳食花費200元,開支不少。

示威現場衝突加劇,學生記者受傷的風險也驟然上升。校媒記者並沒有醫療保險,醫療費要自行承擔,何浚曦估計,城大編委有最少四至五個前線記者頻繁受傷,包括受水炮車、橡膠子彈等所傷。10月20日,何在旺角採訪時,胸口被催淚彈射中,倒地昏迷了近一分鐘後醒來,經急救後自覺身體沒大礙便起來繼續採訪,事後也沒有看醫生。

身為記者,但又同為年輕學生,何浚曦多次在採訪過程感到難受、抑鬱:「我拿著這部相機,有穿越時空的感覺。」10月13日,一名年輕男子於觀塘刺傷警員頸部後被制服並受傷,他蹲下問男子的姓名,只見男子流著血,將手伸出,嘗試捉著他說:「可不可以救我?」但他當時是一名記者,看見同齡人如此絕望的求救,他卻只能旁觀、拍下他的容貌。每次回家重看這些片段,他都會難以入眠。

學生記者工作純屬義務性質,沒有收入,校媒觀眾又較主流傳媒少,令何浚曦一度感到迷茫:「大家做的事差不多,我是否有必要在現場呢?」縱使迷茫,他還是認為採訪工作有價值,犧牲再多也不後悔:「有人一輩子也不會經歷的事,我們在短短一年間全都經歷了。」

理大一役 反映校媒記者認受性低

自反修例運動以來,警方多次質疑示威現場有假記者,年輕的校媒成為警方質疑對象之一。而警察通例亦清楚列明,警方只承認由香港記者協會、香港攝影記者協會或主流傳媒發出的證件,學生自行印刷的記者證並不包括在內,令校媒採訪倍添風險。

浸大學生記者鄧澤旻曾於11月3日在太古城中心採訪時被捕。明報圖片

在香港理工大學衝突中,11月17日晚,警方封閉理大出入口及附近道路,並呼籲示威者從Y core離開。香港記者協會(記協)其後引述警方指,所有從理大離開的人,如不能出示報館、通訊社、電視台及電台所發出的身分證明文件,或記協、攝記協的會員證,以證明記者身分,就會被拘捕。想離開理大的校媒記者沒有警方認可的記者證,面臨被捕風險。

城大編委記者C(化名)在當天早上進入理大採訪,晚上約9時多循Y core離開。他當時身穿反光衣、配戴記者證,仍被警員截查、搜身,警員指他是「假記者」,並將他雙手綁上索帶拘捕,他憶述警員對他說:「無論真假都先拘捕」。C最後被控告暴動罪,但他不以為意,因為他認為警員只是濫捕,自己也沒有做過任何非採訪行為,警方的檢控不會成功。

城大編委記者採訪期間會配備記者證和反光衣。殷格蘭攝

11月18日凌晨,記協與警方協調後,由多名記協成員,包括主席楊健興帶同三十多名學生媒體記者、網媒記者離開理大,楊健興指與警方達成共識,只要記者能夠證明自己在理大是採訪,就可以安全離開。

據楊健興了解,當時仍有不少學生記者沒有跟隨記協離開理大,中大電台的Ramsey是其中之一。Ramsey在11月17日進入理大採訪,留了五天才離開。他當時雖聽聞有學生記者離開理大時被捕,但他認為自己有中大學生事務處發出的信件證明他的確是在採訪,而且有在場中大老師為他作證,所以相信自己不會被捕。他見仍然有校媒、主流傳媒記者留下,加上示威者和警方仍在對峙,氣氛緊張,便打算繼續留在理大,觀察事態發展。

直到第五天,因為記憶卡沒有空間,加上他認為事件已趨穩定,便循正門離開理大。警方傳媒聯絡隊檢查其證件,指「不是記協會員證不行」,但他提供中大發出的證明信後亦獲放行。Ramsey認為,學生記者只有校媒記者證並不足夠,要提供更多文件,如大學發出的證明信才能保障採訪安全

校媒報道惹爭議 記協冀增強聯繫

杜宗健對有記者在直播時發表不當言論感抱歉。林倩茹攝

某些校媒記者採訪時的表現,曾引起爭議。中大學生報一名記者在九、十月直播時發表不恰當言論,副總編杜宗健回應事件時覺得非常抱歉,因為當時沒有及時監察該記者的行為。他表示現時已在草擬守則,包括在採訪現場要保持中立,以發放資訊為主要工作等。假如未來有更多學生加入學生報,會將守則派給他們,希望能改善報道的質素。

中大學生報記者直播言論 。資料來源: 中大學生報Facebook

記協主席楊健興指出,過往一直有與新聞系院校聯繫,但因校媒大都不是修讀新聞系的學生,而運作校媒的委員每年都會替換,令他們難以入手。他曾經收到部分記者投訴,指有學生記者在採訪時言語上表達不當、情緒較激烈,超越了記者的底線,而記協現時亦努力建立溝通平台,對校媒進行初步的聯繫,希望協助他們多了解記者的基本操守準則。

楊健興認為,校媒與其他媒體沒有明顯的分歧矛盾:「我們一定不是說要把他們(校媒)當成另一類,只是大家的背景不同,但對新聞採訪的基本想法,我覺得是一致的。」他希望讀者能多留意校媒的價值,始終現場多一個鏡頭,觀眾就能越接近事實的全部。他亦建議學生記者認清自己記者的角色,否則不但會影響他們,也會令整個記者行業受到質疑。

楊健興表示記協正努力建立溝通平台,對校媒進行初步的聯繫。殷格蘭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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