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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旬牧師陳恩明三把火 抗爭現場尋真理 拒與虎謀皮


 

因參加反修例運動而被親建制報章稱為「暴徒牧師」的陳恩明,內心有一團火,對特首和官員則有三把火。

談及高官應對武漢肺炎疫情,退休多年的陳恩明牧師怒斥:「封關擠牙膏,安排隔離檢疫得不到市民信任,行政失當,在記者招待會繼續展示『對著幹』的態度。作為領袖,本應在抗疫大是大非上凝聚各派保住人命,可惜他們一再錯失機會,一開口便惹人反感,整個管治班子都令人失望。譬如陳肇始從早前對催淚彈成分的表達、到現在講醫護的情況,以致整個醫療公共政策等,均完全不能令人接受。」

林鄭月娥是天主教徒。陳恩明提醒,聖經對當權者的品格有嚴格要求,要公義、慈愛、憐憫、不徇私、不霸佔別人財產,要為無聲者發聲、為窮苦人申辯。聖經舊約的先知書與律法書不斷貫徹地提倡公義,新約內的使徒保羅亦敢於在當時羅馬政府官員前,大談廉潔公義與審判,令官員大為震慄。「香港的教會對這些教導應該早已熟讀入心,面對不像樣的教徒官員,卻不敢作出規勸、亦沒有要開除其教會會籍的氣氛。」

70歲的陳恩明近月加入基督教媒體成為高齡實習記者,到醫護罷工現場採訪:「我呢個阿伯好嘮嘈,在現場學做記者、觀察人,遇到許多很有心、積極參與的人。我尊重罷工醫護,他們不是罔顧病人福祉擅離職守或者為了私利,而是無可奈何;正因重視病人與醫護職份才出來罷工。一些醫護對我說,當初入行是因為信仰,現在投入工會也因為信仰,希望工會可提升醫療制度及保護公眾利益。」

70歲的陳恩明牧師。葉潔明攝

只要一個身分

眼前的陳恩明頭戴冷帽臉上架著圓眼鏡框,大眼睛閃閃發亮,措辭精準、說話清晰有力。他劈頭便說:「我是一個很簡單的人。」有人認為陳恩明在反送中運動走得太前,他回應:「我其實不介意大家是甚麼陣營,只要你能夠用普世價值與信仰解釋你的論述,我也會尊重。如果你也會擁抱年輕人、為他們哭、心裡有觸動,那麼我們便可以溝通。」

牧師走上街頭,數年來的心路歷程,是糾結。

陳恩明指他沒有參與2014年佔中,清場時卻成為被捕者。「佔中時我仍是旁觀者,因為政制的選擇不算是絕對的,有較大空間。可是由於不希望出現武力,我與其他牧師出於關懷與同行的緣故,清場前到場祈禱安慰受衝擊的人。警方叫我們不要立即離開、說有事要處理,卻原來是設了網羅,要登記我們的身分證號碼,令我變成被捕者之一。雖然警方至今沒有後着,然而追溯期沒有停止,我心裡覺得很不舒服。」

到了2019年反送中,他在現場的身分已演化為牧師、抗爭者、記者,還有真理的追尋者。「送中顯示政府漠視民意,有良知的市民不能袖手旁觀,有信仰的牧師更應有清晰立場;我堅決要求撤回。我雖不會一竹篙打一船人,但綜觀7個月以來警民衝突中雙方不對等的暴力,還有721、831等事件,如警方只叫大家相信一切安好,是荒謬的處事方式。我自己親身接觸被打爆頭與盲眼的,醫護也親口說沒見過這麼令人傷心的事情。」

「我不能不發聲。」

陳恩明多次強調自己不喜歡搞政治、沒有興趣加入政黨、也不會為別人站台。他抗爭,是為港人捍衛一國兩制,反對不受監管的警暴。作為基督教媒體『白夜』的記者,他眼見警方妨礙新聞自由。身為牧者,他希望自己與別人悔改、行正路。

「即使沒有牧師、抗爭者與記者三個身分,我亦無所謂。我只需要一個身分:我是真理的尋求者、追求公義公平社會的人、耶穌基督的追隨者,只聽命於耶穌、行祂所行的,望不負所托。我希望新一代跟從耶穌,那才有真正的黎明與榮光;因此『願榮光歸香港』對我有特別含意。」

他不贊同報仇、「私了」、「裝修」、毀壞公物,並告誡示威者不要變成滿手鮮血的施暴者。「因為即使你『好啱』,也不等於可以不擇手段;好啱的時候,也不是甚麼都啱;我不擁抱這些行為。」

陳恩明續說:「然而,我擁抱這班人。這是當權者造成的,制度與權力的暴力在『合法』掩護下成為深層長遠的暴力。你不處理問題,卻叫我指責示威者的暴力就是暴力?我這個阿伯滿心憤慨。」

「年輕人斷送一生、被判監10年、承受無可彌補的傷痛,比任何一個受傷警察更甚。警察殺紅了眼,看見眼罩、雨傘與保鮮紙便以為有人對抗法律與秩序;但其實保鮮紙只為防避胡椒噴霧,雨傘又真的令警察受很大傷害嗎?有人認為和理非參加遊行、不割席,就等如包庇暴徒,這其實是對和理非不公道的指控。別人的罪,是屬於別人的。」

官員應悔改

批評在位者,陳恩明絕不手軟:「多得那位女士(註:林鄭)死不肯改,一石激起千層浪。尤其若官員是信徒,其教會牧師應該鼓勵官員挺身而出,又或避嫌;如果牧師令官員誤以為自己做得對,那是匪夷所思的。若教會內的討論能夠令好衰的高官反省、面懵,那是好事。警察、高官、年輕人、教會,都需要悔改。」

在前線7個月以來,陳恩明經歷最心痛的場面是去年7月21日的上環。「當時我仍然懷著勸交的浪漫走到警察防線前,要求指揮官給示威者幾分鐘時間,對方又肯答允。之後社工將揚聲器遞給我,我在街上高呼,叫示威者平平安安回家,聲淚俱下……我只希望我愛的年輕人不會受傷,警察亦不會頭破血流。」

然而7月之後情況急轉直下,究竟那些年輕人現在是否平安、有否回家?「很傷心。十多名司局長難辭其咎,他們沒有作出任何行動去解決港人的困境,苦了下面的警員和市民。那日以後,情況進入另一階段,警隊真正進入政治打手的位置,聲譽一鋪清袋。我們亦過了可以做嘢、勸交的階段……」說到這裡,侃侃而談的牧師變得沉默。

「誰去拯救年輕人、讓他們重回正軌?勇武派也是我們的青年子侄。難道只叫他們唱國歌與擁抱政權就是正軌?」陳承認自己別無他法,只能在衝突現場講大愛講同理心、勸年輕人不要掘磚掟磚。年輕人說不想警察死,只希望保護和理非離開現場。「我認為他們是乖的、真誠的,不是敷衍我。我好傷心;其實警察若不出來,人群便會散去。」

雖然他明白沒有上帝的民主有欠缺、自由無限大可以很恐怖、地上也沒有真正的天堂,但他仍然贊成年輕人追求民主自由。「我相信有『普及恩典』(common grace),即讓人們自由發展而不受壓制,總勝過將之奴役並將其思想鎖死困住。我希望年輕人用智慧抗爭,譬如在法理下作法律追討等;做個有本錢、內心清明的人。人要行得正企得正,社會才會好。」

「此時空下,不經不覺,或許上帝要中國大陸變天呢。」要變成怎樣的天空?「我希望中國可變得更尊重人、更真誠、更有愛,人們可活在沒有恐懼的自由裡。即便是一黨,也要向人民負責和尊重生命的黨。」

反修例之初,Sing Hallelujah 唱至街知巷聞,有教會開放予示威者作休息站。到了現在,信徒參與是否較之前為少?「我懷疑是運動轉向,教會暗地裡也承受壓力,包括對法律領域的關注,可能變得低調。」

陳恩明為基督教網媒《白夜》採訪,一身記者裝束的他,顯得活力十足。受訪者提供圖片

離地教會被沖到邊緣

有人認為陳恩明在是次運動中算高調,教會有何反應?「慶幸相熟的人跟我溝通OK,不過也有相識數十年的人將我當作殺父仇人一樣惡言侮辱,卻沒有正面跟我討論。那到底是覺得我反政府?違背經訓?不順服?是煽動者?送青年去死的暴徒牧師?有人覺得我本來是正規傳道人,卻沒有專心傳福音。我不以為然,我講的道全部於網上公開,大家可看看我是甚麼人,留待上主作評判。我有遺憾,也祝福他們;希望上帝開大家的眼,看看彼此有否盲點。另外,有人表示自己從不發聲,叮囑我也不要作聲……那麼,聽不到、看不到的人,可能不是我。我唔care,自己向來很快樂。另外,現在也多認識同聲同氣的朋友,十分欣賞這群人。」

提到香港的教會,陳恩明的內心格外糾結。這邊廂有牧師呼籲大家不要牽涉政治、繼續若無其事維穩與鞏固權勢,那邊廂則有新近為年輕人興起的抗爭教會「跑出」,分裂情況日趨嚴重。「我相信從2014年佔中至今,有些教會一直當作這些事不曾發生,無視社會矛盾對教會的衝擊。亦有教會嘗試以離地方法處理,以為叫大家『順服』、說『上帝掌權』便可解決問題,卻沒有處理信徒活在地上、因政見不同帶來的分歧。於是當2019年反送中的大浪一到、天昏地暗,這類離地教會被沖到邊緣、喪失世上發言權,反送中的信徒也不會聽他。」

不為行惡政權護航

「在聖經裡,『行公義、好憐憫』、為政者需要正直、不欺壓窮人等教導響徹雲霄,只是大家漸漸忘卻先知與耶穌的公義,誤以為只要不作聲便OK;但其實非常唔OK。有信徒只注重個人修為,不處理制度內的罪,忘記上帝的國度也來到社會關係之中。」

他直言:「教會若不在聖經知識、神學反省、社會投入、以致中國宗教政策的陰霾下有所儆醒學習,而是原地踏步,那就真是個沒有前途的群體。我個人願意投身我所知為光面的一面、高舉基督十字架,不會參與助紂為虐、為行惡政權護航的一方。」

他痛斥不少人以「政教分離」作護身符及奉為圭臬,要信徒閉口不言、無視人間的疾苦與邪惡。經常擔任翻譯的他稱:「中文『政教分離』是錯誤的翻譯;原本separation of church and state 只是指教會與政權分開,而並不是指信仰真理與政治割裂、也不是說要於社會與政治思考上缺席或避免批判政權等。這樣其實虧欠了上帝的榮耀,剝削信徒在世上為上帝發光的權利。另外受敬虔主義影響,反戰反暴力亦往往變成避世,這是極權最希望見到的。」

「不少香港華人教會害怕政權,但求明哲保身與安靜度日,不敢在社會平靜的湖面引起半點漣漪,只說要順服掌權的。但是聖經內更高的嚮導是甚麼?這令我這個上幾代都是信徒、生於斯長於斯的香港牧師感到很痛心。」

陳恩明在抗爭現場的拍攝採訪:

不求中立 只求公道

「我不求『中立』,只求『公道』。中立是甚麼?一部車不處於一二三波的時候就是中立不動,但其實應該要engaged。做人也一樣,準確掌握、作出道德判斷與立場取捨。如果信徒有聖經與歷史知識、有聖靈光照內心、有上帝形象,也只保持中立,那麼希望從何而來?」他引述聖經說,高傲的眼、說謊的舌頭、流無辜人血的手,都是上帝恨惡的。

「教會應該是有機群體,成員可以溝通、發聲、申辯,在共同基礎上展現多元化,否則就如從不吵架的夫妻一樣,會突然消失或斬人。如果只是裝作沒事的鴕鳥,那何來真正平安、如何愛人?如果有教會『黃』的同時清楚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又或『藍』的同時也能基督化(而不是死攬住叫人『暴徒』或唯利是圖),那其實也是OK的。」

有人認為香港的情況猶如美國南北戰爭,那麼當時是否雙方都引述聖經、認為自己站在對的一方?陳恩明認為雖有可能如此,即「對」的一方也會有錯,「錯」的一方也可能有理想;然而到了最後,對錯也可以分辨出來。

共產國家多有宗教迫害的歷史,香港信徒會否面對逼迫?「香港有教會領袖對此避而不談,但其實哪會不知道、那麼傻?有人為內地當局拆十字架等事情護航,亦有人用愛心到內地做慈善工作,主張以大局為重。我則認為與虎謀皮,可能出賣了一己靈魂而不自知。」

那邊廂,有信徒明確表示要邪惡政權倒台,並且已不獲准進入內地。想知道香港教會前景?「看1949年及以後的中國教會就知道。內地有三自教會(註:受內地政府認可的教會)與地下教會(註:不被政府認可的家庭教會)之分,還有一些教會領袖後來成為共黨的護航者;自己要作出選擇。在香港,逼迫可能即將來臨,又或許鋪天蓋地的逼迫未必針對香港教會;然而制度上可能要求領袖『歸邊』,就如特區教育局可透過行政方法要求老師可以說甚麼、校舍可作甚麼用途一樣,潛移默化地造成影響。」

後記

在兩句鐘的訪談過程中,陳恩明對時弊的批評句句到肉,然而更多是痛心、悲哀、要悔改;真情流露、有血有肉。他似乎不太傾向將人分成不同顏色,卻希望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能有所反省、並得到上帝的憐憫。他還說,如果將來發覺自己錯怪忍辱負重的高官,他會道歉。

是別人口中的「黑記」、「暴徒」? 還是真牧師?

陳恩明說:「教會與政權分開,不是指信仰真理與政治割裂。」葉潔明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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