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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下助露宿者 「守護孩子」發起人陳凱興回顧去年:很倦、很難做 但不能視而不見


 

自去年反修例開始,好鄰舍北區教會堂主任陳凱興傳道,其身影於運動中常見。他同時是「守護孩子行動」發起人之一,7月陳伯等人絕食、被指是「Yellow Object」的成員遭毆打、元旦遊行後於銅鑼灣被捕,陳凱興經歷了難忘的2019年。反修例暫時回氣,當下新冠肺炎疫情,陳凱興正忙於安排露宿者於教會短期住宿,早前讓露宿者在麥當勞取消晚上堂食後,仍有容身之所。

去年6月,39歲的陳凱興尚算圓碌碌,眼前的他卻瘦了幾個圈。7月於金鐘絕食19天,他只補充水分和葡萄糖,絕食第12天還發起「苦路上禮賓」請願。絕食加上連月為社運與教會奔波、要看顧5歲和7歲的兩個女兒,還有即將於5月生第三個孩子的太太,陳凱興形容自己「親力親為、風塵撲撲」,瘦了十多磅。

「絕食沒有成功爭取訴求,7月卻有人走向勇武、自殺的兩條路之間,提出以受苦爭取訴求的一條路線,當中許多市民支持、關懷及與我們交流。絕食於7月21日結束,亦是守護孩子行動的開始。」

陳凱興說話很快、很用力,個多小時的訪問中,數次因他的公事與家事中斷,卻無阻他言談間流露的熱忱和憤慨。談這將近一年來的蛻變,陳說:「很倦、很難做;但對不公義的事,不能視而不見。」

39歲的陳凱興,如今比去年6月瘦了十多磅。葉潔明攝

不能視若無睹

先說當下疫情。陳凱興表示:「原本麥難民尚算有瓦遮頭,早前卻要瞓街,連最基本的安全感都沒有了。我們接觸的露宿者有不少是老人家,與媳婦相處不來,又不想兒子難做,於是將單位讓給兒媳,自己裝作搬到別處,其實是流落街頭;兒媳卻懵然不知。十個個案有兩個都是這樣,他們說時難掩沉重,卻十分愛護兒媳。」

「疫情下,今早來的露宿者70歲,生cancer做完化療出來,剛剛被炒魷,變成要瞓街;另一個60多歲,有氣管問題但要露宿;你看,真是路有凍死骨;想不到原來有人長期在露營營地露宿,最近營地關閉,於是我們剛接了一個平常在西貢營地露宿的人。」

用陳凱興的說話講,這些全是「像鬼故一樣得人驚的恐怖故事」:「有時連社工也對露宿者視而不見,譬如屋邨青年中心有社工長駐,中心對面長期有露宿者,部分社工卻認為露宿者不是自己的工作範疇,留待區議員處理。其實簡單一個初步探訪與轉介,已經有幫助。」

露宿者無論防疫意識與用品都奇缺,現在連公共浴室也關門,衛生情況更差。轉職傳道之前為社工的陳凱興表示:「香港一直沒有露宿者政策,社署拋給社福機構與我們這些教會團體,但疫情下不少團體無論在探訪露宿者、提供飯堂服務還是物資轉贈方面,都減少了。」

好鄰舍北區教會堂早於兩年前與基督教關懷無家者協會合作,低調做其後勤,接受協會轉介的露宿者。去年之前只租用上水500呎單位作教會用,闢出三個床位給露宿者。早前為照顧麥難民,兩個拍檔機構立即於網上再公布短宿計劃,自此陳凱興個人每天收到約十個慈善團體與區議員轉介的求助電話,經評估後不足五天,連新增床位共設八個宿位全部爆滿,卻仍是杯水車薪。好鄰舍義工輪流到宿舍服務,又到街上尋找露宿者。

「早前我們去找麥難民,不少人轉到天橋與樓梯底、公園裡。公園椅子一早被加裝欄杆,無家者難以平躺,只能坐著睡;幸好還未聽到有被趕出公園的消息。」

去年6月,陳凱興與陳伯等人在金鐘絕食,感動不少人。資料圖片

社工轉職傳道

「我們關心孤寡貧弱,我為了基層我可以去到好盡、好chur。」陳凱興說。除了露宿者,好鄰舍這間行動型教會還服務拾荒者、劏房戶、清潔工、問題青少年、精神復康人士等,這還未計近月在反修例的參與。不少活動的聯絡電話,原來是陳凱興自己的手機,他是好鄰舍唯一的全職神職人員。她的女兒投訴爸爸太忙,幸得有共同信仰與信念的太太理解。

「我不能視而不見。」這是陳凱興在訪問中多次提及的。他是個在公屋長大的80後,母親做車衣女工,接大包小包回家製作,家常便飯是腸仔炒菜;父親做樓面,徘徊於樓面與賭桌之間,他和哥哥兩兄弟沒人看管,好像沒有爸爸一樣。「我成長時的基層生活只是冰山一角,肯定外面還有海量的故事。」

高中成績一般,陳媽媽問兒子打算升學還是出來賺錢,陳凱興認為,人活著不一定只顧賺錢,也可以做有意義的事情。當時他還未信耶穌,卻也見過獅子山下的守望相助精神。「摱車邊」入大學選科,首選社會學是因為想「吹水」,最後是性格使然也是命定,獲派第二志願入讀中大社工系,雖然與他口中「完全違背社工公義原則」的社工系師兄鄧炳強與吳克儉「不幸地」同門,自己卻越讀越覺得有意思。在大學學生會網台做台長,報道社會政治事件,當時不少一同上莊的同學後來成為關注勞工權益「左翼21」的成員。他在大二信耶穌初期,自我形容仍是「輕佻浮躁的死𡃁仔」,後得信仰啟迪方明白上帝也接納並拯救他的陰暗。

畢業後,陳凱興先後於牛頭角與北區做青少年工作與外展邊青服務,眼見教育制度的漏洞造成惡性循環,基層及有特殊教育需要的青年,因難以適應主流教育而轉向次文化,因送毒品做得棒便跟黑幫大佬又飲又食入黑道。「好合理啫。」他說。轉捩點是2005年、做社工第二年,那天他本來約了一班邊青行山,卻因下雨取消,其中一個邊青當天就在幫派糾紛中被斬死。年僅23歲的陳凱興大受打擊,內疚、後悔、焦慮,日子難過。最後他意識到生命在上帝手裡,自己更重要的工作是幫助慘死邊青身邊的一班朋友。於是彼此多年來一直保持密切聯繫,喜見十多人大部分已離開黑社會。

他在全港五大最窮區分之一的北區傳福音,曾在有2000教徒的大型教會服務八年。2012年於香港中國神學研究院基督教研究碩士畢業,學懂除了艱深解釋經文外,也要「令樓下阿姨與幾歲細路也聽得明福音」。2013年離開大教會,2014年與他人一同創辦獨立無宗派的基督教教會好鄰舍。

「我在大教會的時候是講多做少,但我更加希望實踐自己想做的東西,就像大型醫院的醫生轉為開診所一樣,於是有好鄰舍的出現。一般教會少講政制與政治,即使有講,再進一步落地與社區組職和議員一起『砌』一些議題的就少之又少。我們則直接做反對領展霸權、馬屎埔收地時拉人鍊、帶著執紙皮的黃婆婆上立法會向羅致光講長者就業困難等等。」

陳凱興現職傳道,怎麼好像沒有離開老本行社工一樣?「不,我現在百分之二百不是社工。」陳說:「每次做服務,我都說我們是因著耶穌的愛而來;即使對方說自己是無神論者,我們也無所謂。我是傳道人,『行公義、好憐憫、存謙卑的心』是聖經教導。」正如在反修例中多次開放作休息站的循道衛理教會一樣,陳認為,教會可同時做堂會、教育與社福。

「如果我們做派飯盒,可以很受歡迎甚至呃like;但派飯盒扶貧只能幫制度補鑊,不能解決政權與既得利益的問題。制度不公其實是人性黑暗面的集體邪惡,我們要突破制度、做社福政策倡議工作,這條路必定是難走的、孤單的,吃力不討好的。」

有人批評好鄰舍用教會之名做反政府的事,他卻指出,好鄰舍也有崇拜與牧養信徒;相比盛行於南美、在歐美也受落、提倡制度公平公義的「解放神學」,好鄰舍只是小巫見大巫。

元旦遊行後,陳凱興與數名守護孩士成員於銅鑼灣被捕,陳其後成功踢保。資料圖片

對抗修例之不義

「參加反修例,因為修例本身就是不公義的。」他去年6月包車接送北區居民去示威,7月絕食、8月申請大埔遊行不果、11月於理大圍城外多次舉行祈禱會;元旦大遊行之後與多位守護孩子成員一同被控非法集結。

「幾十人被帶到香港仔拘留39小時,多個男人共處一室,好臭,坐著睡。夜半兩三點,警察吵鬧講是非,我們難以入睡。我們向警察提出讓守護孩子80多歲的成員黃伯去臭格(註:羈留室),對方卻態度差劣。」陳已成功踢保。

參與反修例以來,陳凱興最深刻的,是去年9月29日大批示威者在金鐘海富中心被速龍圍困,市民與消防員合力將已被港鐵拉下的鐵閘拉起、讓示威者在隙間通過。「守護孩子」成員則築成人鏈,為示威者爭取時間逃亡。「成員很愛錫這班細路,阿姨們不怕警暴或犯法,叫警察不要打年輕人。 」

另一次灣仔有警民衝突,數千年輕人抵抗催淚彈與水炮車。陳凱興與守護孩子成員出動,在一間大型教會前面,陳問外籍牧師可否開放堂會讓年輕人暫避休息,卻遭拒絕。陳激動地說,大家都是牧者,我到前線關顧年輕人的需要,請你也想想自己應該做甚麼。5分鐘後,外籍牧師回來開門,讓年輕人入內,「人最可貴的,就是見到別人的需要時,願意改變自己固有的想法。我覺得很開心,教會越做越好。」

受了傷……倦了

參與反修例令好鄰舍為人認識,10個月之間從只有10位成員於上水500呎單位聚會,變成150名會友,分別於粉嶺與觀塘的租置單位聚會。回看,陳凱興覺得自去年6月,經歷甚麼蛻變?

一直說話很快的他突然減慢速度、語調一轉,嘆道:「唉……倦了……壓力大了。第三個孩子將於5月出生,要照顧家庭。抗爭者方面,合作久了,彼此對狀況變得敏感、反應大了,有二元對立……現在很難做。你不同意我,就說我是黃或者藍;早半年不是這樣的。現在,講錯少少都會被人罵,譬如我們『青少年醫肚』計劃徵飯劵,旁人會問為何不是講明徵『黃店』飯劵?唉,我們做慈善的,不可一味將『黃』掛在口邊。然後我們為青年徵八達通又被罵,其實我自己也不用八達通,只是講漏半句……是否一定要這樣表態才算理想呢?我說話亦變得謹慎了。」

「我不喜歡文革式批鬥,講少半句就被人『𡁻』不停罵,被批評是藍絲……唉,好辛苦啊。我們其實是『膠』人、說理的『和理勇』。如果你劈頭便講粗口,那我如何跟你說理?又譴責……我覺得頗倦……呢個位。」

「最理想就是不做,不做就不會有誤會。去愛是會有受傷的。但是耶穌也因為擁抱世人而上十字架,被『屈』卻仍然為人祈禱,唯一的原因就是愛。我倦、我受傷,但也要接納與消化。我們做牧者的,不可以退,要因時制宜。我願意接受這個挑戰。」

建制傳媒攻擊

反修例期間,好鄰舍開展了「青少年醫肚」和「青少年幹事」兩個眾籌計劃,分別透過提供餐劵與聘用幹事的方式支持年輕人。連月來建制媒體多番批評「612基金」、「星火同盟」與「好鄰舍」等眾籌計劃,「好鄰舍」被指帳目混亂、於籌得鉅款後無故終止醫肚計劃。

陳凱興回應說:「我們的帳目全部要按法例與公司規條要交上公司註冊處,有單有據、有收支表、有監察、有董事,我只是公司秘書(註:香港教會多以有限公司註冊)。如有漏洞,我們接受討論及會盡快處理。我沒有向建制周刊記者披露詳情,因為他不是我們的捐款人嘛!他指我們籌得1000萬元當然不真實,我都希望有,哈哈!百多萬與二百多萬就差不多,我們有在Facebook刊出確實數字。醫肚計劃首階段於3月8日完成,早已通知合作機構,並可望於處理技術問題後,開展第二階段。眾籌款項用於眾籌項目,與教會日常收的奉獻是完全分開的兩條數。」

建制媒體指守護孩子的陳伯與陳凱興生嫌隙,說前者認為後者利用自己上位,陳凱興說:「我沒有求證訪問屬實與否,陳伯是我們的會友,早於東北撥款的時候已經認識。三星期前我和陳伯還一起為司法覆核奔走,平日有聯絡,沒有嫌隙。」

「只要有做事就有機會被人抹黑,李嘉誠也不能倖免,內地家庭教會王怡牧師也被整頓抹黑,罪名包括經濟問題。我們做基層服務的,在內地來說就是維權,要整頓必定首當其衝。香港不少教會有辦學和內地事工,不敢發聲;我們沒有這個顧慮,沒有打算發展內地事工,因為香港已有人夠窮夠慘。」

宗教與維權是高危項目,怕嗎?「李波事件之後,任何事都可以發生。我太太也支持我,只要我不會被失蹤或突然死掉就可以了。」他笑稱:「我們行在光明裡,不怕被人抹黑,只要對公眾和上帝交代。耶穌受難也就是被人抹黑,當權者也查不到他有罪,復活卻是祂成聖之路。」

那麼一旦日子久了而未見曙光,運動會否慢慢變質 ?「會否變質,主要看搞手如何,留待公眾判斷。香港人聰明,眼睛雪亮。」

上一代人在前線守護孩子,感動人心。好鄰舍教會Facebook圖片

抗爭的考慮要更長遠

「局勢令我們現在不能走得太快、太chur;還要遇上疫情令經濟下滑。抗爭還需要許多許多時間方能成事,我們的考慮需要更長遠。因此,我現在已慢下來了,不可太急進。然而沒有變的,是我看到人的需要,不能不回應。」

陳認為自己是「和理勇」,「勇」是指勇於嘗試與接受挑戰,不怕受傷被捕。「如果『勇武』是以身體抗爭,那我們只是後勤、九牛一毛。當然,也有人指我們是『後勤中的勇武』,派餐劵與提供住宿等,或是行出來的『和理非』,也被拘捕及被控非法集會。佔中三子付出的代價比我們大,他們要坐牢。當政權越見不公義,看來我們將要踩更多的界;因為政權不斷將界線推前,我們做很普通的事也可能變成踩界;區諾軒用大聲公也被判有罪了。」

抗爭前景如何?「見步行步。因為疫情關係,許多東西已經停頓。然而有危就有機,期待藍、黃、基層與青少年都因為疫情而更理解政權與制度問題,亦更關注基層與無家者的情況。這可能是個契機;當然,全球疫情代價很大、很可悲。」

運動一旦到了樽頸位,陳凱興認為大家要找回初心:「對話是需要的,大家需要想想。一百人可以有一百種不同聲音,最重要的是互相尊重。如果只是互相燃燒,大家最終只會散,由漁人得利。」

訪問結束,好鄰舍教會的小型聚會開始。陳凱興又恢復了充滿能量的模樣,拿著米高峰領導會眾唱聖詩,聲音嘹亮,時而手舞足蹈、時而邀請會眾互相交流。其中一首歌的歌詞如下:

「路是難走,但比起你的十架路,我今天算甚麼,來起身再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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