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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香港內戰」的論述──與羅秉祥先生商榷・下篇


【撰文:素心】

反修例風波持續半年,羅秉祥先生以學者身分發表了多篇以「香港內戰」為核心主題的文章:
 
A  7月15日在本港媒體發表 〈香港內戰是如何形成的?〉
   (註1,以下簡稱「內戰A」)
B  11月10日在本港媒體發表 〈內戰系列1・警察「私了」何時了?〉
   (註2,以下簡稱「內戰B」)
C  11月12日在本港媒體發表 〈內戰系列2・香港是否在戰爭狀態?〉
   (註3,以下簡稱「內戰C」)
D  11月28日在本港媒體發表 〈內戰系列3・政治問題,戰爭解決?〉
   (註4,以下簡稱「內戰D」)
E  12月15日在台灣媒體發表 〈「止暴制亂」敗,中對港將打「超限戰」〉
   (註5,以下簡稱「內戰E」)
 
筆者於11月17日發表 〈這是一場維權抗爭還是奪權內戰?〉 就羅秉祥先生的「內戰A」和「內戰C」提出一些商榷重點。(註6,以下簡稱「拙作1」)
 
羅先生於12月23日發表 〈香港內戰既非定性,也非奪權 答素心〈這是一場「維權抗爭」還是「奪權內戰」?〉〉 予以回應。(註7,以下簡稱「回應文」)
 
筆者於1月5日發表 〈關於「香港內戰」的論述──與羅秉祥先生商榷・上篇〉(註8,以下簡稱「拙作2」)。
 
承接上篇,本文再就羅先生相關作品提出值得商榷之處:

8) 含糊其辭的「半戰爭」、「半內戰」

羅先生認為警隊的表現,已不能用「失控」來形容,並聲稱採用戰爭思維有助了解警隊偏離法治的表現(「內戰D」)。這樣說來,用「戰爭思維」解說目前香港的形勢只是一種「設喻」,就好像說「市場『攻略』」、「辦公室『兵法』」、「『前線』工作人員」等,並不表示他們真正在打仗。
 
羅先生傾向於肯定中央採用戰爭手段解決香港當前的問題,並以此來解說香港這半年來發生的事。在這樣的解說裡,它的前項(中央處裡香港問題的想法)是一個未有確證,亦無從否證的個人想法。一個虛擬的前提,縱使套在後項裡看來自圓其說,根本無助於對事實的瞭解。這種近乎信仰的宣示只能產生感染作用,然而「對方正在跟你打仗」的想法,極可能對受眾產生不恰當的情緒衝擊,既不利於維權抗爭的發展,亦容易令敏感的當權者誤判港人的抗爭態度,實在要好好斟酌。
 
也許羅先生行文之際偶爾也覺得把這場「抗爭」說成「戰爭」並不穩妥,於是在個別的片段裡按照警民衝突的激烈程度稱之為「半戰爭」和「半內戰」(「內戰C」)。可是筆鋒一轉,「戰爭」、「內戰」的稱述又亮劍出台。羅先生幾篇文章的論述都遊走在這兩組詞語之間,難免令讀者產生經常轉換概念的感覺。
 
況且「半戰爭」究竟算不算戰爭?四捨五入當然可以,但其間實在還有很多論述的空白有待填補。
 
且以愛情與婚姻為喻:一般人都相信「婚姻是愛情的延續」,但我們都不會把「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的男女稱為「半夫婦」然後推斷那個女的已經珠胎暗結吧?未結婚就是未結婚,以「半婚姻」來稱述他們之間的關係,然後再把他們當作「夫婦」借題發揮,究竟有甚麼實質意義?
 
還有,如果某人說他「累得半死了」,要不要馬上給他辦喪禮?

9)「稻草人」出沒,注意!

羅先生在行文措辭方面,「筆鋒常帶感情」,所用的戰爭詞彙紛陳並舉,很易給人「以喻為實」的感覺。類似下列的例子實在不宜掉以輕心。(例子太多,僅選篇幅較短的。)
 
A.   「香港市民的抗暴『戰爭』,始於7.1立法會內的破壞,但只是一個『前哨戰』。7.14沙田新城市廣場內的『浴血戰』,是抗暴『戰爭』的正式開始。」(見「內戰A」,雙引號為筆者所加。)
 
B.   「7.1之後,歷經7.7晚上旺角彌敦道上『軍警』對示威者的兇殘人身傷害……」(見「內戰A」,雙引號為筆者所加。)
 
C.   「7.1晚上抗爭者在這個大廳內做出種種破壞,就是要癱瘓其運作,煞停這個以法律來壓迫人民的機器。由於當晚『林鄭軍政府』決定棄守,所以這個『前哨戰』只有物品的破壞,雙方都沒有身體的受傷。」(見「內戰A」,雙引號為筆者所加。)
 
D.   「(新城市廣場內)被圍困的市民只能自己想辦法『突圍』而出,於是雙方展開『肉搏戰』,滿地鮮血。這一『役』,是香港『內戰』的正式展開。」(見「內戰A」,括號及雙引號為筆者所加。)
 
E.   「香港警察對示威者進行如此大規模的『私了』,是『打仗』,不是執法。」(見「內戰B」)
 
F.    「大概從8 月開始,香港警察就開始在公開場合以『曱甴』形容示威者。他們對示威者採取的行動,就是『打曱甴』。這是打仗,不是執法。……林鄭在11.11 記者會說:『不能接受有人形容警隊失控』,因為她心知肚明,所謂警隊,其實是軍隊。市民以為他們的任務是執法,所以說他們失控;但他們真正的任務是打仗……」(見「內戰C」)
 
G.   「他們(警察)公開自稱他們的任務是『打曱甴』,而不是『捉曱甴』;這完全是一個打仗的心態,而不是執法。」(見「內戰D」,括號為筆者所加。)
 
H.   「這快半年來的警民衝突,完全不能以騷亂、暴動等來形容;而政府的軍事行動,也遠遠超過一個『暴力維穩』的規模。」(見「內戰D」)
 
I.     「這半年來,主流意見都認為政治問題,政治解決,而不是以警察鎮壓。可惜,政府始終迷信暴力,窮『兵』黷武;政治問題,『戰爭』解決。」(見「內戰D」,雙引號為筆者所加。)
 
J.     「北京下令香港警察『止暴制亂』,就是指示他們以正義之師身分,對香港示威者進行戰爭。」(見「內戰E」)
 
K.   「抗爭運動威脅北京統治者的威信,就威脅了國家安全,他們既然是內部『敵人』,當然毫不手軟,以『戰爭方式』來對付。」(見「內戰E」,雙引號為筆者所加。)
 
L.   「勇武派手足,就是『自願軍隊』,抵抗反擊警察對市民的襲擊。」(見「內戰E」,雙引號為筆者所加。)
 
M.  「於是,『警察』變成『軍隊』,而勇武示威者也敢於以武力對抗;香港因修例風波而產生的武力衝突,變成香港『內戰』。」(見「內戰E」,雙引號為筆者所加。)
 
究竟怎樣才算一場真實的內戰?羅先生上述的說法可以塑造一個明確的臨界徵狀告訴傳媒、學術界和社會大眾嗎? 

10) 斷章取義的附會解說

羅先生最近在台灣《蘋果日報》發表的文章說:「『止暴制亂』是中央政府下達給香港警察的任務。這4個類字詞,是中國古代兵書表達軍隊的戰爭任務。」(見「內戰E」)隨後羅先生節錄了以下典籍的片段:
 
A.   「禁暴救亂」為「義兵」。(《吳子兵法・圖國第一》)
B.   「故兵者,所以誅暴亂、禁不義也。」(《尉繚子・武議第八》)
C.    「聖王之用兵……將以誅暴討亂也。」(《黃石公三略・下略》)
D.   「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荀子‧議兵篇第十五》)。
 
然後說:「換言之,北京下令香港警察『止暴制亂』,就是指示他們以正義之師身分,對香港示威者進行戰爭。」
 
這樣的旁徵博引看似理據充分,但其實都是附會的解說。
 
首先,就字義而言,在那些典籍的寫作年代,「兵」的意思是「武裝部隊」,未嚴格分化成今天的「軍隊」和「警察」。
 
其次,就行動稱述而言,現代社會軍、警雖然分工,但軍隊的職能不單是對外作戰。鎮壓暴亂、救死扶傷(如天災、意外)、出國維和(如聯合國的維持和平部隊)等,有需要時就會動用他們。若警隊處理不了暴亂,就會出動軍隊,所採取的行動稱為「鎮壓」(如六四事件),羅先生刻意稱之為「戰爭」,只是個人的想像,並非一般認同的稱述。
 
第三,就語句的內容而言,羅先生所引述的那些經典句子主要說明「兵」的職能和使用武力的正當性──
 
      A. 說明「義兵」的定義;
      B. 《尉繚子》的下文有「故兵不血刃而天下親焉」的總結;
      C. 說明「聖王之兵」的定義;
      D. 《荀子》的上文有「彼仁者愛人,愛人故惡人之害之也」為前提。
 
而羅先生據此認為,北京指示香港警察「以正義之師的身分」處理他們眼中的「暴亂」,「對香港示威者進行戰爭」。在上述典籍和「北京指示」裡面,「暴」、「亂」兩字雖然相同,但語境分明有別,牽扯在一起,純屬附會。
 
何況就警隊的責任和自豪感(或虛榮心)而言,「止暴制亂」本身就是他們的職分,當權者根本用不著套用那些他們不懂的經典為他們加持打氣。

11) 不當比例的渲染

羅先生用「以小化大」的說明方式刻意突出警察防暴武器的殺傷力──「所謂『橡膠子彈』,只有2成橡膠,其餘8成為矽與鉛;『布袋彈』的布袋包裹多粒體積細小的鉛珠;『海綿彈』彈頭實際上是高密度及高硬度的塑膠。這些彈藥,於正常距離使用會導致骨折、頭部受傷或眼睛永久性損傷。」再用設喻說警察把市民當作「敵人」,「嚴重偏離警察執法的正當軌道:拘捕、落案、提供證據給政府司法部門去起訴疑犯。以他們的行動來判斷,他們已經搖身一變成為『準軍事』(paramilitary)部隊。」(見「內戰E」)前後相承,意圖將警隊形象「軍隊化」,導出全文主題,將香港局勢渲染成戰爭狀態。
 
事實上,當前警隊正致力於大規模拘捕、落案、提供證據給司法部門去起訴疑犯。羅先生將部分前線警員偏離執法軌道的現象判定為整個警隊奉命變成「準軍事」部隊,再以這個意念含糊的稱述將警隊的行動升格定性為戰爭,不但以偏概全,而且推論牽強,絕非嚴謹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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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超限戰」還是「局限戰」?

羅先生最近在台灣《蘋果日報》發表的文章說:「這半年來香港警隊對抗爭者的戰爭行動,是一敗塗地,決策者犯了嚴重戰略錯誤。打了半年,都無功而返;接下來,中共對香港就會打『超限戰』。」(見「內戰E」,雙引號為筆者所加。)
 
羅先生接著以近日的事件作為推斷的依據──「中共已經透過經濟手段(如對付國泰員工)、行政手段(如對公務員清洗)、貿易手段(紅色資本收購香港公司,再推行紅色政治文化)等,來強制香港市民屈服於北京的意志。」
 
「超限戰」對一般讀者而言是個聳人聽聞的詞語。其實《孫子兵法》早就提出「不戰而屈人之兵」、「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下攻城」的軍事理論。不過,儘管孫子的理想是以不流血的手段解決族群之間的矛盾,但不排除在無可避免的情況下以善巧的戰術作沙場上的較量。這是與「超限戰」理念相近但比較王道的原型構想。
 
「超限戰理論」認為,人類的戰爭已演變成除了真槍實彈導致人命傷亡的作戰方式外,再加上常態社會範疇的種種角力,例如網路戰、資源戰、媒體戰、金融戰、外交戰、文化戰等。「超限」是超越既有的手段,有所擴充甚至無所不用其極的意思。這種新的戰爭模式已經成為國際角力的常態,不過若要以它作為論述的依據,要小心可能引起的誤會。
 
設A是導致傷亡的戰爭手段,B、C、D、E、F、G……是其他邊緣作戰手段。真正的超限戰應該是:
 
A+ B+C+D+E+F+G……
 
而不是:
 
B+C+D+E+F+G……
 
羅先生提及的「經濟手段」、「行政手段」、「貿易手段」都不是實質的軍事行動,若非真正處於戰爭狀態,充其量只能說是冷戰的手段而已。
 
回顧過去半年,內地對香港危局的武力干預姿態只是深圳河以北的防暴演練。而香港的解放軍在11月中旬僅以「清道夫」的形象亮相,12月下旬的軍事演練則以對抗外敵的「防務」為主題。這些象徵信息正好說明威權政府在目前形格勢禁的條件下,只能以柔性的非實體戰爭手段處理香港事務,未至於出動軍隊以真槍實彈鎮壓抗爭者。
 
平心而論,這場抗爭運動的嚴重衝突僅止於警民之間,根本不能說是戰爭,更不能奢談甚麼「超限戰」。就設喩而言,這只是邊緣範疇免開殺戒的「局限戰」而已。這與羅先生內戰系列文章的論調剛好相反──「止暴制亂」的指示對警隊而言並沒有超越其治安職能,而且將「警隊失控」與「最高指示」扯上關係更難免給人浮泛誇張的感覺。
 
至於台灣,多年來在經濟上受干擾,外交上受孤立,台海又成為中、美軍艦的閱兵場,形勢雖然危險,但三方都有所克制,短期內不會陷入軍事衝突中。其實這些「軍事」加上「非軍事」的威脅(那才是真正的超限戰)對台灣人來說早已見慣平常。至於香港,既已收歸中國版圖,除非出現警隊控制不了的獨立武裝力量,否則充其量只是鎮壓,發生全面意義的超限戰是不大可能的。羅先生在台灣大選臨近的日子,以學者身分激情地以種種遊說技巧將香港的所謂「戰況」告訴當地的讀者,考慮的重點大概在於政治影響而非論述的質素吧?

後記──學術與政治之間

學術與政治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對於知識份子而言,都可能是人生使命的選擇。不過兩邊各有不同的規範──前者要中立客觀、尋求真相、「是其所是,非其所非」;後者則立場先行、權衡利害、「各是其是,各非其非」。如果真有睿智之士兼顧兩面,融合理性與激情發揮興利除弊的作用,實在是庶民的鴻福。可惜古往今來,能以一士諤諤的勇氣擔當文化護航任務的人,僅是鳳毛麟角,並不多見。
 
環顧當前,滿街都是「救世良方」的推銷員,就是欠缺嚴守學術規範、維護學術尊嚴的知識份子。
 
當此危局,筆者寧願多一位站穩腳跟的學者,少一個鼓其如簧之舌的說客。
 
註釋:
 
1.     羅秉祥 〈香港內戰是如何形成的?〉
2.     羅秉祥 〈內戰系列1・警察「私了」何時了?〉
3.     羅秉祥 〈內戰系列2・香港是否在戰爭狀態?〉
4.     羅秉祥 〈內戰系列3・政治問題,戰爭解決?〉
5.     羅秉祥 〈「止暴制亂」敗,中對港將打「超限戰」〉
6.     素心 〈這是一場「維權抗爭」還是「奪權內戰」?〉
7.     羅秉祥 〈香港內戰既非定性,也非奪權 答素心〈這是一場「維權抗爭」還是「奪權內戰」?〉〉
8.     素心 〈關於「香港內戰」的論述──與羅秉祥先生商榷・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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