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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談德國社交禁令和現代的「寂寞」



你也會享受「林寂」嗎?

上個星期,德國奧芬堡落了好幾天雨,天氣乍暖還寒,這個星期, 天空終於再度放晴,就跟家人到森林漫步。 反正我住在黑森林的邊緣,駕車只需十幾分鐘, 就可以進入四野無人的樹林。

拖着兒子的小手,呼吸樹林裏面新鮮的空氣, 我心裏面回望一下德國社交禁令(Kontaktsperre)從 一開始推行,到現在進行第一步的放寬所看見的甜酸苦辣, 也算是感觸良多。

步入由拔地而起的松樹所組成的樹林,第一個最大的反思,是現今社會對於「孤獨」和「寂寞」的看法。

因爲居住地位於黑森林邊緣,所以隨時可以駕車進入森林,因爲社交禁令的關係,到森林漫步,就成爲了很多德國人的首選活動。筆者提供

我不瞞你,我覺得,自己一個人到黑森林漫步, 心裏會湧現一股令人難以形容,令人上癮的感覺。幾年前, 歌德學院分享過不同語言入面獨有的生字, 其中一個我好喜歡的德文字,叫做Waldeinsamkeit(難以準確翻譯,可稱「森林寂寞感」), 剛剛學德文看到這個字,就覺得完全擊中我的心思:Wald的意思是樹林,Einsamkeit代表寂寞。這種難以形容的「林寂」 感覺,是森林入面萬籟俱寂的孤獨感, 糅合恬靜祥和的氣氛所產生獨一無二的「冷靜式興奮」, 真是一種筆墨難以形容的感覺。喜愛大自然的朋友,可能會有同感?

 「孤獨」和「寂寞」

德國的社交禁令自從推出以來,引起的爭論就不少, 尤其德國人對於自由和人權有極大的渴求,政府下令禁止商舖營業, 將喜慶聚會和部分集會視爲「非法集會」, 這些嚴重侵害德國基本法授予人民權利的政策, 戰後的德國都未曾推出過。由於內子是心理學家,對於她來說, 推行社交禁令雖然合理,但長期執行, 也可以由救人性命的良策變成間接殺人的工具。很多非緊要的手術、療程、心理輔導等等都因爲武漢肺炎來襲而延後,這些病人的福祉, 也是德國政府苦思「新冠出路路線圖」(Corona-Exit- Plan)時所必須要找出的平衡。

患上心理病,當然需要適當的治療, 社交生活是當中一個重要的部分。不過撇開病患來講, 我們其實又怎麼看待「寂寞」這一回事?

其實,孤獨跟寂寞是不同的。孤獨,當然有「孤身一人」,「缺少聯絡」的意思。但寂寞,就是寧靜的另一個講法。就算用德語的角度來講,這個字本來也沒有負面的意思。 如上文提到,孤身一人的感覺,德文叫die Einsamkeit,來自「ein」這個中古高地德語的字詞, 意思就是「一個」、「自己」的意思。

德國人本身,又是不是這樣去看待失去社交生活的感受?

爲何黑森林叫做黑森林?這個問題沒有一個統一的答案,但很久以前,古羅馬人已經這樣稱呼這一個位於德國南方的樹林。原因可能是高聳入雲的松樹,的確會令到樹林地面十分陰暗,因而得名。筆者提供

德國民族,紀律先行?

社交禁令一推出,根據媒體報導,德國人接受禁令的程度,普遍比起意大利人和法國人高。多次民調表示, 超過七成的德國人支持政府的決定。以文化和歷史背景來講,德國民族的紀律性高,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否則這個國家也難以成爲正義轉型的成功例子。 就算有一少部分人不滿社交禁令對他們的限制, 當政府意識到疫情即將失控的時候,轉眼之間, 整個國家的政治代理都肯踏出一步,推出抗疫政策, 免得德國成爲下一個意大利。巴伐利亞的州長索德爾(Markus Söder)更因爲「快速應變」(加上引號,因爲「快速」 只是相對於德國其他州份而言,對於亞洲國家來講, 德國人還是慢了幾拍,不能完全圍堵病毒的流通), 早早宣佈巴伐利亞進入「災難狀態」,民望火箭式上升。 可見德國人只要面對危險,都可以同心抗疫。

舉一個例子,一次世界大戰之時,德國和奧匈帝國推出夏令時間, 成爲首兩個舉國推行夏令時間的國家(此前有部分加拿大城市都有推行過夏令時間,但只停留在城市的等級) 。時間機制可說是國家建制入面規範社會活動最根深蒂固的一點, 不是有舉國統一的支持,這些改革必定會寸步難行。而二戰之後, 德國的經濟奇跡(Wirtschaftswunder), 是令德國從戰亂的頹垣敗瓦當中,重新躋身歐洲強國的一個基礎。 這個經濟奇跡之所以能夠出現, 當然有大量的外在歷史因素作爲先決條件( 比如很多歷史學家一開始都高估了戰火對德國工業基建的損害程度) ,但德國人刻苦耐勞,重視紀律的特質,亦是經濟得以重新起飛的重要人文基礎。

很多德國人,現在不但不抗拒口罩,更加會自己製作,用作贈送他人。筆者提供

社交生活在德國扮演的角色

支持政府的決定,不代表德國人對社交生活的渴求就會因此消失。 在德國的小城市,沒有繁華都市的五光十色,居民不多, 我以爲很多人都會習慣渺無人煙的生活, 但對於生活在這些小鎮和鄉村的居民, 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反而是生活中很重要的組成部分,失去了社交, 就好像失去了所有跟其他人的聯繫,也失去了打發時間的活動。 所以,德國人現在常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說話是:「 這個世界經歷過疫情之後,將不會再是我們認識的世界。」 背後的說辭,就是疫情會完全扭轉歐洲人對社交生活的認知, 相比起南歐的鄰居,德國人已經算是喜歡獨處獨居的了, 甚至有研究認爲德國能夠在有大量感染案例的情況下控制住死亡人數 ,其中一個原因,可能是因爲德國人不似意大利人和西班牙人, 不喜歡一家老幼都居於同一屋簷下的家庭模式, 間接令屬於高危群組的老人家避過一劫。

近來,我開始跟朋友和學生,解答他們有關移民德國的問題。 有一個學生一劈頭就問我,德國人是否十分慢熱, 在香港很難交上德國朋友。除了自己的性格和溝通語言的問題, 以我自己的經驗來講,德國人比起香港人,對於選擇朋友, 更加傾向於「貴精不貴多」。通過社交活動而認識的泛泛之交, 要脫離某個活動的框架而成爲好友,不會是一時三刻就可以做到。 我以前還在半工讀的時候,有很多來自其他歐洲國家的同事, 認識了幾天,只要聊得上來,就會邀請你一起吃飯, 到他們家中坐坐,天南地北地跟你聊。德國人好多時候就公私分明, 跟你在公司暢談甚歡,也就是同事的關係,未必會當你是朋友, 脫離了工作的框架,就沒有跟你見面交流的想法。 從我自己有限的觀察來講, 德國人本來就稱不上是十分熱衷社交生活,所以這種「回不了去」 的感言,出自喜歡獨處,慎交朋友的德國人口中, 自然更加令人唏噓。

平常繁忙的馬路,在社交禁令推出之後,車流量減少,以往下午出門購物,往往都會遇上車流,現在道路都暢通無阻。筆者提供

回不了去?就重新出發吧!

我很享受跟其他人溝通交流的時光,尤其是開班授徒教德語的時候, 每次有一個新的學生,聽到一個新的故事, 認識到一個希望學好德語的人,我都會很欣喜。 但是我自己從來不是一個有熟練交際手腕的人, 因爲去年香港發生的風波,我在德國盡我全力, 在不同的項目中推動德國人對於香港議題的認知, 當中自然有很多涉及溝通和聯絡的工作。爲了盡力將事情做好, 我也會努力應付這些屬於社交的「任務」, 但我常常會感到力不從心, 也很容易對自己處理人與人之間關係的方法感到不滿, 曾經有一段時間,心裏面常常纏繞着一種懊惱的感覺。偶爾就要「 拋妻棄子」一段小時間,把自己困在書房裡, 或者自己走進黑森林內,獨自漫步, 消化一下這種因爲人與人之間關係纏繞而產生的不適感。

我沒有很天真地相信世上人人生而平等,但我深信, 世界上人人獨一無異,和而不同, 也算是這個大千世界可以色彩綻放的原因。 如果一個人不可以跟自己獨處,做自己喜歡做的東西, 發一場自己作爲主角的白日夢,在自己搭建的思想平原上放縱狂奔, 你作爲你,地球上一個獨特的個體,沒有想過爲自己而活的意義, 會不會懷疑自己存在的角色?

我這樣講,不是要裝成什麼「在靈性上尋找自我」的大師, 不過這種「偶爾擁抱寂寞也非壞事」的想法, 對於某些香港人和德國人來講,頗爲陌生。也許, 如果我們真的回不了以往我們所認識的正常生活, 我們便應該從我們的消費習慣,社交互動和環境保護等等的角度, 重新出發,去建構一個「正常生活」的新定義?

口罩令推出之後,在超級市場都必需要戴上口罩,有告示提醒要保持距離。筆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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