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新聞 Logo
眾新聞 CitizenNews
眾聞

【基層之苦】長期病患單親媽媽照顧三名殘疾子女 排口罩搶物資心力交瘁


 

這個多月,為口罩奔波成了社會新常態。育有三名子女的雯雯(化名)也不例外,但她自前年中風起,雙腿不靈活,搶口罩總是失利。她11歲的女兒有聽障、中度智障,整天都要黏著媽媽。結果,雯雯在一次排隊買口罩時,發現女兒走失。她憶述當天經過時,急得哭起來。

那天是1月29日,香港已錄得確診個案,全城陷入口罩荒。雯雯帶著女兒到一幢大廈排隊買口罩,好不容易擠進電梯,只有「9樓」一粒掣著燈,大家都屏息靜氣等著電梯門打開。「叮」一聲開閘,只見排口罩的人已經沿樓梯排到樓下,電梯所有人立刻跑落樓梯,砰砰噗噗的聲音在梯間迴盪,有點像非洲草原的動物大遷徙。當雯雯回過神來已身在2樓,女兒卻沒有拖緊她的手。

「我隔住樓梯,中間有個窿,我就好大聲嗌我個女全名,無反應。已經嚇到死喇,點算呀點算呀,跟住啲眼淚係咁流。你又唔敢走,你一走人哋當你唔排,因為嗰啲已經唔算炒價、良心價55蚊一盒泰國口罩,有得買已經算好。」幸好女兒身上有守護卡(卡上有雯雯聯絡電話),好快就有位在8樓排隊的小姐打電話給雯雯,對方得悉狀況後願意照顧小朋友一陣,「嗰個人好心,佢話你排到上嚟,到時打俾我啦。就咁樣買到一盒口罩。」

工黨立法會議員張超雄昨發表照顧者調查結果,調查於2月27日至3月4日在網上進行,共收集到1393份有效回應,受訪者多數是照顧自閉 / 專注力不足及過度活躍症(ADHD)人士和智障人士的家長。超過九成受訪者表示,對於在疫情下照顧家人感到無助;有56%受訪者感到有點抑鬱、15%受訪者更感到非常抑鬱。

雯雯(右)是長期病患者,每日要食十多種藥,她執好一格格藥盒以防食漏,左邊捉緊她手的是她女兒。莊曉彤攝

30多歲的雯雯,髮間已見白絲。她有重度糖尿病(家族遺傳)、高血壓及腦組織部分缺失,前年更輕度中風,每日都要食十幾種藥。她一個單親媽媽,湊著三個有特殊學習需要(SEN)的仔女,但有朋友不時在家幫忙照顧,去年開始透過社署社工找到一位女士幫忙買餸,每一、兩個星期買一次。一家人靠綜援及殘疾津貼度日,每月可領取18,000元,主要開支是細仔的學費、訓練費(例如言語訓練)。

武漢肺炎1月份來襲,雯雯記得大家在1月中已經開始搶購口罩,「我好彩同間藥房熟,佢就同我講:啊妹你買多盒啦,返唔到貨架喇。咁就買多咗一盒中童。」雯雯經常要出入醫院,老爺覆診亦由她照顧,「所以我焗住一定要有個口罩,係入到醫院嘅。但而家係連一個普通口罩都好難求嘅時候,你可以點?一個KF94可能25蚊、30蚊。我哋去搵,莎莎、卓悅全部一po出嚟(之前),內部已經有人知道爆晒出嚟,係你排唔到嘅。再唔係真係好似啲啊婆咁,九龍灣排通宵。」

有次「好鄰舍北區教會」派口罩予長期病患者、長者等群體,雯雯的朋友見到消息就叫她試一試。「第二日朝早,我8點鐘彈起身,死喇死喇夠鐘喇,因為佢話10點半派。落到去我自己本身路癡嚟嘅,搵到嘅時候喺露天排,(落雨)淋到濕晒又唔敢行開,跟住無食藥自己又暈,咁咪企埋有頂嘅地方,食個麵包、飲啖水,啪咗啲藥落去,咁就企番出去繼續淋。跟住啱啱佢有個職員落嚟,我就同個職員講話:姐姐,唔好意思,我無攞遮,我可唔可以企埋一邊排呀?個職員就話不如你上寫字樓。上到去佢派籌,佢話派頭10個架咋,你無喇。喊,攞住啲證件喊⋯⋯」

雯雯又表示,自過完年(1月底)到現在,負責跟進她一家的社署社工失蹤、電話也聯絡不上。又因為沒有加入病友組織或任何機構,她好難掌握獲取口罩的渠道:「好多係人哋善長捐出嚟,講真,捐出嚟嘅去咗邊度?普通人唔知喎、好似無人可以申請到⋯⋯而我去排唔一定有結果,其實我排完好攰。我哋就係靠綜援紙、幾個殘疾證,靠嗰啲去攞口罩,如果唔係我哋都攞唔到。有啲而家好少少,你整番呢啲優先隊、專for呢班殘疾,太多人著重咗喺65歲以上嗰個階層。其實65歲以下唔需要咩?都需要架,但係無囉。同埋有啲for殘疾嘅額都好少,300、200,僧多粥少。」

現在協助雯雯的社工總工會理事、社工陳虹秀指出,社福界也面臨兩難局面,因為政府未有做好防疫部署,社福界同工一方面想要外出跟case,另一方面又沒有足夠防疫裝備。在外走來走去,會增加自己及服務使用者感染的風險。她說:「其實如果政府處理得好嘅話,包括大家都講嘅封關、及早叫人要防範,特別係新年之前(的時機),如果提大家,根本大家就會alert,唔會返大陸再返嚟。如果政府一開始做得好,有足夠嘅提醒、有足夠嘅防疫裝備提供到俾大家,令大家安心嘅話,其實所有嘢唔使停。」

有公司從杜拜搜羅到6000盒口罩,2月初在九龍灣一幢工廈發售,人龍從前一晚開始出現。曾港深攝

雯雯一直有follow陳虹秀Facebook,有日見到陳在Facebook提及「社福聯合陣線」派口罩活動,於是向對方求助,之後陳虹秀的朋友送上兩支漂白水、一盒口罩。但雯雯說她不敢開支漂白水,「你試過唔敢開支漂白水未?即係你知道你開咗就無喇,你又買唔到,你用咗就無得用,咁可以點?」

後來再人寄給她一盒口罩,於是她將一支漂白水、一盒口罩轉贈同邨的一個婆婆,「嗰個婆婆嘅仔又係中咗風,早兩、三個月前中咗風,而家仲喺聯合醫院留緊醫,佢個孫又係中度智障、住緊院舍。其實佢仲慘過我,因為佢完全無網絡、無支援,我都仲好啲,我仲識搵人求救。」

防疫物資緊絀,雯雯仍會袋多幾個口罩出街,見到老人或清潔工無口罩會送給他們,「我哋點解咁樣做,係保障你之餘,保障番我自己。我覺得政府,唉⋯⋯好呃人囉,成日話俾人聽你唔好戴口罩啦、健康嘅人唔好戴口罩。其實係假嘅,因為我睇過晒啲報道,袁國勇呀、咩專家,我覺得佢哋講得啱架,你唔保障別人和自己時,中招嘅會係你自己。點解我咁驚,因為我係長期病患,我知道,一瀨嘢我一定死嘅。因為而家死嘅兩個都係長期病患(武漢肺炎死亡個案),我會比較緊張,同埋我個女嗰啲,因為佢哋身體比較弱,一染到就好大鑊。」

「我唔係驚死,我死唔緊要,啲細路仔點,社會無支援。你死咗,呢三個小朋友咪去社福機構囉,好彩嘅咪俾佢哋去到院舍,但咁又點,你輕仔(輕度智障)係無院舍,兒童之家夠年歲(21歲)你就要走。」雯雯最擔心的,是仔女失去親人照顧的話,怎樣過活。

雯雯表示,自前年中風起,對家人更珍惜。莊曉彤攝

搶廁紙、搶米,雯雯同樣唔夠人搶,她說:「我哋呢度啲啊婆,晨早5點、6點走去排隊,為咗買條廁紙,為咗買包米。仲要係,你去到同人鬥搶,我湊住個智障嘅,我唔夠搶,我次次都係咁。全間超市食得嘅嘢被人搶晒,你未試過咁驚、咁惶恐。」只有等第一波搶購潮過後兩星期,超市返貨,雯雯才買到兩條廁紙、兩包米。

疫情之下的另一大影響,就是三個仔女停課。「其實而家不斷停課,出面嘅支援中心、社工全部都停晒,變咗好多嘢都係做唔到、處理唔到。」大仔和女兒讀特殊學校,課程編排不那麼緊湊,學習進度的影響反而較少,最擔心的是讀K3的細仔,憂9月升小一會跟不上進度。而孩子們平時要上的言語訓練、心理學親子治療,全部暫停。

三個小朋友在家,有長期病患的雯雯不敢食藥,「我今次返去(覆診)就加咗藥,加咗腦抽筋藥、高血壓藥、糖尿藥,因為醫生叫我唔好俾壓力自己,因為有壓力我個病就越發得密,即係個頭會好似被錘仔打咁,食止痛藥都止唔到,我而家食緊嗎啡,最勁嗰隻止痛藥。但食完係會有後遺症,個人好攰、會嘔、會好辛苦、無晒力,攰到要瞓覺。我而家係盡量,因為我而家要有精神去湊小朋友。停課,我唔可以瞓,如果我一瞓,無人搞得掂。」

張超雄建議政府,短期內應由社署及教育局向特殊需要人士發放口罩及防疫物資;在社署提供足夠防護裝備下,加強家居照顧服務;為個別有特殊需要人士提供個人的暫顧服務。中期建議則包括在社署提供足夠防護裝備下,分階段恢復日間服務,讓有需要的照顧者安排照顧對象使用服務。

雯雯細仔有過度活躍症,試過將窗簾棍、毛巾、衫褲鞋襪掉落街,6歲前不可以食藥控制。雯雯一家住的是公屋細單位,「我個仔嘅活動空間就喺牀度,因為我連個房都間唔到。我呢度,我女未返嚟(嘅時候)都仲夠住,始終我女大咗要間房,呢間屋乜都無間,搵啲櫃頂住當間咗間房。」雯雯已經入紙調樓,要儲錢做基本裝修。

她續言:「啲人話,政府有三糧俾你,你啲錢去咗邊?我唔敢用,點解呀,我調緊樓⋯⋯我朋友係做裝修嘅,佢都話你要儲十萬蚊,佢話整個廚房、整間屋嘅基本傢俬,仲唔係大整,只係好簡單嘅,你都要交住十萬蚊,我無錢、我可以點樣有?就係雙糧、慳嘅錢,慳嚟就係為自己間屋,我唔係想要間屋好靚,我淨係想自己有間自己嘅屋,有個安樂窩,但係無啊。」

雯雯受訪傾談兩個半鐘,在一旁的女兒坐不定。莊曉彤攝

「呢半年我真係睇到好多嘢,我以前都係港豬嚟嘅,即係你搞唔到我、影響唔到我,就算啦。跟住到慢慢件事發酵,6.12我都仲未有感覺,後尾去到7.21我真係好嬲好嬲好嬲,點解?我喺元朗大嘅。我喺元朗住咗成十幾廿年,我係近呢幾年先搬番出嚟九龍。即係,返屋企咋喎,無啦啦被人打,點解會咁黑暗。仲要啲警察走喎,跟住報警係無差人嚟。」

「我經歷過沙士,我沙士嘅時候仲入醫院生仔,我大仔喺沙士出世,點解嗰時嘅人唔搶物資,點解口罩乜嘢都有,啲人好安心嘅,點解呀?就係因為而家政府做嘅嘢,佢安唔到民心。呢場疫症唔係黃藍之分,係全香港人都受害。」




請加入成為眾新聞的月費訂戶,長期支持我們的工作。所有訂戶都可以收到我們的「每周時事」通訊 。

月費訂戶網址:hkcnews.com/aboutus/#subscri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