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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王全璋:獄中收起情感如「活死人」 感激妻兒付出願往後盡量彌補


 

44歲的中國維權律師王全璋,自2015年「709大抓捕」之後,與妻兒分隔長達5年,終於4月27日回到北京家裡,與妻子緊緊相擁。

王全璋接受眾新聞電話專訪,憶述被關押的黑暗日子,他曾經逼使自己收起情感,不去想念妻兒,形同一個「活死人」。他表示,在獄中不清楚外界發生的事,出獄後才發現妻子李文足一直為他抗爭,令他非常感動。王全璋說,無法想像妻子承擔如此巨大壓力,願往後盡量去彌補自己的缺失及妻兒的付出。

王全璋自2007年開始執業以來,代理過的人權案件不計其數。然而,他為多名法輪功學員、基督徒辯護,又為農民、基層維權,令他成為政權的眼中釘。在2015年「709大抓捕」事件中,全中國逾20個省、數以百計的律師、維權人士、訪民等相繼被抓捕,王全璋是其中一人。往後長達3年,王全璋音訊全無,妻子李文足連丈夫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到2018年,獄中的王全璋首次與代表律師劉衛國見面。李文足引述律師指王當時表現慌張,需服用血壓藥物。王全璋案同年12月於天津第二中級人民法院進行閉門審訊,法院2019年1月裁定他「顛覆國家政權罪」罪成,判有期徙刑 4 年半,剝奪政治權利 5 年。

王全璋今年4月5日刑滿出獄,但當局以武漢肺炎疫情為由,將他帶到家鄉濟南隔離。不過,14日隔離期屆滿後,他仍未獲自由,不能返回北京與妻兒團聚。直至4月26日,妻子李文足得了急性闌尾炎(俗稱盲腸炎),幾乎要開刀做手術,王全璋幾經爭取,終獲放行。

翌日、4月27日,王全璋回到病榻的妻子的身邊。李文足擁抱著丈夫,潸然淚下;孩子泉泉在旁,雀躍的跑來跑去。王全璋形容,他當時沒有很激動、沒有很情緒化,只覺「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狀態」,心中非常感慨,「有5年的時間,沒有這樣過。過去一直是在監獄會見的時候,只是隔著玻璃,跟兒子和妻子通過電話探視。」

一路上回到北京,看到外面的風光,心情還是比較舒暢的,但是沒有特別的激動,因為畢竟我被釋放之後,已經能夠跟家人通過視頻什麼的語音溝通了,所以經過一番周折,回到家裡以後,我相對還是比較平靜的,心情非常舒暢。

服刑時如同「活死人」 須放棄想念妻兒 

過去5年的非人生活,王全璋不便講細節,只能談感受。

整體來說,對我來說是非常、非常漫長吧。我感覺是……用裡面服刑的、其他被擠壓的人的話來說,我們這些人基本上算是活死人,我們雖然活着,但是像死人一樣,不能給家人帶來什麼,反而給他們帶來一些負擔,還不能跟親人進行一些正常的生活、交流。我們就是這樣的一個狀態。 

王全璋表示,不見天日的5年裡,他的心態有所變化,其中以被抓初期最難捱。

被抓之前,我一直在外面忙忙碌碌,很多事情的,一個見一個的。突然一下子被抓住,關到一個20平方不到的一個小房子,出不去,有一種困獸的感覺,那是極度痛苦的。在這段期間,有密集的審訊,跟親人中斷連繫,沒有正常交流,突然有一天,他們把孩子的照片突然展示給你、父母的照片突然展示給你,基本上當時就是崩潰了。

隨著被關押的時間漸長,他逼自己改變心態,收起一切情感。

到最後就有點麻木了,基本上麻木了,有些事情可能只是個概念。如果我今天想起老婆孩子,我可能坐牢就坐不住了,那時候必須令自己放棄這些東西,必須什麼都不能想。你一想的話,頭痛呀各種毛病都出來了。就讓自己不去想。這個過程是非常、非常漫長的。

王全璋(左)與妻子李文足(右)及兒子泉泉(中)。資料圖片

內疚讓妻子承擔巨大壓力 願往後盡量彌補

王全璋受訪時說,他對於妻子感到非常內疚,「我根本無法想像我妻子這麼一個弱質女子去承擔這麼大的壓力。」

王全璋與李文足2011年結婚,當時二人相識僅一年多,而李文足只有25、26歲,是個入世未深的姑娘。李文足曾經說,王全璋不多對她說工作的事,她初時亦不太了解丈夫的工作,只覺得「律師」是受人尊敬的職業,而且王全璋是個值得信賴的好人,「他很善良,嫁他是一定沒錯的,只是不知道要付出的代價那麼大,路途那麼艱險。」

李文足懷孕時,曾經問過王全璋,能不能為孩子盡量避免以身犯險,但王沒有答應,他當時跟太太說:「這些來找我的法輪功學員,家庭實在很困難,如果我不去幫他們,其他人又不去幫,那麼誰來幫他們呢?」

二人婚後4年、 2015年7月10日,王全璋突然消失。此後,李文足每天以淚洗面,哭了半年,才消化了現實世界的黑暗。及後幾年,她不斷奔走請願,為丈夫爭取合法權益。2016年中,李文足曾與其他709維權者的家屬到管轄709案的天津市檢察院二分院舉報中心門前,舉起寫有「全璋相信你」、「老翟(維權人士翟巖民)等你」等字句的紅色水桶示威。2018年,她與正訪問中國的德國總理默克爾會面,請求對方向中方確認丈夫是否仍然活著。同年冬天,李文足與另外另外3名709案家屬剃光頭,以示「我們可以無髮,你(法院)卻不能無法」。

李文足(左)2018年與德國總理默克爾(右)會面。李文足Facebook

王全璋說,他在獄中與世隔絕,並不清楚妻子在外抗爭,只有法院間中向他透露一些訊息,讓他知道妻兒的零碎近況,他頗為擔心。

但是我出來以後,發現我妻子幫我做了這麼多,我是很感謝的,也很感動。我沒有想到妻子會有這麼大的轉變。在這之前,她平時不關心這事情,可能上上網看一些肥皂劇之類的。她就有這樣的一個轉變,我沒有想到,真的非常感謝。她之所以能這麼熱,我認為是有一些朋友和媒體的支持,讓他們能夠獲得一些精神的支撐,讓他們感覺到並不是孤單的。這個讓我妻子、孩子能夠在這5年漫長的歲月裡堅持下去,作用非常、非常大。而我呢,無論怎麼樣,外界的關注,對我們(監獄)裡面的人,只會讓我們更加的安全、更加的健康吧。

王全璋坦言,李文足為他做的很多事情,都是他沒法想像的。「如果可以彌補的話,我會盡量去彌補,但是用什麼樣的方法去彌補,在最近的一段時間,因為疫情隔離,就跟妻子聊聊天吧,然後陪着孩子一起玩玩遊戲、講講故事,從一些生活小細節上能夠與家人一起享受天倫。」

王全璋指,過去5年來,他在獄中反省了自己性格的缺點,對家庭的想法也有改變。「我老婆一直說,我有一點大男人主義,我在裡面反省了。我對孩子的投入也不夠,他(兒子泉泉)之前很小的時候,是他媽媽來陪伴他,我當時一直忙著案子,所以孩子對我不是特別的親熱,這是我想補償(過去)失去的一個機會,也是要反省自己在未來要怎麼樣好好的陪伴孩子成長,不能對妻子大聲的喝,對孩子不能用很傳統的方式去對待,我想現在是交朋友吧,先取得他的信任。」

被問到與妻子的相處有何改變,王全璋表示,李文足近日的身體狀況不好,二人仍未有更多深入的相處,「畢竟這5年發生了很多事,也不是一兩句話或者談話就能夠解決的,可能需要一個過程。」

王全璋透露,李文足目前依靠藥物治療,「可能現在還不需要手術,而且因為疫情的原因,北京的醫院現在做手術要求很嚴格,需要很多檢測之類的,可能就不需要做手術吧,進行一些保守的治療。」

李文足在4月26日肚子劇痛及嘔吐,由維權人士野靖環召救護車送院。醫生初步診斷李文足患急性闌尾炎(香港俗稱盲腸炎)。野靖環Twitter

王全璋引述警方指,由北京、濟南兩地公安局處理其個案,他期望一直留在北京,「既然是兩地公安局,北京方面也可以管理監督,執行這個所謂的剝奪政治權利,非一定要回濟南。而且法律方面,剝奪政治權利根本沒有任何限制人身自由的內容。」

「錯過了一個時代」

離開監獄20多天的王全璋,正重新適應自由。

雖然前天從濟南到北京的時候,看到外面的景觀、景色沒有多大的變化,但是在一些生活的細節上面,脫節還是有的。我剛被抓的時候,是4G的開始。那時候我在香港買了一個4G手機,大陸還沒有4G的訊號,剛剛開始很多地方都沒有訊號。然後我出來的時候,4G已經到了尾聲了,5G開始了,剛好錯過了一個時代。

 

很多一些大的事情,在這5年發生了,對我來說只是一些概念,但給我的衝擊是非常大的。 

王全璋提到,出獄後得悉另一中國維權律師李柏光已去世,令他無法接受、無法想像,而他曾經代表的一個當事人在近日過身,亦給他很大震撼。想到那些錯過的時間與過程,他感到非常「不舒服」,「就相當於看過去5年的一部歷史書、一個概念性的東西,沒有情感的參與。」

王全璋出獄後,另一709案維權律師謝陽前往濟南探訪王全璋。李文足及後在Twitter發布由謝陽拍攝的王全璋近照。李文足Twitter

至於未來計劃,王全璋表示,他現階段要考慮、彌補的事情有很多,包括自身的案件、過去代理的案件,都需要理順,故他還未有去想更大、更遠的事情。「現在還是跟家人在一起,把老婆孩子盡量照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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