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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劉文成自傳》 一個講真話的人


【撰文:羅恩惠】

劉文成先生是攝製《消失的檔案》四年來遇到最有反思能力的「六七暴動」經歷者之一,他高齡八十七歲,但記憶力強、表述清晰,至今仍天天讀報、收聽電台時事節目。幾年來多次採訪,他言語間常會跳出一句口頭語──「我唔鍾意講大話」。

我唔鍾意講大話?

大約沒有人天生喜歡講大話的,拒絕謊言原是人的基本。初接觸時感覺怪怪的,每到關鍵處他總會七情上面,緊握拳頭重覆──「我唔鍾意講大話」。有時不禁會問:八旬老人到底經歷過什麼?強調背後又是怎樣的心路歷程呢?

十七歲的劉文成是水務局助理幫辦,華人職工會理事。

1967年,劉文成是政府水務局助理幫辦,也是華人職工會理事,地下黨員。五月下旬,港澳工委領導之下左派陣營戰鼓隆隆,文革之風燒至香港。

跟隨號令走 ─「全港水務工人不怕嚇 團結抗暴停工兩小時」(1967年5月31日 文匯報)

「用毛澤東思想武裝起來的香港水務工人,同全港同胞一樣,極之憤慨港英當局的法西斯暴行。他們為抗議英當局對香港中國同胞的血腥鎮壓,昨日上午八時起實行停工兩小時。這一行動表明了一千多水務工人的團結一致的力量和反對港英迫害的堅定意志。」《文匯報》1967年5月31日

參與罷工之前,劉文成月薪一千七百六十元,這在當年是高薪厚職。他出身寒微,經過多年掙扎才有小康生活,但作為黨員「理解要執行,不理解也要執行」,家人生活,個人生計都不在考慮之列。

當水務局助理幫辦之劉文成。

「水務工人照毛主席的指示辦事,無所畏懼。毛主席說:『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護』;港英當局反對水務工人進行鬥爭,水務工人偏就進一步與全港同胞一起,加強鬥爭。」《文匯報》1967年5月31日

六月底,鬥委會發動一連四日罷工罷市,左派機構及商鋪共六萬人參與。劉文成在水務局是受關注人物;罷工過後,未經審訊被關進摩星嶺集中營,歷時十三個月。重獲自由後仍是滿腦子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仍然遵守黨員的紀律。只是他和其他罷工工友從此失去工作,「反英抗暴」鳴金收兵後,工聯會對他們不聞不問。

「鬥委會鼓勵工人以木棒,水喉通對打,搶警槍,用炸彈投向警察及政府建築物,公共車輛等造成社會恐慌,以證明他們聽黨的話,跟鬥委會走,做個忠實的暴徒!動員鼓勵左派參與防暴隊對抗,號召罷工、罷課及罷市等,其後發展至滿街炸彈,害死無辜兒童及燒死林彬,成為六十年代一件震驚世界事件之一,因用紅衛兵的極左手段害人亦害己,被多數市民反對及港英鎮壓而徹底失敗告終。其後無聲無息,不負責任地不了了之。難道這就是鬥委會完成的歷史任務? 」《劉文成自傳》

五年前,劉文成開始撰寫回憶錄,封塵往事如在眼前。

他說當時在工聯會「復工、轉工、改行」的新指示下,曾經殺氣騰騰衝擊工廠的工友們,唯有低著頭、拖著妻兒回到原來的工廠要求復工,左報稱之為「光榮復業」。大部分無法原職復工的鼓勵轉行,另謀出路。為了養家,劉文成由水務局助理幫辦變成牛仔褲廠工人,日薪七元。生活巨大落差尚未改變他的政治信仰,隨著時局變化,文革落幕,他領悟到曾經憧憬的美好新世界根本不存在,所有承諾俱是謊言。

「遺下的是香港人對中共的憎恨,對當時鬥委會及現在的左派,包括建制派議員的鄙視,罷了工的工人其後被迫復轉改,等於上山下鄉推去荒野而被徹底地遺棄,有參與者入獄後留有案底成為不良份子,領不到良民證,回歸後政府亦不理至今,造成刻骨銘心的怨氣。對大多數市民經歷一場香港歷史上的左派暴動,使他們看清楚正義與非正義的分水嶺,對他們的後代亦是很有用的歷史教育。」 《劉文成自傳》

像鐘擺兩端,「我唔鍾意講大話」變成了他的口頭語,也變成座右銘。

他的回憶錄起初只是零章斷句,有時午夜夢迴想到痛處即霍然而起,非得寫下來才復歸平靜。暴動後經過八年在底層打滾,劉文成從工廠工人、貨車司機、倉務員再回到和水務相關的專業上,生活壓力極大,頭髮丟光、心裡澄明,對跟隊走的後果看得清清楚楚。

「文革過程,加上共產黨一向要求黨員必須要與黨中央保持一致的紀律,香港當時有那麼多地下黨員,就成為「六七暴動」必然在香港發生的原因。但現在很多參與過,受害過的人卻把它說成「六七事件是反殖,是百多年被壓迫、剝削港人反英的大爆發,導致「反英抗暴」發生,是雪百年仇恨。」

如果這說法是真實,中共從頭到尾領導這場鬥爭,應是理所當然的歷史功績。為什麼周恩來要叫停及往後不認賬?從香港歷史上徹底抹去,不讓人知道這件事,還將當時被號召參與鬥爭的左派工人作為推卸責任的藉口,說是「左派工人盲目鬥爭」?《劉文成自傳》

《劉文成自傳》共分十三章,不同於坊間常見之回憶錄,充滿聳動與矯情。他選擇以素樸筆觸刻劃戰亂後的底層生活,如何被吸收進黨又如何發展別人,過組織生活。雖然時代洪流不可抗,但他跌倒後重新站起來,借經歷奉勸世人 - 盲從可悲,撒謊可恨!無論環境順逆,仍要做一個講真話的人。

書稿付印前他先交給《眾新聞》連載,以饗讀者。

2013年3月於摩星嶺集中營外採訪劉文成(左一)後攝。作者(中)及攝影師葉漢明。

六七暴動紀錄片《消失的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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