獲全球新聞界殿堂級殊榮普立茲獎(Pulitzer Prize)的路透社攝影記者、香港人蕭文超,入行近15年,由本地細報館做到通訊社,曾是香港攝影記者協會主席。他眼見新聞行業的興衰,以前攝記或許只是新聞報道中低調的byline,現在他感恩,攝記的知名度和曝光率提高,令更多人尊重這個行業。
近期公民記者數量急增,有人提出政府要發牌規管記者,蕭文超表明反對,認為示威現場有不同的公民媒體,能夠彌補主流傳媒無法覆蓋的採訪角度。記者一旦被加以更多規管,他憂慮採訪自由會被嚴重打壓,而拍攝與發表的自由,正正是與新聞自由唇亡齒寒的關係。紅線原來一直存在,他曾努力爭取放寬過,不希望再見到被收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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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文超2005年中五畢業後,報讀觀塘職業訓練中心的攝影課程,畢業後試過在影樓做攝影助理,但更喜歡到處走動,於是加入《新報》工作,展開攝記生涯。傳媒行業工時長待遇不好,蕭文超一開始月薪只得6500元,微薄的收入基本上令他無法儲錢,「喂,點生活啊?」
除了收入低,工作模式也令他萌生放棄的念頭,暗自慨嘆香港沒有國際大新聞,非長年有戰爭的地方,有感香港攝記發揮空間不大,「每日影唔同的記者會,去影『細圍』古仔(指只有幾間媒體做的採訪)。《新報》係一間好細的公司,我嗰時每日平均做七、八單嘢,可能我去每個地方影一個headshot,一個wideshot就走,你好似一個工匠,每日只係換唔同地方,做同一樣的事。我問自己,係咪一世都要做呢啲嘢?」
直到2007年,蕭文超決定「裸辭」離開《新報》,有兩至三個月時間他未有找工作,當時碰巧《成報》有職位空缺,有行家問他會否想重投新聞行業,他答應了,「如果我當時無答應佢,可能已經轉咗行。」在《成報》工作了兩年,再有行家賞識他的相片,邀請他到路透社擔任自由身工作者,做了一段時間轉為正式員工。
去年,蕭文超在香港的大時代,與路透社團隊奪得普立茲獎突發新聞攝影獎這項新聞界殿堂級殊榮,他亦獲選為路透社的年度攝影師。
回想從細報館到通訊社工作,蕭文超坦言,找到適合自己的工作模式更容易在新聞行業安身立命,「通訊社嚴格來說,可以是無老細的公司,我的老細可能在北京,在新加坡,其實無乜人會知你做緊咩,但由你去決定嗰啲嘢做唔做,俾多啲時間你去搵想做的故事,對於我來說係比較合適。」

2013年是蕭文超忙碌的一年,他報讀了中大的文化研究碩士,多了時間思考,感受到攝記的地位和受重視程度不高,「在比較平靜的時候,其實無咩人會記得攝記做的事,好多時都會覺得攝記只是報紙上的byline,你唔會知道他背後是個怎樣的人。」
蕭文超於是決定與年輕攝記組莊,參選香港攝影記者協會執委會,他擔任主席,冀為攝記協注入更多年輕動力,「你會知道外國點樣將攝記包裝,譬如一個好出名的攝記,你會識得佢,知道佢係咩人。我哋有個諗法,就係希望令到攝記增加曝光。」蕭文超當主席的一年,攝記協出版了總共五期的《前線》季刊,邀請不同攝記撰寫Photo Essay,並有外國攝記的分享等。
那時候,蕭文超希望攝記協的立場可以更強硬,捍衛行業的權益,就不同新聞自由議題發聲。

蕭文超打量一下記者,說:「你可能仲後生,嗰時攝記仲係比較低調的一班人,無咁多渠道表達自己,無咁多示威,網絡無咁發達,唔係每一個都睇過你啲相。」那時候,做攝記的辛酸無人知曉,「而家你見到攝記影到好的相,在網絡上會傳得好快,特別係示威過程中,你會見到嗰個人背後的工作,例如你看《立場》會知哪個記者是出名的,你會知道甚麼人影哪張相,之前很少這個情況。」
除了歸功於攝記的專業技巧,或多或少是因為市民大眾對資訊的渴求倍增。過去近一年,警暴問題引起關注,警方多次在現場設置大規模的封鎖線,限制記者採訪自由,甚至令在場記者受傷,相片留下來的是紀錄,也是證據,做過攝記協主席的蕭文超有何感受?
他認為,現時的情況很難與過去直接比較,有好也有壞,「警察對於傳媒的動作,其實源於示威運動,在緊張狀態下的一個反映。我會覺得如果唔係示威,成個轉變會不同,在前線的確見到警察好多粗暴的行動,對於示威者、記者也好,呢個係不爭的事實,但其實係因為示威者動作的程度亦都唔一樣,我會覺得其實未算最差,起碼所謂新媒體仲能夠著黃背心去採訪。」、「當然有好多改善的空間,好似上星期日在旺角,警察要求記者跪低,其實係威嚇、羞辱的感覺。」
蕭文超指,警察與傳媒的關係就如博奕,如2013年預演佔中時,警察會設特定封鎖範圍(俗稱「豬欄」),限制記者在內拍攝,不能自由走動,「那年我哋不斷去爭取,同PPRB開會、投訴,所以先會做到今日,我哋能夠周圍走動,無封鎖線,其實係一個進步。」蕭文超認為,隨著示威的激烈程度,警察的行動會反映其中,傳媒與警察雙方需認真思考互相協調合作的方式,「你可以執行你職務,維持治安,但亦要方便我採訪工作,我不一定要配合你的工作。」
近幾個月,公民記者在示威現場的人數明顯增加,政權和建制派要求設立規管記者和發牌制度,蕭文超反對,指現時不需要「一刀切」的方法,新聞自由與公民記者的定位兩者間取得平衡,社會須先開始討論,長遠而言得出一個共識。「我未試過在外國見到穿黃背心的公民記者,唔止我,好多外國同事都會好驚訝,問我係咩人來,點解會有人影緊嘢,佢哋會覺得你作為參與者想示威的,就應該換咗件衫去示威,你唔係幫一個媒體工作,你亦唔應該去影響其他人工作,呢個係佢哋諗法。而我做過咁多示威,都沒見過咁多記者喺你前後左右出現,有時你會覺得一啲係不專業的存在,在走灰色地帶。」、「但無可否認有其好處,更多事實可以記錄到,例如各區開花都係由網上記者、公民記者影到。」

雖然蕭文超年紀尚輕僅得32歲,但對於投身傳媒工作已經15年的他,眼見今時今日新聞自由程度,感覺到那條紅線正不斷收窄。他記得,2014年攝記協舉辦新聞攝影比賽,邀請了時任政務司司長林鄭月娥出席頒獎禮,作為主席的他上台致辭時說,憂慮香港人有一日不能再悼念六四,林鄭月娥之後在台下跟他說:「咁你又唔使咁悲觀」。當年那句話,今年,可會一語成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