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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歲青年承認暴動罪:牆外比牆內,更沉重難過


 

25歲的阿均(化名),昨日開庭前摸摸女朋友的頭說:「Bye Bye喇。」然後轉身走入被告欄,他的代表律師在庭上表示,阿均將會承認於去年7.28上環衝突干犯暴動罪,並形容這是「堅決」的決定,要求取消保釋。法官下令將阿均還柙。

認罪前的一個周末,阿均跟記者說:「我覺得係,當你覺得個官司打唔到嘅時候,認罪係一個理性嘅選擇。」他指,在兩、三個月前已經決定了認罪,因為徵詢過律師意見、他也看過一些控方證據,但願早些入去,早點出來。

訪問結束,凌晨3時左右,阿均傳給記者一個訊息:「夜深啦,想瞓時個腦就自己會轉。我就醒起自己點解會放棄保釋。除咗今日(訪問時)提到嘅認罪減刑、早入早出、避免生活尷尬(例如搵工)之外,仲有個比較收得埋心底嘅原因就係:還柙在囚時,缺席抗爭心安理得,理所當然之至。」

「始終近月來將時間撥畀身邊人時,都會為自己嘅縛手縛腳而感到有少少抱歉。有時睇到身邊發生好多明爭暗鬥,外憂內患,真係睇到攰,又唔知應該做咩先有用,於是就覺得入去freeride吓算,『大家加油,小弟走先』,大概係咁嘅思路。就如我提到:牆外比牆內,更要沉重難過。」

昨認罪後還柙的阿均,日前接受了眾新聞訪問。莊曉彤攝

截至今年5月中,警方在反修例運動共拘捕8337人,控告其中1617人,包括595人暴動罪。5月15日,6.12金鐘衝突中被控暴動的22歲救生員冼嘉豪認罪,判囚4年,是運動中首名暴動入罪的抗爭者。阿均說,決定認罪不是受冼嘉豪影響。

阿均預計,他的刑期與冼嘉豪差不多,4年刑期扣除三分一假期的話,大約是2年8個月,「兩年都唔係好耐吖,即係至少我仲生存緊,唔會無啦啦畀人掟咗落樓。咁我覺得嗰啲人嘅親人、家人先至係需要關心,佢哋永遠唔會再有一個人俾到佢一個擁抱。我覺得,我又唔敢講自己好雞毛蒜皮,但我亦都唔算係咩大不了。」

去年7月28日,網民發起遮打花園集會,力爭五大訴求之外,抗議警方7.21在上環無預警開槍(橡膠子彈)、7.21元朗無差別襲擊。結果,7.28那天警方的彈藥使用量比6.12要多,包括408枚催淚彈、95發橡膠子彈、50發海綿彈,槍聲不絕於耳。當日共有44名被捕者被控於上環干犯暴動罪,是反送中運動裡面首度大規模告暴動,阿均是其中一個。案件在7月31日第一次提訊,被告毋須答辯,44人被分成3宗案件審理,阿均是最多人那宗,後來因為疫情延誤,法庭昨日才聽取認罪意向(但因控方有新文件,部分被告未有表達認罪與否)。法庭排期明年2月22日開始60天審訊。

昨日2時半開庭,逾百人來聲援。阿均昨天穿了白色襯衫、深色西褲、打了條深藍色呔。他在公眾席摸摸女朋友的頭,說了聲:「Bye Bye喇。」就轉身步入被告欄。當阿均的代表律師站起來,向法庭表達了認罪意願,阿均依然淡定地望向前方。阿均媽媽都有到場,她是支持兒子的,形容母子倆一起經歷過好多,唯有當兒子要去旅行。聆訊結束,阿均留在被告欄內,向著親友舉起心心手勢,最後說了句:「保重。」

去年7月28日,戰場在上環,抗爭者被催淚彈白煙籠罩。資料圖片

認罪前的周六,阿均與女朋友阿馨(化名)一起接受眾新聞訪問。

回到7月28日,阿均當日沒有料到會被捕,因為之後還約了阿馨:「約咗佢睇戲,張戲飛都仲喺度。」還記得是哪一套戲嗎?男生說忘記了。「係咪Toys Story 4,一直話好想睇。」女生記得。

本來打算8點左右就去食飯睇戲,但阿均在上環被速龍制服了。阿均回憶當時的第一個念頭是準備被棍毆,第二個念頭就係:「瀨嘢喇要睇戲。」結果棍沒有打下來,但正在跳舞的阿馨就收到朋友WhatsApp說在直播見到阿均被捕。阿馨即時聯絡阿均的中學同學,他們已經幫阿均找到律師、知道在哪一間警署。阿馨笑言她當下好似拍緊戲。

「佢(阿均)被捕後嗰48小時其實都幾難捱,每次電話響都好緊張,見到咩number都即刻聽,好怕miss咗任何一個佢由警署打嚟嘅電話。直至30號下午有消息話晚上可以幫佢保釋,嗰日放工就即刻同佢嘅朋友去警署。」阿馨憶述。 

「由開頭諗,應該無咩事嘅,其他人都係大概40小時就可以保釋,應該好快可以接番佢。直至收到消息,決定直接起訴上庭,真係晴天霹靂......所有嘢都發生得好突然,完全無任何心理準備。接佢嘅時候,律師都話有機會法院未必會批保釋,就會係第二日上庭後即時還柙......嗰一晚就抱住可能最後一次見嘅心情,佢亦都跟我稍作交代『身後事』,萬一真係即時還柙要幫佢處理嘅嘢。」

7月31日,阿均的家人、朋友和阿馨都有陪伴到庭,但因為庭內位置不足,大家只能夠在外面等消息,「最後終於等到可以保釋嘅消息。但對我嚟講,其實都唔算係好鬆一口氣,因為我知道遲早都可能面對要同佢分開嘅一日。」

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大概是兩、三個月前,阿均決定認罪。那時候正值武漢肺炎襲港,經濟不景氣,做測試工程師的阿均被解僱:「咁啱,我就順便可以入去還柙喇,時機係啱啱好,我又唔使同佢講辭職,仲有遣散費。」而且律師評估官司無甚勝算,認罪向法庭表達悔意又可以獲減刑,他形容是一個輸少當贏的心態,也是理性的選擇。

夜闌人靜的時候,他透過訊息再向記者說了些心底話。

仲有個比較收得埋心底嘅原因就係:還押在囚時,缺席抗爭心安理得,理所當然之至。
始終近月來將時間撥畀身邊人時,都會為自己嘅縛手縛腳而感到有少少抱歉。有時睇到身邊發生好多明爭暗鬥,外憂內患,真係睇到攰,又唔知應該做咩先有用,於是就覺得入去freeride吓算,「大家加油,小弟走先」,大概係咁嘅思路。就如我提到:牆外比牆內更要沉重難過。
直白啲講:可以名正言順咁freeride,反正呢段期間都唔知自己應該做乜。
比起武力上嘅裝備,似乎香港人更需要思想上嘅解放。不過兩樣我都幫唔到乜㗎啦,始終我性格都只係一個追隨者,等睇連登上嘅「攬炒巴」、「李小明」呢啲講更好。
5月24日,國安法殺到,香港人再上街。EYEPRESS圖片

話說回來,阿均不是社運常客,去年6月9日有參與103萬人大遊行。他一生人遊行的次數,5隻手指數得晒。說白點,他是「移民派」,本打算與阿馨賺夠錢、儲夠經驗就技術移民,首選北歐。「純粹覺得呢度太痴線喇想快啲走。去到6月9號見到,原來都仲有咁多同路人,覺得好似有啲希望,不如試吓啦,唔好咁快就話走啦。跟住就發覺原來個政府係可以完全唔理,佢話大家民意我收到喇,但我都係會照推(《逃犯條例》修訂)。」

他開始投入運動,一來是見到6.12眾人各司其職、各盡所能:

前面要遮,就會送上自己嘅遮;有安全帽嘅後排,會自覺哋將佢交俾前面。我當時比喻為烏托邦,係一個最接近理想共產主義嘅畫面。其次是見證有女仔受警暴,就係講緊612有幾個防暴用警棍盾牌毆打一個少女嘅片段。『怯者憤怒,抽刀向更弱者。』對於呢啲行為,係打從心底裡嘅鄙視。我會諗,如果呢個係我女朋友,咁我會點反應?可能我保護慾強啦,於是我企出嚟。

運動發展超出所有人的預期,當時沒有人想過會延續那麼久,沒有人想過被催淚煙籠罩是日常、示威會被警察的槍口瞄準、被人用警棍圍毆。之後隨著疫情來襲,街頭戰線稍息,抗爭卻未有停止,因為搜捕、起訴、還柙一直都在你我身邊發生。

被捕,令阿均被迫中途退場,由6月9日去到7月28日,他覺得:「其實好早死。有人問我後唔後悔,我話我會後悔咁早死。」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被捕、會坐監,因為自覺是「散水黨」,「大家無咩做就快啲返屋企瞓覺、張床要人嗰啲。」女朋友阿馨補充說:「佢係想睇到其他人都安全走,又或者佢覺得,就算被人打,我隔離有個女仔,我幫佢擋一棍都好。」

去年6月9日,103萬人上街反送中,令阿均發現原來有許多同路人。美聯社圖片

7.28被捕,昨天認罪,阿均已經囑咐好身邊人。「起碼俾我朋友、家人、女朋友都知道,我係會即將消失幾年架喇,起碼都叫有個心理準備。我一開頭都唔知點講嘅,有啲理性嘅人,講完之後佢會明白,有心理準備。但係我媽唔係好理性嘅人,有時我驚講完之後佢仲更加擔心。唔記得點樣講,總之就講咗。」

阿均說,媽媽是「藍絲」,會影人貼文宣那種,兩母子平時不太會談政治話題。但被捕之後,他多了機會跟媽媽解釋,譬如抗爭者手臂上蓋的印章是被捕支援的律師電話,不是說有印仔就有錢收。他形容:「關係好咗好多,尤其是知道我時日無多嘅時候,咪得閒聚多啲。本身唔係一齊住,而家多啲上去食吓飯。」

阿均想談女朋友。

其實留喺入面嘅人唔係最辛苦嗰個,最辛苦係出面等緊你嘅人,就係咁嘅感受。我知道佢一定會好擔心或者囉囉攣,我都做唔到啲咩,最多咪寫多啲信,或者呢個階段陪佢多啲。而家咪陪佢去個好蠢嘅camp,即係落晒雨又要睇星星咁樣,好貴架嗰個嘢,完全唔值得,平時就一定唔會做呢啲咁嘅嘢,但去到最後呢幾日咪做吓囉。

阿馨則說,做得最多的準備,就是上討論區看「坐過幾年監,你問我答」那些貼文,希望知道阿均可能要面對的情況,相對上會讓自己安心少少。另外就是準備探監,「另一樣嘢我都幾鍾意,就係佢會帶我去見佢嘅朋友,即係可能佢約佢嘅朋友食飯,但都會帶埋我去,佢嘅原意可能方便之後入咗去,如果朋友想入去探佢,我就可以幫佢organize吓。但係,我都覺得開心嘅係,佢share佢嘅生活俾我。」

還有的是阿均早前聯絡到一個良心僱主,表示等阿均出來會聘用他,這也讓二人覺得前路不那麼迷惘。說到反送中這一役令到大家熟悉起囚權、探監安排,阿均打趣地說:「黃色監獄圈。」

阿馨(左)與阿均(右)。莊曉彤攝

想到未來幾年可能要在獄中度過,阿均覺得:

講衰啲,坐坐吓監會唔會被人送咗上去新疆,你真係唔知,我自己會有少少擔心,即係會唔會有命出得返嚟。又或者,我有時覺得,坐幾年監,其實個世界變得好快,即係譬如話梁天琦當初坐監,佢坐嘅時候都唔會預到2019已經係咁樣、2020已經差唔多有國安法。有時我想像緊,我可能幾年後出返嚟,會唔會已經完全唔需要諗抗爭,直接諗盡快走,到時會唔會遊行無架喇、上網講咩要翻牆、要VPN。

他不怕在獄中捱苦,阿馨說他齋食白飯都可以當一餐,平時又不開冷氣。阿均形容:「我係嗰啲dancing in the rain嘅人,我又無乜所謂。但係無乜所謂,唔代表呢件事係啱嘅,我做過啲咩呢,點解我要坐咁耐。」

而且,現實是阿均不是梁天琦,坐監不一定有「光環」。「係呀,無人理架可能。我一定唔諗住做啲好公眾嘅人物,我都唔想有呢啲光環,但係我覺得身邊朋友、親人會care,會有唔同嘅方法去到幫助我嘅時候,譬如識律師嘅就瘋狂介紹律師俾我,又或者,譬如中學校友會有一啲師兄、做律師嘅,又或者好多friend話一齊寫信俾你呀,得閒請吓你食飯呀咁樣,總之feel到身邊好多人其實都好關心我、好care我,咁我覺得夠,公眾光環呢啲我覺得唔需要。」

「我覺得總會有人係去面對呢啲嘢,如果係可以有一個好似我咁,天跌落嚟當被冚嘅人去面對,好過由一個好悲觀或者覺得自己唉成世無咗喇嘅人去面對。即係好似我點解有時會去街頭抗爭,我知道自己唔怕痛、被人打無乜所謂,如果可以保到其他人,咁不如打我啦。」阿均說得坦然,一旁的阿馨則沒好氣說:「真係好樂觀。」

「我剩係可以話,佢係有正義感。我一直都係咁諗,你係一個好有正義感嘅人,但亦都係令身邊人好擔心嘅人,哈哈。」阿馨的視線沒有離開過阿均,隔著口罩都可以見到她笑。問到兩人拍拖幾耐,阿馨笑著說:「就嚟1000日。(均:即將要分開1000日)我就同佢講,再見就可能下個1000日。」

阿馨說:「再見就可能下個1000日。」莊曉彤攝

阿均今日被還柙荔枝角收押所,但不久後可能被分配到赤柱監獄,也可能是石壁監獄,探監路遙。「係,我喺入面,最多咪做吓嘢、食吓、瞓吓,成隻豬咁生活。佢就牽腸掛肚。」阿均捉緊阿馨的手說。阿均打算在獄中鍛練身體、練硬筆字、讀書,「我係想學吓programming,入面無電腦學programming係搞笑嘅,但係照睇咗書先,同埋寫吓信囉 。啊,我諗住係練吓字,我中學寫字都叫幾靚,都係唔好咁樣講,總之中學寫字係OK嘅,而家寫嘅字鬼畫符咁樣,所以想喺入面多啲時間寫吓字 。」他想看的書很多,《吶喊》、《孫子兵法》、《莊子》、張愛玲小說、歷史書等五花八門。

阿馨想到未來幾年沒有阿均在身邊,她說會想令到自己忙些,「我係會比較容易一有時間就會諗,跟住可能亂諗嘢,或者唔開心。(想用工作麻醉自己?)有少少,一嚟係希望工作上勤力。我承認我係幾工作狂嘅,可以麻醉吓自己。好老實講,呢兩年幾成日對住佢啦,真係少咗同其他朋友出去,可能搵吓身邊嘅朋友,同埋我自己鍾意跳舞嘅,可能都繼續同朋友跳舞,希望令到自己諗嘢嘅時間少啲,就會無咁成日諗住囉。同埋可能諗到嘢咪即刻寫低,跟住幾日寄一次信。將自己無論開心唔開心記低,可以同佢分享 。」

在還柙之前,二人最想做的是再去一次旅行滑雪,但可惜因為各種原因無法成行,他們只好相約幾年後再去。到時候,兩人都差不多30歲,阿馨說:「係呀,30歲喇,你快啲出嚟啦。」阿均答:「盡量。係唔知出嚟後個世界會點,真係變得好快,個政局仲跌得快過恒指。」

7.28那夜的電影票還留著。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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