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新聞 Logo
眾新聞 CitizenNews
眾聞

無人認領的遺體 沙嶺公墓看生死 巧手修復梁凌杰遺體 伍桂麟盼公義彰顯化仇恨


沙嶺公墓鄰近文錦渡邊境,是政府專為無人認領遺體開設的墓園。張凱傑攝

無可疑,這三個字,過去大半年觸動香港人的神經。

無名無姓,只有年份和編號,刻在一塊塊石碑上。

無人認領的遺體,最終埋在文錦渡邊境一塊山坡上,叫作沙嶺公墓。

過去大半年,有人中槍、有人失明、有人自殺明志,死亡與抗爭,原來距離很近。龐大的被捕人數、上升的屍體發現、未明的失蹤人口,令不少人聯想起來,也因而認識了沙嶺公墓。

今天,墓地石級留下「拜手足」的字眼,對抗爭者而言,心裏相信的,是在這裏找回手足,也是幕幕衝突之中,個人情緒得以抒解的地方。「但其實,逝者可能只不過是社會上的基層,一些比較卑微、不被注意的人,剛好今天被人留意到。」遺體修復師伍桂麟如此說。

香港人由「加油」到「報仇」,口號愈來愈激烈,背後反映的,是抗爭者願意作出的準備和犧牲愈來愈大。踏上寂靜的公墓,想想自己的角色,反思別人的犧牲,探討運動如何走下去,他認為比起太子站和尚德停車場,可能啟發會大一點,也更安全一點。

無人認領遺體 首三月超越去年一半

沙嶺公墓早在50年代成立,是政府專為無人認領遺體開設的墓園。一般遺體擺放墓園七年內,如無人認領就會火化,繼而將骨灰集中放在同一個年份的墓穴當中。走入公墓的沿路草坡,為50至60年代下葬的骨灰區,以石塊標記年份,較為簡陋。公墓正門主要是80至90年代下葬的骨灰區,沿右邊小路一直行就到千禧年代的墓碑,較為簇新整齊。(前往方法及注意事項

繼續往右行,經過地盤和小路,就會到達最近七年的土葬山坡,亦即是所謂「拜手足」的墓地。一個個石碑上,沒有名也沒有姓,只有年份和編號。2019年最後一個編號為165,即是有165具無人認領的遺體,而今年首三個月已有113個石碑,超越去年全年一半數字。

墓地石級留下「拜手足」的字眼。張凱傑攝
2019年最後一個編號為165,即是有165具無人認領的遺體。張凱傑攝

「這些人曾經存在過,但最終無名無姓,只剩下一個號碼。七年後被火化,放在同一個墓穴時,就剩下一個年份。無論墓穴如何改善,也有一種莫名的悲哀。」香港生死學協會會長伍桂麟嘆道。他曾帶領不同人到醫院、寧養院、殯儀館、長生店和墳場,了解生死教育,因為他認為香港人需要知道如何行到最後一程。

香港,雖然是一線國際城市,但繁榮背後也有被遺忘的一群,每年有近100至200具遺體無人認領。他說最多是獨居長者,因為他們沒有親人,孤苦無依,也有部分生前與親人關係不好,已經斷絕來往,另有一些是露宿者,又或無法追查的屍體發現。

釋放仇恨 在於公義會否彰顯

過去大半年的社會運動,市民對不少命案死因成疑,亦不知道政府的調查工作究竟做了多少,來到公墓的遺體,能夠召開死因庭追尋死因的機會就更低。「我唔會有證據知道呢個年份、呢個編號,可能就係呢個抗爭者。」無法證實的「被自殺」之外,真的自行選擇離開人世,或受情緒病困擾的個案,大有人在。他指一年約有4.8萬人離世,有機會有一少撮人真的找不到家人認領。只不過這大半年來,大家在情緒上的積壓,令公墓成為抗爭者抒發的地方,也是相信可以找回手足的地方。

831速龍毆打市民的太子站、科大學生周梓樂墮樓的將軍澳尚德停車場,如今每月都有悼念活動。他認為悼念值得做,但如果面對政府和警察不斷打壓,大家就需要反思:「在天上的抗爭者,想不想我們因為對他的祭祀和悼念,演變成更多人被捕,製造更多人承受的傷害呢?我諗他們未必想見到咁。」相比之下,公墓可能是較為安全的地方,讓大家反思運動將來的路如何走下去。

「拜手足」是為了釋懷,還是會滋長仇恨?他相信悼念可釋放哀傷,在情緒上得到一定抒緩,但仇恨寄存心中,不會因為來到公墓而增加或減少,真正可以減退仇恨,在於公義會否彰顯?有罪的人會否被定罪?這才能釋放今天社會,公眾因為亡者而對政權產生的仇恨。

有市民摺紙鶴、送鮮花給死者,也留下「抗爭」字句的紙張。張凱傑攝

誤傳死者相片 仇恨不斷放大

以往主流的社會價值,為了兩餐,為了工作頻撲勞累,很少為社會議題奮身投入,但由反對修訂逃犯條例引發的一場逆權運動,扭轉社會主旋律,不只是年輕一代,中年人也不例外。生活離不開政治,跨代香港人前所未有投入社會運動,也巔覆傳統的生死價值。伍桂麟說,現在出現一種以前未遇過的生命威脅,不是說對方會殺死自己,而是目睹有一定程度的風險,警察使用的武力超越警例賦予的權力,對峙之間很容易發生意外,未必是生命受威脅,而是身體受傷的風險。

所謂的「勇武」,背後其實都有恐懼,這種恐懼不是膽怯,而是現實的確要冒生命危險下,為社會追求一些價值,無論死亡、受傷或法律責任,都是一種代價,只是最終需不需要付上生命。當人們感到自己有生命威脅,又或見到已經有人受傷,甚至死亡時,手足之間因而會產生情感連繫,「有些死亡,我們認為有可疑,但警察認為無可疑,如果我不出去,是否有少少對不起,過往一些犧牲者?」

在墓園的告示牌背後,有人貼上「有怨報怨,有仇報仇」的字句。張凱傑攝

由香港人「加油」、「抗爭」、到「報仇」,口號愈來愈激烈,抗爭者願意作出的犧牲和準備愈來愈大,意味承受的後果也變得更加大。「倖存者」的心態,往往增加了人們站出來的勇氣。但伍桂麟坦言並不鼓勵這個現象,因為運動過程也需要冷靜,當有人枉死或受到極嚴重傷害時,應以適合的途徑為他們討回公道。

他曾經處理一宗求助,涉及去年11月一名男子墮樓死亡,死狀被清晰拍攝得到,並在網上廣泛流傳,但就被曲解為另一宗有爭議浮屍案的死者母親。自己兒子被誤傳為別人的母親,令死者父母承受很大困擾。每當警方做法受質疑時,有關照片就會被拿出來,這名男子的死相至今仍然不斷被轉載。他認為有些無法求證的資訊,其實只會增加大家對運動的誤解,仇恨也會不斷被放大。若然目擊可疑命案,與其拍攝死者放上網公審,倒不如將資料轉給協助抗爭運動的律師團隊,可能反而會幫到整場運動。

伍桂麟認為,公墓可以讓人想想自己的角色,反思別人的犧牲,探討運動如何走下去。張凱傑攝

梁凌杰之死 可敬又可畏

伍桂麟手中曾修復過不同遺體,包括反送中運動第一具亡魂、在金鐘太古廣場墮樓的梁凌杰。他憶述:「梁凌杰過身後,之後禮拜日(616)見證200萬人上街,當時還猶豫會唔會畀人覺得攞威?或者加劇整場運動的演變?因為我都會怕別人點睇的時候。」他不希望高調,擔心會影響自己和家人,加上他當時正競逐香港傑出青年,笑言「會不會選不了」,但其實也沒所謂。即使義務,背後也有一些掙扎。

他說當時有很多人想協助,也有不同政治人物想參與,「大家的情緒好高漲,係要冷靜去看看死者和親人的需要,很快就覺得純粹遺體修復,可以令佢屋企人更周全安排出殯儀式,也可令香港人參與得到。當時最重要是盡量做一啲嘢去多謝和尊重先人,令大家減少一部分的仇恨。」

梁凌杰之死,明顯是抗爭者之餘,也用他的死來發聲,控訴了港府漠視百萬民意,用武力鎮壓硬推《逃犯條例》。伍桂麟坦言,當時的感受既尊重又慨嘆,畢竟不希望運動中有人犧牲。處理過眾多遺體,當這個標誌人物放在自己面前時,他只有可敬和可畏,怕的是有人模仿梁凌杰的死,用同樣的方式渲泄自己的意見,事實上,之後的確發生了。

要修復的,不只是遺體,不只是死者家人的心靈,還有抗爭者,即使他們無法瞻仰遺容,但起碼知道犧牲的「義士」得到尊重的方式處理和離開。他說:「有人覺得梁凌杰是義士,梁凌杰犧牲了,就算今日不承認,將來的歷史都會有答案,而他將會是香港歷史的一部分。」

梁凌杰在金鐘太古廣場墮樓,是反送中運動第一位抗爭者以死來發聲。資料圖片

不斷覺得「被自殺」 增大情緒創傷

運動的死亡數字並沒有停止下來,還出現愈來愈「被自殺」的流言蜚語。當大家出現很多疑問,不懂得處理可疑命案的照片,也不知道如何成為有力證據時,伍桂麟開始想:「死者家屬會不會不懂處理?有沒有專業少少的意見支援家屬?可否用專業知識幫助大家判斷有沒有可疑呢?」

於是他在去年11月跟不同專業界別,推出逝去同行計劃,幫助非自然死亡的家屬,面對突如其來的死亡,如自殺、刑事案死者、因病或意外突然離世等。計劃提供「身後安排」殯儀諮詢;「情緒支援」哀傷輔導及情緒支援小組轉介;「法證支援」 解釋法醫報告;「遺體修復」修復先人遺體或儀容上的創傷;「遺物處理」屍體發現居所清理,遺物轉化。

帶來的疏導往往並不只家屬,他說:「如果不斷覺得有人枉死,不斷覺得有人被自殺,大家的情緒創傷和負擔會增大好多,有人能夠幫他們釋疑,部分可能真係無可疑的案例,又或有可疑的案例已經有人支援,我諗對於大眾都係一種幫助。」他認為,整場運動不一定要走上前線,後面的支援同樣重要,但「無論是抗爭者與否,我們都應一視同仁去對待,讓家屬合理和公平地過渡突如其來的死亡。」

如果因為抗爭運動而喪生,家屬承受的壓力一般來得嚴重,尤其父母與死者的政治立場完全不同,他們不只哀傷,更對社會運動有所怨恨。他說:「藍絲父母其實承受好嚴重的創傷,唔單止係嗰種價值觀的矛盾,導致今日的結果,甚至見到運動會有更大的仇恨。」與家屬傾談時,疏導情緒之餘,也希望讓親人知道「整個情況是不是藍絲群體所見的?仔女離世是因為運動還是體制的問題?」雖然未必可以即時轉化對方的價值觀,但「當我們做緊他們眼中,覺得係暴力、收咗錢的黃絲時,原來係有人義務去幫你做呢啲嘢,細心同你去傾,角度就會不同了。」

生死教育,不代表看破死亡。伍桂麟說:

珍惜生命是需要的,但如何在生命裏彰顯到價值和光輝,我覺得更加緊要。



請加入成為眾新聞的月費訂戶,長期支持我們的工作。所有訂戶都可以收到我們的「每周時事」通訊 。

月費訂戶網址:hkcnews.com/aboutus/#subscri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