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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救理大】歌手莊正被控暴動 恐懼擔心落淚 「但每個人也要堅持信念」


 

「在黃大仙警署扣留近40小時,裏面很多人,起碼拘捕了60至70人,不論年紀和膚色都有。有些年紀很小,只有十幾歲,也有人受傷。那一刻大家都很累,已經沒心情顧慮其他人係點,而我一直很擔心家人。被捕那一刻的畫面,今天仍然記得很清楚,我想這一世也不會忘記。」

理大圍城是反修例運動的重要分水嶺,逾千人被圍困圍捕,數以萬計民眾去年11月18日,兵分多路試圖「圍魏救趙」,但遭到警方強烈鎮壓,更出現人踩人慘劇,至少242人被控暴動罪,當中包括樂壇新人莊正。星途很短暫,因為背上暴動罪名後,他決定和唱片公司解約。

28歲的莊正為人樂觀又隨遇而安,他也曾落淚,「係有機會要坐監,唔會ready好,就算現在說ready好,到真係要坐監那一刻,你都唔會咁易接受,你真係完全無晒自由,我覺得唔會ready好。」

包袱,每個人都有。對他而言,這不是偶像包袱,而是失去自由的包袱。

 

「前途哪裡種著花?」

年少有夢,跟很多年輕人一樣,莊正喜歡唱歌,也會參加大大小小的音樂比賽。7年前,莊正還是香港知專設計學院的學生,當時他和朋友組隊,以組合形式參加一個由軒尼詩和Sony Music主辦的選秀大賽。有別於電視台講求「煽色腥」的選秀節目,這卻是不少抱有音樂夢的人另一個入行途徑。他獲得比賽的香港區冠軍,換來的是機會,可以去不同地方表演。當時莊正其實還有一年先畢業,但已經獲得唱片公司簽約,不愁畢業後的去路。他有機會到亞博館,甚至出埠去上海表演,還跟歌手陳柏宇合唱電影主題曲。他形容那段時間很順利,有很多機會踏足大舞台,是由心底覺得很開心,因為做到自己想做的事。

浮浮沉沉數年,去年才正式「單飛」以個人形式出道,更發行第一首個人歌曲《開放世界》。歌詞提到:「前途哪裡種著花,沿途會有怪物嗎?大概先要輸過,先有必要轉個方法。平衡性要注重嗎?未怕摔跌終會跌到很慣,一世鍛鍊,我不怕。」今天聽來,談前途、談輸過、談摔跌、談鍛鍊,似乎增添了多一重意義,畢竟和他的經歷不謀而合。但他笑言,那時候其實只想談談他鍾情的網絡遊戲和動漫世界。世事往往巧合,天意總是弄人。由20多歲初出茅廬的小子,轉眼間迎來動盪不安的28歲。

星途一帆風順之際,本港自去年6月起爆發反修例風暴,引發回歸以來最大管治危機,也牽動著小城內香港人的思緒,沒有人可以置身事外,莊正亦不例外。他可是一個很留意社會時事的人?他說,自己和很多人一樣,本來不是特別留意,但「有些事發生令到你無辦法不留意,慢慢留意得愈來愈多。」除了整個社會氣氛外,更重要是政策本身會直接影響各人,「你不能無視這些問題,被迫要去面對,於是看看事情發展成點,有無辦法去為這件事做啲嘢。」尤其經歷2014年雨傘運動後,這幾年都沒有出現過大風波,反送中運動初期的100萬、200萬人大遊行,都是很震撼的畫面。目睹社會上的一幕幕,莊正直言:「一定會有自己的想法,很難沒有想法、沒有感覺。」

雖有個人想法,但娛樂圈中有千絲萬縷的既得利益關係,稍有不符合主旋律的言論,都會被人無限上綱上線,招致被封殺,演藝人往往被視為「離地」的一群。莊正認為,歌手談及時政一定會尷尬和敏感,但就算不是演藝圈,好似國泰員工在Facebook說了一些話,同樣遭到秋後算帳,只不過演藝圈面向公眾,聚光燈才會特別大。莊正憶述,運動之初剛剛推出他的第一首歌,其實都有所顧慮,因而沒有開腔表態,「因為我表態不只是影響自己,我會影響整間公司,影響其他藝人,我覺得我不應這樣做。」不敢公開表態,唯有身體力行,參與有不反對通知書的遊行。

莊正說,一直都有顧慮,也會恐懼,害怕的是有生命危險和被捕,尤其港府引用《緊急法》頒令《禁蒙面法》後,整個社會的氣氛變得更加嚴峻和緊張。他記得,當時家人也會擔心,不忘叮囑他要份外小心,因為大家都知道,「如果當時的身份出事,一定會有後果,而這些後果大家都不願見到,然而後來真的出事了……」

莊正在運動初時不敢開腔表態,但有身體力行,參與有不反對通知書的遊行。張凱傑攝

那天來臨 不見天日40小時

反修例風暴去年11月演變成大學攻防戰,警方自11月17日起四方八面重重包圍理工大學,逾千人被圍困校園內,數以萬計民眾在11月18日,由紅磡、尖沙咀、佐敦、油麻地、旺角等地,試圖兵分多路「圍魏救趙」但不成功,油麻地碧街更出現人踩人慘劇,數百人被捕,多人被控暴動罪。莊正就在當晚被捕。

被捕那一刻的畫面,他至今仍然記得很清楚,說一世也不會忘記。「首先一定是很恐懼,恐懼到一個點,腦海就會一片空白,之後再檢視自己的情況,想想可做甚麼,有咩人會擔心自己。」他說,整個過程沒有想太多自己,因為很快已經接受被捕的事實,反而擔心不知他被捕的人,擔心別人會擔心他。「很短時間就想起家人會點呢,他們不知道我被捕,有沒有方法讓他們知道呢,又可能會有生命危險,如何保障到自己呢。」正視這些問題後,慢慢才開始淡定下來。那一刻,想被鏡頭拍攝到自己?還是不想讓人知道?他說:「很想被人見到,起碼外界知道這個人被捉了。因為實在有太多人自殺,到現在也不知那些人真的自殺,還是被自殺,心裏總會浮起這個疑問。」

莊正被送到黃大仙警署,扣留近40小時。他憶述裏面很多人,單是該警署已拘捕了起碼60至70人,約7至8人困在同一個監倉,不論年紀和膚色,有些只有十幾歲,也見到有人受傷。不過那一刻,大家也累了,環境又不是特別好,已經沒有心情顧及其他人的情況。而他最擔心的始終是家人,唯一想到要做的,就是不停說要打電話,因為都要等頗長時間。他的第一個電話,是致電給家人。「他們已經知道我出事,我說找律師,他們說知道了,已經搵緊,他們很緊張,但聽了我的聲音好像安心了一點,那時候,我純粹想報平安,說無事啊。」

莊正說:「被捕那一刻的畫面,今天仍然記得很清楚,我想這一世也不會忘記。」

不見天日的40小時,可以做的只有坐和睡,等待保釋。他睡得著,因為真的很累,如果不睡又真的沒事做,至於食物,「就真係唔好食,但咁長時間又不能一直餓著,所以都一定會吃得下。」莊正記得,那是一些汁、火腿和粟米撈在一起的飯,而早餐就有麵包或者三文治。他當時報稱自己教唱歌,警員寫他是音樂導師,沒有人說出他是一位歌手。

單是去年11月18日「營救理大」行動,有過千人被捕,其中213人被控在油麻地彌敦道近窩打老道交界、20人被控在尖沙咀厚福街、9人被控在加士居道拔萃女書院外參與暴動。被控暴動罪的242人於去年11月20日提堂,為反修例運動以來單日最多被告提堂的案件。全港7個裁判法院中,共有6個法庭要晚上開庭處理,包括西九龍、九龍城、觀塘、東區、屯門和粉嶺裁判法院,更有案件至翌日凌晨約1時才完成提訊,打破法庭最晚關門時間。

離開警署「臭格」後,莊正被帶到九龍城裁判法院首次提訊。那時候,他終於看見家人,當下笑了出來。他解釋,因為真的很長時間沒見到他們,看見家人時好像開心了一點,但事後家人卻斥責他:「你上庭俾人告,仲喺度笑!」回想起來,他也笑了出來。他憶述上庭時,沒有感到特別害怕,當刻只想盡快完成程序。保釋出來之後,第一時間回家,第二第三日再慢慢向公司交代。

關心社會 倒頭來別無選擇

歌手出一首新歌的宣傳期約一至兩個月,莊正的新歌在7月推出,到11月的時候剛好沒有太多工作,事業上未有即時出現很大影響。不過仔細一想,他覺得始終被人告暴動,不想自己的事影響其他人,今年1月決定向公司提出解約,「因為當時要處理的事實在很多,覺得自己無辦法做一個全職歌手和藝人,不想影響公司和公司藝人,所以就提出解約。但我會繼續做音樂,用獨立的形式繼續做。」

如今被沒收護照,每周要到警署報到,每晚11時至翌日早上7時都要宵禁留在家中。離開警署後,未見尋獲真正的自由,還為他的生活帶來改變。例如無得出街倒數,有時候朋友聚會,下班後晚上7、8時先齊人,但他10時就要走,趕著11時前回家,許多時都要因此提早聚會,影響的不只他一人。雖然生活上有些不便,但因為這個禁令,令他更珍惜和朋友相聚的時光,會知道現在的時間很寶貴,因為隨時隨地的自由已經失去了。這陣子,他和家人關係也更好了,「他們會關心我,而我也知道他們關心我。」慶幸的,是他和家人對社會事件的看法很相近,這已十分難得。還有陌生人在Instagram告訴他,自己也有被捕的遭遇,二人因而互相鼓勵。抗爭路上,同路人並不孤單。

莊正說,他算是樂觀和隨遇而安的人,「有咩嚟到就嚟啦!」不過,有時候都會擔心之後上庭。準備好了?他坦言:「你係有機會要坐監,唔會ready好,就算現在說ready好,到真係要坐監那一刻,你都唔會咁易接受,你真係完全無晒自由,我覺得唔會ready。」這個想法,在他生活中不時浮現。可有哭?「有呱。」他邊笑邊說:「流眼淚算不算?」、「這個情緖一定存在,雖說自己樂觀,但有時也會想不通,也會驚,因為有機會坐監,這是無法想得通,一想起就會不開心。之後沒事了,卻會這樣不斷loop,未去到件事完結,都會出現。」

莊正被告暴動後,有感無辦法做一個全職歌手和藝人,今年1月決定向公司提出解約,但會以獨立形式繼續做音樂。張凱傑攝

背負暴動罪名,面對有機會身陷囹圄的審判,反而令他對生活改變看法。「有時會想,如果真的坐牢,有甚麼想在坐牢之前做呢?」如今他會更勤力做自己想做的事,創作自己的音樂,無論最終結果如何,起碼都叫完成了想做的事。事隔3個多月,原本他要在3月4日再次提堂,但因為武漢肺炎疫情,法院停擺逾一個月,他的案件也遭延期。他希望,「快啲上庭快啲完,也可快啲完成自己想做的事,之後點就點。」

直至目前,他認為「沒甚麼好後悔」,因為每件事都有好和不好的一面,雖然他被控告,但另一方面卻感受到很多人關心他。「要睇你怎看,因為『後悔』一詞好似講緊所有事都唔應該做、唔想要。但暫時無一樣嘢令我覺得很後悔。」再來一次的話?「不是我去選擇關心這個社會,而是問題放在你面前,你沒辦法不處理。只有兩個選擇:面對或是逃避,但正常人很難完全逃避,因生活上每一樣嘢都有關係,倒頭來其實無得選擇。」

「我實際極怕死,但更害怕沒有自由的空氣」

「望住煙霧瀰漫嘅街道,日復日走上前探索出路,我信會變好」

「活著就係為咗感受可愛事物,但係亦要面對呢個可怕事實」

「在這刻講再見,怕以後不可再見,親吻後繼續上前,要約定再相見」

沒有了合約,在審判之前做盡自己想做的事,莊正親手寫了這首歌《Will (not) see you soon》,可能很快會再見,也可能短時間內不會再見,剖白了他對自身前途的恐懼和心聲。但他最想告訴大家:「自己認為啱嘅嘢就去做,每一個人也要堅持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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