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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鏡頭記錄警暴傷痕 高仲明:因為我係香港攝影記者


 

反修例運動持續近一年,攝影記者的鏡頭,凝住了無數歷史瞬間。入行近20年的高仲明(Ming)去年由衝突前線,輾轉走進橫街窄巷,用不一樣的視覺,記下運動的創傷。

39歲的高仲明,早前憑作品《Wounds of Hong Kong 港傷》入圍Sony世界攝影獎2020公開賽紀實攝影組最後三強,圖輯由高仲明和他任職記者的女友蔡慧敏(阿橙)一同策劃,拍攝港人在反修例運動中,遭遇警暴的身心傷痕。

說起和相機的關係,高仲明想了想,形容:「佢係好朋友,好拍檔,甚至我身體一部分。無咗佢我好唔自在咁,好變態架。」鄭悅庭攝

《Wounds of Hong Kong 港傷》

入圍後,要為圖輯取名,兩人隨即想到叫《Wounds of Hong Kong》。為甚麼只用「Hong Kong」,不用「Hong Kong Protesters」?高仲明說:「個傷痕唔係淨係個抗爭者自己,亦係對成個香港社會、社會結構、制度嘅傷痕。」

譯作中文時,他們首先想到「港殤」。但思前想後總感覺不對:「殤」包含著有種死亡的意味,彷彿運動已逝。「香港抗爭未至於係咁,我哋未輸,所以唔應該用「殤」。係,我哋受咗傷,但我哋未死。」最後決定叫《港傷》。

入圍共十張照片,除了這圖輯,高仲明仍有跟在警暴中受傷的人聯繫,訪問了25位傷者。他打算將圖輯放在網上,亦正策劃展覽:「最想記錄低警暴,話俾世界各地嘅人知,香港發生緊呢件事。個訊息就係好多人受傷,成輯相唔同年紀嘅人,都有受傷。香港點解搞成咁呢?」

後來又想到,即使人們入場逛展覽,也未必會花時間駐足閱讀傷者的故事,就想到印刷一本簡單小巧的書冊,方便日後重溫。為此,他們在網上發起眾籌15萬元,以支付在港的展覽和印刷費用。目前眾籌已達標,他們期望可在海外舉辦展覽,令香港抗爭運動及關注警暴議題在國際間保持熱度。

一張有感覺的相片,觸動人心。高仲明認為,攝影在於講求捕捉「好靚、好緊張、又好緊湊嘅moment」。成功捕捉那一刻,足以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細細個志願想做攝影記者,因為我相信相片係有啲力量嘅。佢可以好方便咁傳閱,令到佢有某一種特別嘅力量出現,去到西方社會、去到世界各地俾人睇到。我喺度生活咗40年啦就嚟,做咗20年記者,我未見過咁……我唔想香港係咁,咪記錄低發生咩事,做番我自己應有嘅責任囉。」

人到中年,他會想留在前線嗎?「都想架。當然啦,以我呢個人嘅性格,如果唔係出現身體問題,同我老咗嘅關係……其實就算我喺前線繼續影,都可能會影呢輯相,只不過係快啲同遲啲嘅分別。」他微笑道。

6.12眼部中彈的老師楊子俊。高仲明攝影Wounds of Hong Kong

退下抗爭前線

去年運動初期,6月9日、6月12日,高仲明也在現場拍攝採訪。「一開始我都正常咁去現場前線採訪啦,但有幾個問題出現咗,就係我開始年紀老,人到中年,無以前咁有氣力。」他笑指自己由細到大沒有運動細胞,總想盡辦法避開體育課,現在要跑動也好像感覺反應不來。

食過幾次催淚彈後,他開始出現敏感和輕微肚瀉,「體能好似drop down咁,連平時正常行出街都覺得好攰。」直到7月28日在元朗工作期間,他兩次近距離吸入了催淚煙,成為退下前線的關鍵。

當天下午,高仲明拍攝示威者圍堵警車時,警察無預警下發射催淚彈。聽到「砰、砰」兩聲,本來站在車尾的他立刻戴上防毒面罩,但也不及煙霧來得快,面罩內盡是催淚煙。他頓時感到呼吸困難,約一、兩個小時後,呼吸依然不順,開始皮膚痕癢、持續肚瀉。

晚上,他原本站在路口一旁休息,脫下面罩食煙時,剛好見到遠處有警察拿著盾、舉著槍,就順勢拿起相機拍攝。當他放下相機、點煙之際,催淚彈就落在他的腳前。一瞬間,他就被催淚氣體包圍,連褲也被催淚彈燒穿。

當晚,他的身體狀況急轉直下,發燒、出風癩、「倒水」般瀉出橙色的排泄物、眼部皮膚更腫到似雞蛋般,眼球像被扯開。意識迷糊中,自小很怕入醫院的他,渡過了30多年來第一個在醫院的晚上。

特效藥大大紓緩了身體不適,但醫生卻告訴高仲明不要再上前線工作。「但係我好覺得,我係做攝影記者,係香港攝影記者,無理由唔做任何嘢紀錄低架嘛!咁我咪死諗爛諗究竟點做。」想到自己擅長人像攝影,就構思以人像方式記錄這場運動。他將想法告知女朋友阿橙,她提議以在運動中受傷的人為主角,拍攝人像圖輯。

兩人於去年8月開始尋找受訪者,「最初係我自己透過朋友,或者喺前線認識嘅示威者搵,無人肯理我。(因為)佢都唔知我係邊個,覺得好危險。」後來,阿橙見到有人把自己傷勢放到網上,就邀請對方訪問和拍攝,終在9月尾成功找到第一位受訪者。不停嘗試下,再加上熱心的受訪者幫忙轉介,他們至今訪問了25個個案。

受訪者中,包括被布袋彈所傷的「爆眼少女」、右眼中催淚彈的男教師楊子俊、曾公開指在警署遭受性暴力的女學生吳傲雪、被咬傷左耳的區議員趙家賢等較為人所知的面孔,也有一些未被大幅報道的傷者。「總之佢有受傷,有遇過警暴,就搵。」

走進橫街窄巷

因為無法負擔影樓的費用,高仲明多數會相約受訪者晚上在後巷、公園等較僻靜的公眾地方拍攝。曾有數位受訪者擔心在街上拍攝有危險,他就向友人借來辦公室、會議室。由於擔心拍攝期間會遭警察干擾,他每次都「速戰速決」,設好兩支燈腳、架起兩盞燈,即舉機拍攝,一般花十多分鐘就完成。在圖輯簡介中,他這樣寫道:「他們領著我穿插在橫街小巷、尋找安全的落腳點時,我恍惚體會到他們的生活軌跡。焉知非福。」

在眾多受訪者中,說起「First Aid哥哥」的傷勢,高仲明依然覺得很痛。「First Aid哥哥」是在去年10月受傷,當時他正在港島一次示威中任義務急救員。傍晚時分,在銅鑼灣波斯富街電車站附近,警方突然衝上前驅散,一枚催淚彈落在他的背囊和背脊之間。他隨即徒手拿出正在燃燒的催淚彈,背部皮膚當場被燒至熏黑脫皮,手指亦遭燒傷。「我叫佢除衫影,佢除衫嗰時,一見到個傷口原來係大到咁嘅,我嗰刻都會覺得痛。我係好怕痛嘅人,見到人哋刮親、流血都覺得痛,更何況咁大個傷口。」

他又難忘另一位在大埔受傷的男學生。17歲的男生一向是較「乖」、遊行完便散去的示威者。某日參與人鏈活動後,男生遭警棍毆打頭部。當他本能地用手擋住時,就被打斷了右手手指。「佢手指以後都會慢慢(無力),同埋我影佢嗰陣,我見到佢口噏噏咁樣,『點解係我呢?點解佢要咁對我呢?我又無做你哋所謂嘅激進行為……』」才知道男生患上了創傷後壓力症,需接受精神科治療。

高仲明說罷,頓了頓,皺著眉頭:「我覺得呢樣先係最大問題。個後生仔十幾歲考DSE,佢人生啱啱先開始,你何必要搞到佢咁呢?」他續說:「傷痕嗰啲喺影像上好深刻,我反而覺得唔重要,其實心理創傷先係最大問題。」最後,相片凝住了男生空洞恍惚的眼神。

背部受傷的First Aid哥哥。高仲明攝影Wounds of Hong Kong
身心受創的17歲男生。高仲明攝影Wounds of Hong Kong

直接紀實攝影

行內不少人稱呼高仲明為「大師」。說起攝影,他有何心得?「我咁多年來都係用同一個方法,就係直接。因為我好相信直接就會好簡單咁入到人腦,容易向人解釋,容易俾人閱讀,容易留下印象。」他笑說:「再加上靚靚哋,咁啲人咪更加容易記得囉,係咁架咋。」

他今次的圖輯,以一片漆黑作背景,帶出沉重的氛圍,再用燈光聚焦在受訪者的傷痕或眼神。「雖然個lighting或者表達手法好dramatic,但係其實都好平實、好直接。(帶有希望嗎?)少少啦。嗯……我唔可以話一定帶有希望,但佢哋唔係死實,唔係完全絕望。」

傷痕背後,背負住截然不同的故事:有人受傷後第一時間擔心不能和女友去旅行;有人與藍絲家人決裂,有家歸不得;有人因傷而延後考公開試;又有人因傷影響到未來的工作能力……在香港,這些小故事也或正正發生在我們身上,鏡頭前後,你我是一同承受傷痛的共同體。

然而,純粹觀看影像的話,人們如何得知出背後的故事呢?

「我好相信紀實攝影係需要文字輔助,一幅相係講唔晒。文字同攝影係完全對等嘅,咁先講到一件事。」他打開手機裡的圖庫,手指在螢幕上劃動,逐張展示著:「講真呀,成輯相,啲人鬼知你發生咩事咩,受傷咪受傷,盲咗咪盲咗,咁點樣呢?所以我覺得一定要有文字輔助。」幸好,他有女友阿橙這位文人。他們於是結合圖像和文字,集成附有文字說明的圖輯。

「最初我做攝影記者時都係諗:哇,做攝記梗係要出去影打打殺殺、好衝突(的畫面),好似上年咁。」他續說:「但我發覺原來路唔係得一條,呢一行需要唔同攝影師去記錄唔同嘢。我擅長啲好細微細眼、或者無咩人留意嘅嘢。喺唔同大事入面,我都鍾意搵自己嘅方法去講一件事。」

高仲明說起攝影就滔滔不絕,形容自己「唔係好識講嘢」,又自言是個怕痛、易淆底,連在路上見到蜥蜴經過也會叫的人。但他偏選擇以一道道傷痕作切入,聽上去有點自虐,他徐徐地回應:「其實都習慣嘅」。

高仲明說,他對香港的後巷、隧道特別有感覺。鄭悅庭攝

為弱勢發聲

入行廿年,高仲明曾在不同傳媒機構及版面工作,先後做過港聞、娛樂、副刊、旅遊等,後來專責人物專訪拍攝,聚焦弱勢社群生活,作品以基層、露宿者、少數族裔、婦女為主。

把鏡頭對準弱勢,源於多年前他到柬埔寨拍攝貧民窟的經驗。當時見到跛腳的孩子、人們死去活來的模樣,令他確切感受到貧窮。回港後,他恰巧獲派到一幢油麻地唐樓採訪在港非洲難民的故事。甫踏入逼滿人、黑漆漆的單位,地面一片濕滑,更聞到惡臭。惡劣的環境讓他感到震驚:「點解嗰個弱勢嘅世界,或者嗰種貧窮,就算喺香港咁有錢嘅城市,都係同緊我去貧民窟嗰啲一樣嘅?但係無人知、無人理,死咗都無人理。」

他開始深入無家者和劏房戶的世界,先後拍攝了《露宿者一生自白 旺角夾縫的2600日》、《深水埗天台為家 越南難民光哥慘白世界中幻想快樂》、《「毫」宅》等圖輯,「其實香港好多好慘嘅人,但因為香港好有錢,有錢得好緊要,更加唔關心,根本睇唔到。」

說起弱勢,他有點激動:「點解我要重複重複又重複咁去做,係因為要提醒番所有人呢個世界有啲咁嘅事,任何有關於不公義同弱勢嘅事。」他放下托腮的手,直視記者:「其實呢樣嘢特別容易比人忘記,又特別eye catching。但講真,大部分人睇咗之後,講到好關心都好,跟住第二日就唔記得咗。咁咪好適合有我一個咁嘅人存在,不斷重複又重複去做。我覺得做攝影記者咪就係咁。」

用鏡頭見證苦難,也許就是他注定要走的路。從前如是,今天也如是。高仲明每年也會長時間專訪一位露宿者,來年踏入第7個年頭,《Wounds of Hong Kong 港傷》展覽後,他開始計劃為多年來的露宿者採訪來一個總結。但反修例運動餘波未了,國安法來勢洶洶,貧窮問題未有完結的一日。當攝記的路很漫長:「我希望、我相信呢個係我終生職業,我會好堅持咁做,做到做唔到為止。」

《Wounds of Hong Kong 港傷》展覽資料:

日期 Date:13/6 - 4/7/2020
時間 Time:1200 - 2000 Tue-Sun
場地贊助 Venue Sponsor: Openground,深水埗大南街198號

眾籌

高仲明2013年拍攝劏房戶獲WYNG大師攝影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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