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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歲前線勇武:「第一次攬住唔識嘅喺度喊,可能屈住兩個月,好多辛酸唔敢講出嚟。」


你還記得17歲那年嗎?日子是怎過的呢?補習、趕功課、踢波、唱K、初戀、失戀?
過去6個月,17歲的阿文(化名)卻如同身陷戰地,頭中彈、肩中彈,被捕,在理大圍城一戰:「(打過)咁多場,第一場驚自己會死。」 

理大圍城是半年抗爭中最激烈的一戰。圖為2019.11.18清晨5點,警方突襲、留守者頑抗,現場仿如戰場。周滿鏗攝

榮幸參與理大圍城戰

理大圍城激戰是火魔(燃燒彈)與水炮的對決。當日,阿文與前線隊友圖以火魔消耗水炮,攻出柯士甸道,但第二架水炮車早已準備接班,武力強弱懸殊,只好退回理大。「中咗藍色水(水炮),成身好似阿凡達,兩晚無瞓,去咗A座平台休息。嗰晚清晨5點(警方)突襲,不斷有橡膠彈射過嚟,隊友幫我頂咗,又突然有著火橡膠彈射嚟,附近有火魔,好驚爆炸,一路走,啲(催淚)彈不斷喺隔離飛嚟,(速龍)攻到門口,後門又打緊,都好絕望,嗰下真係好驚會死。」槍林彈雨,猶如置身戰場般。
 
實情那段日子,阿文因早前被捕保釋中,在中大圍城一戰,他只負責搬運物資,撤離當日曾入理大,見尚算平靜,才敢回家睡。醒來知道理大告急,匆匆趕去,就遇上警方封校,生死對決。「搵路走時曾有一刻後悔,無諗過嗰下決定(入理大),會幾個鐘都搵唔到路走。」有想起父母嗎?「無乜諗,淨係不斷搵方法走。」在隊友接應下,他終於成功逃離理大,「呢場係6月9號以來,最大型嘅抗爭,亦係最有決心嘅一場。我哋有堅定信念要攻返出去,好榮幸可以參與。」說者慷慨就義,聽者心酸心痛。
 
今年夏天,他才滿17歲,6月9日才參與人生第一次遊行,6月12日已帶備單車頭盔和面罩,說學過急救,就是覺得要上前線幫忙,即使急救也好。此前,他只不過是個愛打波、玩wargame的大男孩。「第一次遊行100萬人,以為實掂啦,點知即晚發聲明二讀,心諗唔係啩,好嬲。」他說學校對政治時事取態開放,師生可以暢所欲言,所以自2014年雨傘運動 ,公民意識已萌芽。
 
6月12日那天,他不用考試,就搭頭班車到金鐘,「豬嘴係咩都無概念,得個N95,但覺得自己能力OK,見前線要人,戴埋眼罩就衝咗去,幫手搬鐵馬霸佔龍和道,嗰刻好興奮,終於做到一直想做嘅嘢。當時好多警車喺前面,都有驚,但後面有好多人做緊同一件事。」後來,他加入了前線勇武小隊,還花掉3000多元積蓄,為自己也為隊友添置裝備及急救用品。 

年輕人憑勇氣與智慧,由初夏堅持至寒冬(照片中人並非被訪者)。EYEPRESS照片

辛酸無處訴 攬住支援者嚎哭

其後,每場抗爭,阿文從不缺席,但17歲生日那天,至為難忘——第一次頭中彈。

當日有遊行,自己裝備最齊,有手套、盾,諗住去觀塘增援,去到見到好多街坊圍警署,頭盔都無,竟然係無裝備叫有裝備嘅人走,覺得好勁;前線嚟到就掟磚,我一轉身,完全無舉旗,就中胡椒彈,第一下中背脊,第二下射中頭,好彩之前有人俾咗個頭盔我,但個頭都腫咗。

參與抗爭近兩個月,阿文的父母全不知情,直到8月5日大三罷。「嗰日學校有活動,要去離島,阿Sir唔准玩手機,要大家專心。其間黃大仙放催淚彈,阿爸不斷來電,我收唔到,上船至知佢哋打咗咁多次,即刻打俾阿媽,但我講咩都唔信,費事返去,就去咗黃大仙幫手。」
 
回家後,他說媽媽一味哭鬧,親戚又來電說有暴徒在暴亂,牽動他情緒:「作為前線,聽到話我哋係暴徒,真係好嬲,忍唔住爆晒話自己係前線,話之前我被射中頭時,你哋做緊咩呀; 如果睇新聞見到有個示威者被打,而嗰個係我,會有咩感受?會唔會再話佢抵死?話佢出嚟作反呀?」他說爸爸第一次勸他不要再參與抗爭,還說短期內送他到外國讀書。
 
阿文明白爸媽出於關心,爸爸甚至辭掉晚間工作,對他多作陪伴:「有朝佢突然爆開我房門,入嚟攬住我,喺度喊,叫我唔好再行前。」可是,小男孩不知不覺間已長大。「佢問我點解要企咁前,佢哋唔明前線少一個就少一個,啲人唔會有咁多勇氣企咁前,少一個前線就少咗支援,大啲機會俾人擊散。爸媽問我有無理過佢哋感受,我話呢場運動係關大家事,如果理佢哋太多,成場運動就會完。」 
 
他說參與抗爭以來,最感動是大家互不相識,卻因著同一理念,互相幫助。「見人中咗胡椒噴霧,第一時間問有冇事、幫你洗眼;知道唔夠能力上前線,就捐物資、飯券俾一班完全唔識嘅後生仔。」他對著父母有淚不輕淌,有晚卻擁著陌生人嚎哭:「因為買裝備無晒錢,膽粗粗問人攞支援,嗰晚喺屋企附近,佢俾咗張八達通同餐券我,忍唔住第一次喺街,攬住唔識嘅人喺度喊,可能屈住兩個月,好多辛酸唔敢講出嚟。」他零用錢有限數,只夠日常開支,娛樂已欠奉:「食飯時警惕啲,留番啲錢買物資俾其他人。」 

曾經香港有200萬人上街表達訴求。周滿鏗攝

年輕就是罪?

8月中,阿文經介紹加入另一前線勇武小隊,行動目標明確,事前有籌劃、事後有撤離路線,不戀戰,確保小隊各人安全。「除咗真正行動嘅,另有哨、擺物資、偽裝,有車有人,有齊崗位;覺得終於有班志同道合,為同一個目標,會理性討論,唔會漫無目的。我哋做完就走,唔會企喺度同警察對峙,集會維持秩序,有衝突會幫手,但唔會主動開拖。」小隊主力在遊行路線附近替中資店舖「裝修」。「雖然有人會選擇罷食,但有啲人唔聽,佢哋係踩住人命去食呢餐飯,我哋就搵個方法令佢哋食唔到。」
 
後期,抗爭運動遍地開花,阿文也有單獨行動時,曾再次中彈,甚至被捕。「有次喺黃大仙龍翔道警察宿舍對峙,距離防暴15米,佢哋得20個人,我衝埋去,希望衝破防線,壓返佢哋入去(警察宿舍)。」突然,他肩頸近喉嚨位置中了海棉彈,幸有裝備保命:「中咗仲有意識,怕戟到其他人,即刻跑去後面,然後被人抬走。」他亦多少看懂對家形勢部署:「防暴當時架長盾,開盾要時間,嗰個情況下,佢哋係唔會衝前。後面班偽勇有勇氣企喺度但唔做嘢,佢哋成身副gear千幾蚊,如果夠人、夠膽識,係可以慢慢行前,可以打返轉頭。」  
 
被捕,則因為年輕就是罪。「嗰日無示威,警方都封咗橋,啲街坊理論,我連口罩都無,亦無講任何侮辱性說話,只係話封橋為老人家帶來不便,(警方)就以非法集結拘捕。」 阿文被拘留40多小時後才獲釋。「8個人一個倉,以為好難捱,同倉傾吓偈,無嘢做就瞓覺,瞓夠食飯。」後來成功踢保。
 
他亦信守跟父母承諾,已離港升學。「呢半年發生好多嘢,之前鍾意運動,瞓醒踢波、做完功課就瞓,得閒約friend唱K,唔會睇話邊間黃店藍店,無咁關注新聞。而家人勇敢好多,做事諗多咗、主動咗。」他說要把這半年經歷帶到外國,在學校宣揚香港這場抗爭運動。「以前覺得香港只係出生地,隨時可以走,但社區有人情味,真係落到街,街坊就話一齊踢波,因為呢份人情味,令我唔想走,讀完書一定返香港,我唔會想移民。」
 
他笑言,爸爸在他被捕後,終於表露淺黃的一面:「雨傘時,佢成日叫我唔好理咁多,但走前喺間藍絲酒樓食飯,佢指住電視屌林鄭,好似痴咗線咁;自從我俾人拉咗後,佢成功俾我轉變咗,都開心嘅。」
 
他想跟父母說:「呢場運動一日未完,我唔會死心,咪以為我出去好戇居,搞到身體咁樣,又懷疑有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但我都唔會後悔。我哋出嚟真係唔係為搞破壞,係為咗香港人前途,係為咗自己前途。當你唔主動爭取自由,我哋為自己爭取,無利益衝突;阻你出街、阻你行程,可能阻你一兩個鐘,換嚟嘅嘢係一世;當我哋失敗咗,應該唔會再有咁樣嘅運動,到時可能出動解放軍,至問點解唔見班後生仔出嚟,我哋爭取過、失敗咗,就再無機會爭取。」  
 
最後是他致香港人:

一日未完,怒火唔可以熄,大家唔可以忘記每個選擇跳落嚟嘅手足、唔可以忘記新屋嶺俾虐待嘅手足、唔可以忘記被消失嘅手足;唔可以忘記任何一個。一日政權未亡,都唔可以失望,唔可以形勢被逆轉,始終真理係我哋度 。
新一年會帶嚟新希望,但係都唔可以忘記今年(2019)大家感受過嘅悲痛、經歷過嘅絕望。我而家只係剩返一個卑微嘅願望,就係希望各位手足可以代我繼續走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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