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新聞 Logo
眾新聞 CitizenNews
眾說

「香港政府撤僑的話,你返唔返香港?」——在德港人的身份認同


撤僑?一條「幻想式」的問題帶出身份危機。

假設,德國的疫情失控,極度惡化,甚至比武漢更差,港府會否出動專機從德國撤僑?如果會,你又會不會接受這個撤僑的安排?

這條近乎「幻想式」的問題出現在「香港人在德國」的Facebook群組內,立刻引來極大的反響。毫不意外,大部分香港人都不接受返回香港的安排。原因有很多,不過醉翁之意不在酒,實在不必深究;這條問題的真正意義,是折射出一個香港人如何在德國安身立命的議題。

早在兩年前, 我已經有就奧斯爾跟德國足協因為歧視問題而翻起的風波,講過這個「德國身份」的問題。想不到,因為一波疫情,竟然也令部分在德港人墮進同樣的身份危機。

相關文章:身在德國 香港人要有戴口罩的自信!

反送中風波令居德港人上街,關注香港情況。Hongkongers in Germany Concern Group圖片

見過鬼,先會怕黑!

大家回想一下,零三年之前,在香港又有沒有人戴口罩呢?「有」 我常戲言:「一係就係明星,一係就係黑社會去緊劈友。」光用科學論證,絕對不可能改變一個國家的行為標準。假如香港人沒有受過致命性極高的沙士病毒的威脅,我肯定在這次武漢肺炎的威脅下,抗拒戴口罩的人為數也會不少。

口罩有沒有防止病毒傳播的效用,是一個科學問題。德國人願不願意戴口罩,就肯定是文化差異。單單用論據,想用「由上而下」的斥訓語氣,去改變德國人的想法,不但註定徒勞無功,更對討論參與者的關係造成負面的影響,甚至因此家嘈屋閉。反正你鬧得青筋暴現,德國人也不會改變他們的思維模式,倒不如平心靜氣,用香港人的視角跟德國人分析一下。

身份定位和批評的基礎

你在批評德國人抗疫意識低下的同時,有沒有想過,其實「無人搵支槍指住你個頭」要你留在德國,如果真的認為德國政府無能,德國人無可救藥,直接回港,離開這個「地獄」就好了。

是嗎?當我們選擇了居於這個紅黑金國旗飄揚的國度,我們就不可以對它作出嚴厲的批評嗎?答案十分簡單:當然可以!

有朋友跟我打了一個比喻:就算你不是專業足球員,如果你在一場英格蘭的球賽看見碧咸在沒有守門員防守的情況下,距離龍門前十米勁射而不入,就算你沒有受過職業級的足球訓練,相信也會大喝倒彩,對他的表現作出批評。

如是看,就更莫講切身非常的公共衛生議題和政治發展了。你有沒有德國護照,是不是德國土生土長的德國人,甚至你還未決定要否在德國生活,也有權利尖銳地指出德國人和德國政府的問題。

如果身份不能作為議論的砝碼,重點就落在批評的動機:你批評,不是要表示你高人一等,智慧比德國人高,而是把自己和德國視為命運共同體,對情況表示擔憂。只要注意到自己的身份,並不會帶來神權式的說服力,思想上就要開闢一個新的空間。

我自己跟德國人談及肺炎疫情,甚至香港議題,中德關係也好, 雖然困難,但必先要作出身份上的抽離。用德國人的角度作基礎,給他們一個新的香港角度。那些「看誰可以笑到最後」的講法, 暗含一種怨婦式的報復心態,不知何故,仍然有人常常掛在嘴邊。

當初遙望香港,竟然有人搶廁紙,覺得十分搞笑。風水輪流轉,想不到在德國也會經歷廁紙荒!不理性的恐慌,看來是不分國界。照片由筆者提供

香港人的政治感情投射

本來「批評基礎」的爭論也沒有這麼複雜, 問題是香港人有一種政治感情向外投射的傾向。

我已經有講過一個奇怪的現象:作為在德香港人,無論任何情況, 理應沒有基礎支持右翼政黨,偏偏我知道在一五年左右, 很多香港人都支持「德國選項黨」(Alternative für Deutschland, AfD)這一個右翼民粹(Rechtspopulismus)政黨,原因?因為AfD反對接收難民。而香港人就把德國在一五年無限量接受難民的政治決定,視作「引狼入室」之舉。

我講過,香港的政治局勢是難以插入歐洲的政治語言的。擁抱民主和自由的香港人,當中不少對來自內地的人自動不懷好意, 甚至賦予新移民「蝗蟲」的稱呼。這個講法, 其實就是右翼最討厭的「經濟難民」(Wirtschaftsflüchtling):這些「難民」 未必來自戰亂地區,卻長途跋涉,到歐洲尋求福利,悲觀的香港人在當年甚至認為德國「左膠」禍國,德國被「蝗蟲」 吸乾社福系統的資源後,必定「無運行」,力撐AfD的反難民政綱 。

不要誤會,我不是認為內地新移民沒有「福利移民」的壞份子, 或者一刀切講新移民沒有造成香港的社會問題。我想講的是: 住在德國的香港人,你會不會有一刻懷疑過自己也有可能是德國人眼內的「蝗蟲」? 尤其是讀大學的朋友,德國大部分公立大學都不收分毫學費, 這樣算不算得上是吸取德國的資源?假如因為疫情失業, 你會不會堅拒接受任何德國的社福援助?

批評他人,十分容易。今次,我們是這個國家的客人,你有沒有把自己對移居香港的內地人的要求,一樣地套在自己身上? 把身份倒轉,回頭看這些議題,忽然變得十分耐人尋味。

抗疫思維和反共意識

雖然仍然沒有德語媒體把武漢肺炎全球大流行的責任完全放到中國的 身上,但是他們仍然有探討幾個問題:

一,到底民主社會,對於應對突發公共衛生的事故,是有正面還是有反面的幫助?李文亮這個名字,也在各大德語媒體中出現,這是十分罕有的。足見德國人對於中國一開始瞞報疫情的情況,有一定瞭解,也有批判。

二,對於中國的經濟依賴,到底是否健康?因為肺炎,德國出現供應鏈斷裂的情況,大量醫療物資也因為中國自身難保的「內需」而無法購得。德國人長年享受了中德貿易的好處,對中共的批判也十分軟化,疫情帶來的痛楚,可能是給德國人一個當頭棒喝。

三,從社交媒體的網民動向得知,每當有關來自中國的武漢肺炎的統計資料,最大的聲音就是: 來自中國的數字可信嗎?尤其是當中國宣佈境內再無新個案的時候,整個歐洲新聞界都可以說是嗤之以鼻。可笑的是,香港這段時間明明每日都有新增案例,怎麼香港突然「被獨立」了? 加上各種各樣為自己開脫的「科幻故事」,如「美軍深入武漢播毒」 ,「意大利早於中國出現肺炎疫情」等,這些令人哭笑不得的指控, 德國媒體甚至連報導也不想報導。主流德國媒體的共識: 中國開動國家機器,為求一洗自己是病毒來源國的形象。

如果要講「全球連線,天下制裁」的話,疫情過後,相信子彈會更多。就戴不戴口罩這個問題,雖然跟香港過去半年的政治運動看似無關,但也是一個反思的機會。

社交禁令一推出,很多人突然之間要留在家中,無所事事。而打理花園,也是一個德國人現在經常用來打發時間的活動。照片由筆者提供

中德貿易關係緊密,對於他們來說,香港的故事還是十分遙遠。而香港作為中共政權壓逼下的一個受害者,可說是一個告誡中共銳實力的例子。我們要做的,不是只不斷用妖魔的語言來描述中共政權的不堪, 而是要用香港人的抗爭經歷,訴說一個獅子山下的故事。

同樣地,零三年沙士的慘痛教訓, 是沒有辦法用三言兩語可以講得出來的,所以最重要還是做好自己, 抓緊機會,分享香港成功抗疫的細節。一個十分出色的例子:有在德港人建立一個網站,推介Dr. K. Kwong設計的HK Mask,讓德國人都可以自己製作和帶上布口罩。 而香港人在德國協會的核心會員,更以義賣布口罩的形式, 為這一邊的香港人和德國人提供簡單的防護,只有用這個方式, 我們先可以建立到一個屬於自己的香港人的正面形象。

身份認同,並非二元 :我們就是在德港人

奧斯爾在德國國家隊的最後命運,也帶出了相同的問題。 他覺得被歧視和傷害,究其原因, 就是硬要把身份認同的矛盾放到自己身上,去把自己的選擇合理化。 替德國國家隊效力,就指望全部人都當他做德國人,人家批評,就用歧視來做護盾;到跟土耳其總統合照,人家批評,就強調自己也是土耳其人,用文化背景來做護盾。食兩家茶禮,才是令人覺得反感的地方。

他為什麼就不做一個「富有土耳其特色的德國人」,在每一個議題上做出一個獨立的選擇?身份認同並不互相排斥,社會運動的參與也不是一場「爭取話語權」的零和遊戲。香港人不必是德國社會的重要持份者,我們可以敢於在中德關係中把自己化成一個重要的角色,但也可安於自己旅居德國的香港人身份。

回望過去一個春秋的抗爭和疫戰,我不禁又要自問: 作為一個香港人,我們在德國的社會,到底扮演一個怎樣的角色?

答案我雖然沒有,不過我還是有一個信念:不亢不卑, 在自己的崗位上,做好自己的本份,展現香港人應有的質素,只要人人都這樣實踐,我相信香港人的聲音,德國人很快就會聽得見。


請加入成為眾新聞的月費訂戶,長期支持我們的工作。所有訂戶都可以收到我們的「每周時事」通訊 。

月費訂戶網址:hkcnews.com/aboutus/#subscri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