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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人律師Joy無懼心臟病哮喘 靠味道聲音上前線:看不見,所以不怕


 

假如失去視覺,你還會走在抗爭前線?有一位女盲人,去年6月起參與大大小小的抗爭,足跡踏遍港九新界,身中催淚彈和胡椒球彈,曾多次與警員口角。她說:「我最大嘅優勢,係見唔到佢哋個樣。」

她不願透露自己的中文全名,說可稱呼她Joy、陸小姐、雞批。年約40歲的Joy出生時左眼完全失明、右眼視力只有3%,她對顏色概念很差,從未見過人樣,後來再慢慢退化,30歲前再見不到光。她在心光學校讀書,其後在香港城市大學修讀法律學士、之後取得香港大學國際人權法法學碩士。畢業後,她在平機會工作了三年,然後成為事務律師,現為一間社會企業的法律顧問,非私人執業。她可幫人處理宣誓甚至結婚等,以往主要負責個人傷亡賠償申索、一般民事和土地糾紛等。袁國強未做律政司司長之前,他們也曾合作處理土地紛爭案件,一起出庭;她也曾與資深大律師余承章合作處理刑事案。

盲人律師Joy雖失去視力,但社會發生的她都感受到、明白到,心不盲。鄭悅庭攝

Joy讀中學時已關心社運。她記得,中學時讀到陳毓祥參與保釣運動遇溺去世(1996年)的新聞,將剪報貼在壁佈板上;會考還未放榜,她就入紙申請加入民主黨做義工,每年六四晚會都會幫手。她最記得2003年的七一遊行:「未出現過咁多人上街,好墟冚。嗰個年代地鐵唔停站好大件事,嗰次係第一次唔停天后站。」

她形容,過去半年的抗爭,是她人生最多經歷的日子。6月9日百萬人大遊行,Joy作為一位普通參與者,活動甫完結就離開,「嗰陣時係一個超級和理非,激烈少少都唔會,人哋叫開路都唔會跟住嗌。」

現實,逼人愈行愈前。

6月12日的金鐘衝突Joy身處現場,她因電話收不到訊號,去了附近吃飯。食完飯後,現場已經「砰砰聲」,又有一陣陣催淚彈味。本來她想走,但附近沒有交通工具,只好行出金鐘道,卻中了催淚彈。「自此,我覺得我已經無可能坐喺度任佢掟催淚彈、任佢拉。我覺得我哋無犯事,點解要同你合作,我真係唔明。我就開始愈嚟愈勇武喇。」

7月1日,她參加完大遊行後到了添馬公園。入夜後,身邊的盲人朋友和社工都著她離開,但Joy堅持不肯走。一路留意著示威者衝擊立法會的直播,她滿是焦急和擔心。「本來想去煲底,但我無gear唔俾入去。如果佢哋(抗爭者)因為咁樣而俾人判監,我又唔可以置身事外喎,我甘心同佢哋受同樣嘅懲罰。而如果我只係喺遠處隔岸觀火、指指點點、無風險又舒服,咁我不如喺屋企做鍵盤戰士。」

從7.1開始,差不多每一場抗爭活動Joy都會出席。最初也有社工陪同,後來大多都是她一個人出動。背囊、大聲公、哮喘藥、心臟藥、一張張印有何君堯頭像的A4紙抗議文宣、幾十元的牧童笛、藍芽耳機,和手中握着的盲人手杖,都是她的上街夥伴,缺一不可。她之所以帶着「何君堯」出動,因認為他極有可能涉元朗721事件,加上何是律師會前會長,Joy作為會員,就選擇以這個方法「懷念他」:疲累時以他的頭像當坐墊,在不開心時踐踏、發洩。

左為Joy的心臟藥,右為哮喘藥。鄭悅庭攝

齊上齊落

住在元朗的Joy說,這大半年來去了很多以前從未聽過的地方,例如大角咀櫻桃街公園、將軍澳單車公園等。「其實我都唔知點解會去到,其實都無一次識走。」每次出發,她會先Google一下要乘搭甚麼交通工具,到達後再問人,或是打開手機的人工智能詢問:「我而家喺邊條街?」

她指,盲人難以分辨方向,「盲人唔識行直,行兩步會轉咗彎,個人好似對唔到指南針。」她笑指,很多時候人們會叫她行直線就到達一個地方,但問題正是盲人走不到直線。「所以每一次我都唔知自己喺邊。我諗啲人睇唔過眼我行兩步就撞到啲嘢,就會走過嚟問我去邊,好在大部份都係遇到手足。」除了引路,不少同路人會在活動期間伴在她身旁。

前線有催淚彈也有汽油彈,看不見的Joy難道不怕?「不太困難,通常行兩步撞到警察、摸到一條封鎖線,而且會聽到警方在耳邊附近開槍,或會聞到濃烈的催淚彈、胡椒球彈味,有時也會由別人口中聽到自己與警察只相隔兩、 三個身位。」當想知道確實的位置,她會問Siri。味道與聲音,令Joy找到方法避開危險。

去年9月1日的「和你飛2.0」活動,她與其他示威者一同由機場行去青馬大橋。憶起7小時的路程,她直言:「我以為我會死呀,因為我唔係好行得,我有心臟病、有哮喘。」急救員經過見到都說她狀態不佳,或要休息一下。當時,Joy身旁一直和她結伴前行的情侶就回應:「 唔會俾佢行先,唔會丟低佢,即使我哋要孭,都要孭到佢出去為止。」最後,她輾轉出到東涌,再乘「家長車」離開。

在抗爭現場,她遇過不少邀請她合照、擁抱,捉住她哭的人,甚至有人在她手中塞了600元後離去。「我成日都想待最後一個人走了我先走,有時太夜了打算坐一晚街,但身邊啲人都會幫我聯絡家長車。呢幾個月嚟,我發現香港人唔係咁冷酷,而家發現OK架喎。」

Joy將6月至今的經歷娓娓道來,對於每個日子在哪裡發生甚麼事都記得清楚,她打趣道:「我的記憶力,由始至終都咁好!」

在前線被胡椒噴霧射中,Joy早有心理準備。加山傳播DB CHANNEL

「最大優勢係見唔到佢哋個樣」

漸漸地,Joy站在抗爭前線。「我(內心)係勇武嘅,我唔介意俾人告暴動,(實際上)勇武嘅嘢做唔到,唔通我掘磚拆欄杆咩?咁就喺旁邊撐腰打氣、搖旗吶喊。」她會帶備大聲公,沒事發生時就播放「飲歌」《有班警察毅進仔》,又會拿牧童笛出來吹奏《願榮光歸香港》。站久了,便拿出「偶像」何君堯的相片放在地上「紀念一下」,然後坐下來。

Joy通常會在一邊耳戴上藍芽耳機,聽著幾個台的直播,當Telegram或連登有新消息,她會讀出來。有時,她比現場的人更快得悉警方的動靜,便及早大聲告知身邊人甚麼位置舉旗、舉槍。另一方面,她用另一邊耳來聆聽現場的聲音。「我隻耳聽到幾清楚、幾遠嘅,我會聽到警察啲腳步聲,就會即刻inform前面啲人。」有時候,當警方進行圍捕,她就會拉著身邊的人,左手一個、右手一個,堅稱他們是幫助她的義工,多次成功帶人離開。

在現場出現多了,連警方也屢次說「認得她」,雙方經常發生口角,但她沒被警方拘捕過。曾有警員說她有 「精神病」,她佻皮回應:「人哋覺得你有精神病,你覺得我有精神病,打平囉。」 被傳媒影到入警署,只因警方要求搜袋,她主動要求入警署搜,避免遭人插贓嫁禍。她解釋,現時執法機關欠缺一套拘捕盲人的程序方式,盲人根本無法辨別對方是否警察,即使出示委任證,她也無法看見,亦無法確認有沒有人擺放外物到她的袋中。

今年元旦晚上至凌晨的銅鑼灣大圍捕,她站在馬路中心,警方沒有理會她。「我估佢唔知我係律師,我諗佢覺得拉一個盲人好麻煩,我真係唔知。」面對如此「厚待」,她覺得:「會令我無咩存在價值,係一個 nobody咁。」

去年8月11日尖沙咀爆眼少女受傷,當時Joy正在少女旁邊,之後有人立即將Joy拉走,她也沒再跟爆眼少女聯絡。看不見的她想告訴爆眼少女:「要繼續努力,沒有一隻眼睛,還有另一隻眼睛,可能藉着法律行動,令到一些眼睛已蒙蔽的警察知道自己曾經犯的錯誤,又可以令到其他人在絕望之際,見到她的積極和努力,感到還有一點光明和希望。相信你最終可以克服自己這個身體障礙。」

Joy又曾參與11月的中大和理大攻防戰,幾次身中催淚彈、胡椒球彈和水炮。對於坐監、受傷、 死亡,她早有心理準備。被困於理大時,她更是連遺言也錄好。她回想:「當時我已經無咗防毒面具,對方不停射(催淚彈),我哋裡面都好勁味,之前仲要俾佢啲水射中咗。我身體已經好差,本來一日要打4次胰島素,當時無食藥好耐,再落去真係會死嘅。」最終她由救護員送入醫院,離開理大。

害怕面對警察嗎?Joy直言,大家見到警察會怕、會退縮,是因為見到對方的表情、動作,但她反而因看不見而有勇氣。「我最大優勢,係見唔到佢哋個樣,我對呢啲完全無感覺。我又見唔到你,你用把聲咋嘛,你有我都有。」

她說,曾經試過有疑似警務人員跟著她搭西鐵,她初時不知,耳邊聽到零碎的對講機聲音,還以為對方是港鐵職員。下車後,有途人告訴她被人跟蹤,她才知悉,「始終我係盲,我見唔到佢,所以我唔驚,我根本都唔知。」

Joy在抗爭現場的模樣。蘋果日報圖片

每個人有唔同角色

對法律的認識,令Joy能判斷警方所做是否合理,因此她更會堅持留在前線,想辦法幫助前線示威者。當有人被捕,她就會大聲喊問對方名字,並提醒一些被捕者的法律權利。她坦言,很多人都不了解,最常見就是不知道相關程序要由同性警務人員負責處理;除了要提供自己的名字及住址外,被捕人士有權保持緘默、可要求警方解釋拘捕的原因、又有權要求打電話給親友尋求協助等。

「每一個人有唔同角色。有律師朋友唔會去到咁前,但唔代表唔做嘢。當我哋發現個案就轉介俾佢,佢就可以幫被捕者。我唔錫身,你DQ我個牌無咩所謂,佢哋被捕嗰一刻唔識架,無律師喺度。我咪即刻大嗌佢有咩權利,呢個係我做到嘅嘢。」聽到警方胡亂引用法律條文,她又會即時反駁。

「我自問我嘅安全系數高過佢哋(一般抗爭者),雖然會遇到身體受傷嘅機會係高,因為我走唔到吖嘛,佢哋一跑我又跑唔到,我又唔識避,你用警棍扑落嚟我度,盲人係唔會識得避你,你用槍指緊我,我都唔會知。」

大半年來,Joy最大的感受是政府無法無天。「成個根源係喺政府嗰度。而家無大台,無人可以叫停所有人,只有你政府先有最大公權力去stop到件事。成日話政治問題,用政治方法解決,點解佢講極都唔明呢?唔係有法就要守,如果係,同秦朝法家有咩分別?」她激動地問。

這段日子站在街頭,Joy聽到了很多從未聽過的聲音。「講真我哋分唔到開槍聲係開咩槍,真槍、催淚彈定胡椒球彈聲係分唔到,後來都聽慣咗。」反而,人們的尖叫聲最觸動到她,她記得在理工大學,「身邊女仔喊晒,喺樓梯度大叫好似黐咗線咁。」在警方幾次四面包抄的圍捕行動,耳邊盡是人的尖叫聲,「佢哋被圍住咗喺裡面時,裡面會有人大喊,有啲人情緒崩潰,喊聲令人覺得份外難受。」

「抗爭者自白」眾新聞追訪運動參與者為我城留印記 (Joy是其中一位受訪者)

另類火魔法

讀碩士時,Joy選擇修讀人權法,為的是了解殘疾人士的權益。「我哋殘疾人士好易俾人歧視,好多權利無咗,我明白俾人欺壓,一個唔公義嘅制度,令我哋受到咩切身之痛。」 

她指,成為律師最大的困難是要閱讀紙本課文,每次都要先掃描到電腦,再轉成發音的文檔。成為律師後,她最大的挑戰就是要在庭上盤問證人:「盤問要睇佢個樣、動作,再乘勢繼續問。」但她看不見,就要另覓方法。

成為律師的路走來不容易,但若然這場運動會令她失去律師資格,Joy說她甘心接受。「當一個人唔驚坐監、唔驚死、唔驚無咗前途嘅時候,其實已經係無畏無懼。去到呢個地步,點解仲要去驚?」

「其實我再咁落去等於玩火,遲早出事,不過OK嘅。玩火可以燒死人,玩得叻,好似火魔咁,都可以吸引人嘅。」

為何走上前線?「我希望知道被捕人的情況,大聲宣讀他有什麼權利和不須理會警察什麼東西等,然後將他們直接轉介給我所認識的義務法律團隊,到警署提供協助,亦讓他們在被捕時知道有律師跟進,令他們安心一點。」

還有,警員多次指Joy是扮盲,認為盲人不會自己外出。Joy因而更想走到最前,令警察知道他們所做的,是在侮辱和歧視殘疾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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