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新聞 Logo
眾新聞 CitizenNews
眾聞

【校園保衛戰半年‧2】曾失望但不割席 中大生留到最後:認錯、修復,才可走下去


半年前、2019年11月11及12日,中大校園淪為戰場,二號橋烽火連天。警方指「暴徒」在橋上擲物堵塞吐露港公路,向校園狂射數以千計的催淚彈、橡膠子彈、布袋彈、海綿彈。中大學生奮起反抗,外來勇武加入支援,經過兩日苦戰,警方11.13凌晨終於撤走。此後3日,沒有校方、沒有警方介入的校園,變成示威者的管轄地。

主張「Be Water」的反送中運動,在中大,首次出現一場陣地戰。中大學生Guts一直在這場抗爭的最前線,由奮戰到留守,他見證抗爭者由團結走向分歧,終於11.15不戰而散。Guts記得,6年前雨傘運動的分化、篤灰,如何瓦解人心、瓦解運動。今次中大一役,他雖然見到同路人的問題,感受過失望和猜疑,但不會輕言割席:

我們說不割席,不代表我們不認錯。我們有錯就要認,做了一些不好的事要檢討。不割席、不篤灰,不代表前線勇武一定對。我們要承認錯誤,然後才可以繼續走下去。

作為中大守衛戰中留守到最後的一人,Guts以行動實踐無大台抗爭的一種極致。

相關報道:【校園保衛戰半年‧1】前線中大生細說當日黯然離開因由:抗爭要有原則 對準政權、對等武力

【校園保衛戰半年‧3】回到11.14中大 4個留守者剖白

一連5日的中大保衛戰,始於去年11.11黎明時份,港大、中大、理大都有學生堵路推動「三罷」,警方隨即出動催淚彈鎮壓,令大學校園淪為戰場。那時,Guts(化名)在中大宿舍睡夢正酣。一覺醒來,他從其他宿生口中得知,同學與警察仍在二號橋交鋒。Guts 心頭一震,馬上戴齊裝備趕到二號橋加入戰團。

包括Guts在內的中大學生與警察對峙多時,至下午3時許,前線學生收到警方取得宿舍搜查令的消息,一下子慌張起來,旋即鳥獸散。首日戰事就這樣無疾而終,而警方取得宿舍搜查令最終被證實是假消息。

翌日、11.12,示威者和警方再在二號橋對壘。雙方激戰至入黑,二號橋上火光紅紅,一批示威者推著木枱,高舉著「 光復香港 時代革命」旗幟。煙霧裡的抗爭者之中,有Guts的身影。這奮戰不懈的畫面,成為公眾對二號橋之役的印象,亦是Guts最感受到團結力量的一次抗爭。

Guts如此憶述這一幕:「有很多媒體影到那張相:有一群手持木枱、一枝『光復香港』旗,前面很大火、很大煙。其實相中那一刻,是我們捱打,記者都避開了。」林倩茹攝 

團結

我們反過來捱打,就快撐不住。但那一刻,我很記得,多位手足都目標明確,就是至少要令警察退至橋上,因為(如果)我們這樣被打走,他們很可能順勢一路殺入中大。那一刻,是我打了那麼多場之後,第一次感受到何謂眾志成城。那一刻,沒有人會叫多餘的口號;那一刻,每個人都想著『頂住』。即使有人頂唔住,可能吸入太多TG(催淚彈),他不會死頂,其他人即刻扶他走,下一個繼續上前頂住,頂住那塊木板,繼續擋子彈。沿途沒有人叫口號,沒有人講廢話。稍為有空閒時間,都是提醒身旁的手足小心,或者:『喂,你個頭盔戴得唔實,即刻戴番。』那一刻,是集體、那麼多人都很有決心,我們就是要守住中大。那是最轟烈,也是最窩心的一刻。

Guts憶述,他身邊不斷有人倒下,被抬走,然後有另一人頂上。有一刻,到他倒下,被人抬走。「我讓first aid很快速處理過傷口,馬上再出來。與此同時,也有很多接受完急救、再出來的手足。他們說:『得唔得?得吖嘛,那我們就繼續。』就是那一刻,突然之間,我們這邊重新有手足加入,再將防線向前推。」

重返前線後,Guts覺得警察更頻密放彈,催淚彈、橡膠子彈、布袋彈等都盡出。「很記得,我親眼見到很多遮燒著了,TG射出來是一個火球,遮是整把燒著。見到有幾個記者出事,中流彈,亦有手足抬走記者,再回來。那一刻充滿人性光輝,大家都知很辛苦,大煙到什麼都看不見,但我們一直垂著頭,用手擋著木板,慢慢、慢慢向前推……這就是頂了近4小時的二號橋。」

相關報道:【中大二號橋戰役】防暴警闖校園兩波攻擊 施放數百發槍彈 逾80學生傷 校長段崇智硬食催淚彈

失望

在11.12最激烈的二號橋一役中,Guts中過布袋彈,被火燒傷過,隨後再中水炮,遍體鱗傷。他捱到警察隨水炮車撤出中大後,才回宿舍休息,由於嚴重體力透支,他一直睡到翌日下午。

二號橋之役翌日、11.13,中大宣布第一個學期即時結束,自此,示威者幾乎全面接管中大校園。Guts當日起床之後,馬上回到二號橋。他記得,當時橋上架起了3個哨台,哨台上有人拿著大聲公談笑,神情輕鬆。「我打完二橋,傷到仆街,回去見到眼前的畫面,一定感到失望。」Guts解釋,他當時覺得對方不甚認真,似乎不是為二號橋的戰略意義而駐守著。

警察退場後,示威者在二號橋築起3個哨站。莊曉彤攝

Guts隨後走向夏鼎基運動場,見到更令他氣惱的事。「沿途見到有人練『火魔法』,是用真的『火魔法』,不斷掉。」他於是走過去,跟他們說:「手足,『火魔』不要這樣浪費。會不會有其他替代品用作練習?」他形容自己當時沒有「起晒鋼」,亦不是循循善誘的語氣,只是平鋪直敘地說出這一句,對方聽罷便收歛了。Guts坦言,當時見到有人「玩火魔」,他覺得非常反感,認為對方不尊重抗爭運動及其他支持者,「以前打了這麼多次,知道『火魔』是很珍貴的,因為是很多人冒著很大危險,才慢慢運到(材料)出來。」

此外,Guts見到的問題還有很多……

「見到人亂揸車,揸完,無癮,就胡亂棄諸一角,這樣其實很危險,又不知道那些人有沒有車牌,胡亂駕駛撞到人不是太好。」

有示威者利用夏鼎基運動場的跑道,練習駕駛電單車。《大學線》照片

「中大裡面、近嶺南場,有些植物有保育價值的,都被人砍了。因為在11.12之後,我們設的防線,在大學站出面有roadblock、崇基門有roadblock、四條柱有roadblock,也有很多不同的物資站,但是很多植物被人無故斬了。用來set roadblock,或者整其他真是有用的,都無可厚非,但有些情況,是沒有必要,卻被人砍了。」

「(有東西)被人胡亂塗鴉、破壞、實驗室被打爛,甚至乎我聽說有職員的私家車被爆,這些行為就是,不管是中大人或非中大人所為,根本無助於整件事。」

猜疑

11.13一整天,中大校園內的示威者大多處於戒備狀態,尤其在當日下午,時任中大學生會會長蘇浚鋒申請禁止警方進入校園的臨時禁制令,遭高等法院駁回後,駐守在一號橋、二號橋等主要出入口的示威者顯得份外小心。入夜後,校園各處都有零星示威者席地而睡,他們的面罩裝備要不是戴著就是放在身旁,做好隨時起身應戰的準備。

有示威者在二號橋設立「入境處」,經二號橋進入中大的人士,要出示學生證、職員證、記者證等證明其身份,還要讓「入境處職員」查袋。眾新聞記者攝
11月中天氣轉涼,留守中大的示威者在夏鼎基運動場的石屎櫈抵著冷風而睡。雖然休息,但他們仍然身穿black bloc,豬咀、眼罩放在身旁。眾新聞記者攝

警方沒有再攻中大。與此同時,山城以外有多條戰線,到處都「要人」。中大內開始出現去或留的討論——出去支援手足,但警方可能乘虛而入,示威者自此失去堵塞吐露港的戰略據點?抑或留守中大,等待一場未知的仗,期間可保自身平安,卻讓其他手足孤軍作戰?

11.13晚上,中大學生會在百萬大道舉辦了一場僅限中大學生參與的會議,了解中大學生的意向,眾人意見紛紜。Guts留意到,中大的抗爭者之間開始出現猜疑:

有非中大手足覺得我們好像背棄了他們,是否非中大人就不能話事?但以我所知,中大學生會幹事只是想收集同學的共識、方向等,再一起去傾,但可能這個行為,有些(非中大)手足會解讀為我們是否當非中大人是condom。

到11.14,中大校園仍然膠著,示威者顯得進退維谷。當日守二號橋的Guts記得,有中大學生會幹事到二號橋,詢問中大同學的想法。「有人拿著武器、『火魔』去……又不能說是恐嚇,(他們對學生會幹事)有些不客氣……學生會幹事只有幾個人,中大的人稍為有留意,都會認得他們。但那時有人說他們冒認(學生會幹事),(質疑)我們是否isolate了非中大人。」

據其他中大生指,中大副校長吳基培11.12在二號橋亦受過「私了」威脅,惟Guts表示,沒有見到那一幕。大概校方存在與否,對他而言,已經不重要。

整場運動這麼多個月,中大學生對中大高層的反應,一直都是很失望。直至一次校長(與學生閉門)會議,突然之間轉軚,或者有明確表明,之後衍生那些公開信、推出不同的獨立平台支援,但自從那個記者會(中大校長段崇智及副校長吳基培去年10月10日閉門會見學生後,向記者表示校方會發聲明譴責警暴)之後,我們中大的人都很感激,亦很期待校方會做些什麼。但偏偏在整個11月11日,(我們)完全見不到中大校園保安組有做任何事。甚至當日下晝3時,我們撤退的時候,才見到兩個中大保安,笑笑口望著我們,完全沒有嘗試介入,阻止警方進入校園範圍。所以在12日,見到校長或其他高層走來走去,那一刻,坦白講,我不覺得、我不期望會有何成果。

橋樑

11.12二號橋之役後,Guts見到留守者有很多問題,也感受到外來援兵對中大學生的猜疑。不過,他明言,不會以「中大人」或「非中大人」來區分手足。

因為我第一身感受是11.12夜晚有很多和理非、上年紀的,也有後生但不是中大人的前線手足入來幫手……當時天黑,也是放工時間,見到很多公公婆婆、師奶叔叔,人手抬不同物資,徒步由大學站抬到該(大學道與海旁道交界)迴旋處。他們說,返工見到夏鼎基運動場放TG,很多學生要跑走的畫面,令他們很擔心我們的安全,於是送食物、乾糧、水等。那刻是頗感動的, 因為身為中大人就知道,中大的路很迂迴,他們還要徒步拿這些重物。

11.12傍晚,市民在通往夏鼎基運動場的行車道築起人鏈,運送物資。陳駿豪攝

沒有他們,中大在11.12當晚亦未必守得住。

然而,二號橋之役後,不少中大學生陸續從前線退下來,中大主要出入口幾乎都由校外人管轄,反映兩個群體漸行漸遠。作為小數留守二號橋重要位置的中大人,Guts如何自處?

「你事後回看,當然就是欠缺了約法三章。坦白說,有這方面經驗的人不多,有幾多個是5年前『雨傘』或者『魚蛋』時已經很積極去參與(運動)呢?沒有很多,所以有些人沒有這方面經驗,都可以理解。以我觀察,二橋上面的爭拗特別多,尤其是(凌晨)3點鐘記者會。有一班人,我憑他們的言行,推斷他們比較後生,有些很容易情緒主導,動輒就提『私了』、要擲『火魔』。5年前(雨傘運動期間),我親身接觸到一些真的視場運動是玩的人,用俗語講,就是一些好MK行為、當這些(抗爭)是娛樂的人,(社會運動中)怎樣都會有(這類人)。5年前有,5年後的今日一樣會有。」

我當時決定留到最後,因為我不想走,因為我真的很喜歡中大。所以最後的兩日,我都是盡量去二橋去聽不同的意見,盡量去minimize他們的衝突。譬如最後那天,決定要完全撤走,特別是過了(凌晨)3點鐘記者會後,網傳(二號橋)有個超級炸彈會炸死人,連教授、舍監、不同的院長都事前出email,叫人離開中大,甚至乎段崇智再出了封信,叫全部人撤離,在那一刻,我也在二橋,就是(11.15)重新堵塞吐露港之時……那時大約有50人在二橋上,都是議論紛紛,大家覺得再打陣地戰沒有意思,不如釋放資源及人手出去救其他區。我當時的角色,是盡量minimize、令他們不要進一步衝突,協助他們尋求共識。

留守二號橋的一批示威者,在11.15凌晨3點突然召開記者會,宣布重開吐露港公路南北行各一條行車線,要求政府承諾不取消區議會選舉。不過,區選訴求進一步拉闊留守者之間的分歧。11.15下午,在中大校長段崇智及多個書院、學院的呼籲下,不少中大學生陸續離開校園。同日晚上,示威者全數撤出中大。歷時5日的中大保衛戰告終。

相關報道:
中大校長段崇智:要求所有外來人士即時離開中大
【拆局】中大學生入黑前撤退 示威者燒車最後10多人離場

11.15晚上,最後一批留守二號橋的示威者決定全面撤出中大。眾新聞記者攝

Guts坦言,是2014年夏愨村的經歷,令他學會如何應對2019年守中大期間出現的問題。

「我5年前是『和理非』、組人鏈唱歌那些人。(雨傘運動)11.30升級,龍和道有人挖磚,轉個頭被泛民篤灰,報警……(我)親眼見證差佬打人,甚至5年前已被差佬打……我不是大愛,只是已經歷過。」

「在中大這件事上,我們可以學到,原來留守在一個固定地方,可能會造成消耗,可能會造成分化、爭議時,那我們要更懂得Be Water。」

不割

反送中運動奉行「不割席、不篤灰、不分化」原則。然而,在中大一役,示威者之間的矛盾,及至留守者最終的潰散,不禁令人思考「兄弟」、「手足」之間的包容是否有限度?如果有,底線應該劃在哪裡?

我覺得,由(2019年)6月至今,我們可以在無大台的情況下,保持到這麼多香港人仍堅守這場運動,是因為我們主張不割席、不篤灰。有些人的行為你認為很不同意,你是否無上限包容?會不會破壞場運動?我認為,至少過了區選,你會發覺對家整天說的『民意逆轉』,其實不會出現,醒了的人不會容易再睡。我們這群人,不是少數,其實我們已經暗地裡形成一個社會群體、一個social institution。任何這些群組,必然會有自我修正的功能。有一群人會不會未夠determined去守衛香港,只不過是有時行為比較玩樂性質?這無可否認,一定會有。我們不可以很潔癖地說一定沒有。會不會有教育(他們)?最後一定會,但不是我們主動去教育(他們)。如果由我們去教育他們,我們就變成了大台。重點是,他們要在這場運動學到的,是自然、慢慢學到。

Guts重申,不應該一見到某些不好看的畫面,就站在一個道德高地上批判同路人。「有些人覺得每逢有事,都是『黑警』所為,我覺得這樣有點自我矮化。萬一有些真是手足做的?為何我們不可以承認(犯錯)?為何稍為畫面唔靚就即刻割?這群行得再勇、再前的(抗爭者),他們未必做得對,但這(認為是警察嫁禍示威者)豈不是跟他們割席?」

我們說不割席,不代表我們不認錯。我們有錯就要認,做了一些不好的事要檢討。不割席、不篤灰,不代表前線勇武一定對。我們要承認錯誤,然後才可以繼續走下去。

 

有些事是公認做得不好,是衝動了,我們就認錯,我們就事後檢討,我們就下次不要再犯。我們說兄弟爬山,不是說誰比誰重要。譬如勇武、前線有些事做錯了,就真的要請求或要求文宣或和理非去補救。譬如運動初期的稅局道歉,我們原本是圍堵稅局,真的造成不方便,真的按住升降機,不容許人上班,導致有人大打出手。當時有文宣、和理非手足,他們會幫忙修補中間引起的所謂畫面不好看,這已經是一個social institution裡面的自我修復。

在中大保衛戰中,留守到最後一刻的Guts。眾新聞記者攝

然而,很多抗爭者對「兄弟」、「手足」的理解和想像,並不似Guts那般。連他的中大同學,很多都逐漸退出中大戰線。Guts可感到難過?

歷時5日的中大保衛戰,我反而開心,原來中大有比我想像更加多的前線,或有更加多不同角色的人。去到最後,沒有很多中大人(留守),我覺得情有可原。為何不會想,他們可能出去幫手?又或者,坦白說,11.12那天,傷的也數以十、幾十甚至幾百計都有。你當我很正能量,我不會覺得很失望。既然我決定留守到最後,我就做好自己決定的事。




請加入成為眾新聞的月費訂戶,長期支持我們的工作。所有訂戶都可以收到我們的「每周時事」通訊 。

月費訂戶網址:hkcnews.com/aboutus/#subscri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