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新聞 Logo
眾新聞 CitizenNews
眾聞

藝術家黃國才 抗爭現場扮摩西、速龍、過氣黑幫大佬 諷刺現實多荒謬


聖經人物摩西、銀髮族伯伯、唱歌速龍、過氣黑社會大佬......大型集會或遊行,有一個與眾不同的身影,成為鏡頭焦點。對於本地藝術家黃國才(Kacey)來說,街頭,是他的舞台。

自反修例運動以來,Kacey走上街頭扮鬼扮馬。他說,創作的角色並非大人物,但正正因為是Nobody,才能反映整場社會運動的真實面貌:

而家冇領袖揸住大聲公引領大家參與抗爭,人人都可以係領袖。所有人都有用,乜都唔做就冇用 。Nobody is actually somebody。

他認為,大型政治藝術品的時代已經過去,符合「Be Water」原則的「潛行藝術」年代蒞臨。從事藝術創作幾十年,Kacey有感策展人的自我審查漸趨嚴重。國安法訂立在即,政治藝術家或將面臨入獄風險,不過他說,不會理會那條紅線:「藝術係幽默嘅預言,我哋嘅未來其實喺大陸已經發生緊。條紅線任佢扯,如果要諗條紅線,就無得做。」

出自已故武打巨星李小龍的名言「Be Water」(如水而行),在反修例運動中發人深省。Kacey 曾於大學任教設計20多年,過往創作不少大型藝術作品,如紙皮造的裝甲車、2014年於政府總部外參與「罷課不罷學」行動的「流浪教室」等。

時代變遷,香港人由靜坐、公民抗命,逐漸走到勇武。Kacey認為,處於亂世,政治藝術亦應變得如水般靈活變通,大型藝術裝置的時代已經過去:「一開始我都會整架坦克車去遊行,雨傘運動嗰陣,抗爭者會駐守喺同一地方,藝術品就有根據地可以擺。但而家警察嘅方式越來越暴力,連儂牆都會被人襲擊,示威者亦唔會玩佔領。所以做政治藝術更加要隱藏自己身份、學識偽裝,做完就好走。」

Kacey曾以草泥馬聲援艾未未。(受訪者提供)

藝術係荒誕幽默 對未來的預言

Kacey參與大大小小的遊行時,沿途觀察身邊人的面貌、行為,創造出有血有肉的人物。6年前,Kacey在金鐘佔領區進行藝術創作,遇上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伯,向他滔滔道出自己一生。老伯當年舉家從東南亞國家回到內地,一心打算建設祖國,卻誤被當作間諜,唯有流亡到香港,家道中落。談得興起,老伯忽然從袋中掏出一堆藥,之後大叫:「如果有坦克車,我一定會出嚟擋!」

這位金鐘老伯,Kacey至今仍記得他。

去年11月,Kacey黏上白鬍鬚,身穿卡其色的舊馬甲,手持拐杖與啤酒,一拐一拐地混進銀髮族集會。從傍晚遮打花園的罐裝啤酒,到晚上公民廣場與路人以支裝啤碰杯,他站在隊頭起步,慢慢被大隊所拋離。Kacey以老人裝扮出現,汗流浹背走在一群白髮蒼蒼的公公婆婆當中,不時高呼口號,更向政總水馬內的警察大喊:「殺死我喇!我唔怕死㗎!」彷如6年前那位金鐘老伯。

Kacey黏上白鬍鬚,手持拐杖與啤酒,參與銀髮族集會。(受訪者提供)

真實的世界就是他的劇場,他扮演的角色叫何伯,有著不怕死、沉默寡言卻見義勇為的性格,藉此表現社會運動裡,不同年紀的抗爭者能互相補位、掩護。

現年50歲的Kacey,笑說這次扮演行動不便的何伯,預演了2047年的自己,老態龍鍾地走上前線的模樣:「藝術係一種荒誕幽默、對未來嘅預言,諗下將來嘅世界會係幾黑暗。」

「潛行藝術」如同預演政權打壓下 藝術家應如何自處

去年8月,有示威者在參與觀塘遊行期間,拉倒智慧燈柱,質疑設施內有監控鏡頭侵犯市民私隱。

Kacey也關注智能監控對私隱的蠶蝕,他的「潛行藝術」強調要隱藏身份,逃避街上的鏡頭,如同預演着不久的未來,香港藝術家在政權打壓下應如何自處。為了完美掩飾身份,他得到曾經在華為工作近10年的科技專家,提供反人面監控的意見,如必須遮掩眼眉距離、下巴至側面下顎的角度距離、耳朵形狀等。

記者去年採訪期間曾碰上聖經人物摩西,當時以為他是外國人。Kacey笑說,「潛行藝術」便是要「人哋直頭唔知你喺到做藝術」。

Kacey於一場遊行中扮演摩西。(黎卓欣攝)

小時候就讀天主教學校,Kacey對聖經故事耳熟能詳,尤其對摩西帶領淪為奴隸的以色列族人走出紅海的印象特別深刻。某天,他看見網民發起「為香港罪人祈禱大遊行」,便決定扮演摩西出席集會,但他先要找到一件連身長袍。

他在萬聖節道具服裝店,找到牧羊人的戲劇服裝,又動手把聖誕老人的長鬍鬚剪短。來到現場,Kacey舉起代表五大訴求的「五誡石板」(並非十誡),見人就說一句「God Bless You」。

Kacey扮演摩西,宣揚「五誡」即五大訴求。有人向他跪地。(受訪者提供)

當了大半天的假先知,筋疲力盡的Kacey來到金鐘橋底,打算吃飽就回家。豈料見到街道空蕩蕩,抬頭一看,天橋上站滿了戴上裝備的防暴警,示威者在幾十米外築起傘陣,激戰蓄勢待發。

「我向示威者方向跑走,啲人見到我就大叫摩西呀!摩西呀!有對男女直頭追著我,問我可唔可以祝福佢哋。」抗爭者明知他並非真先知,卻希望在危急關頭,從他身上得到精神慰藉,令Kacey感觸良多。

然而,當日他也曾與抗爭者差點發生衝突:「本身我播緊《願榮光歸香港》,但有人話想聽流行曲,我一轉就俾啱啱好經過、全身black bloc 嘅勇武呼喝,叫我熄咗佢。」不過,Kacey理解對方不滿的原因,馬上關掉音樂。

一身道具走到抗爭現場,一旦施放催淚彈,他會否走避不及?Kacey自信地說:「我著晒裝備打底,唔會喺某個位逗留太耐,唔會阻住其他人做嘢。」

就連黑社會,都睇唔起而家嘅警察同黑社會!

7月27日,有人發起光復元朗行動,抗議7月21日元朗西鐵站白衣人的無差別襲擊,質疑警方刻意坐視不理。Kacey不禁憶起年少時,媒體塑造的黑社會角色:「70年代嘅黑社會,講緊盜亦有道,點會好似而家咁,社會道德敗壞到警黑勾結?」於是,他拿起幾年前在裕華國貨買的老式灰恤衫,手臂夾著啡皮夾,叼著一口煙:過氣黑幫大佬來到元朗。

Kacey在元朗扮演過氣黑幫大佬。(受訪者提供)

「就係連上一代嘅黑社會,都睇唔起而家嘅警察同黑社會!」他扮演過氣黑幫人物「財哥」,經過輕鐵站、元朗大馬路、來到警察已婚宿舍,助手為他拍下硬照,身後便是一堆防暴。那時,人們仍未走出對白衣人襲擊的陰霾,看見Kacey一副江湖大佬的裝束,有些人甚至不敢直視他,生怕他是來「幫手睇水」。

不過,他這個空心大佬最後卻被困於元朗,警方很快便封鎖了元朗對外交通,Kacey只好逃進一間教堂尋求協助:「嗰時一入到去,見到我呢身裝扮,其他人唔知我嚟踩場定點!」最後,教堂為他找到義載車輛,亦沒有多問他的背景身份,讓他安全回家。

扮速龍加入人鏈 感受藝術力量

Kacey的政治藝術作品極具諷刺味道,他一般會先花一星期時間閱讀有關議題的資訊,必要時更會翻查歷史。構思創作方向時,盡量用逆向思維,呈現反方向的畫面。

要數最令人意想不到的角色,莫過於在一次人鏈活動中扮演「唱歌速龍」。他形容,自己的作品是「超現實」:「藝術層面可以有幻想,大家好憎恨警察,我就逆向思維咁諗,如果有個警察想加入呢班手牽手嘅市民,大家會唔會俾呢?」

當晚,人鏈連接全港,參加的市民有老有嫩,有人更事先準備手套,免得手汗弄濕陌生人。本來氣氛輕鬆的軒尼詩道,突然出現了一個戴著頭盔、墨鏡、黑口罩,高高瘦瘦的身影,有人起初不𢤦反應,定眼看清他掛在胸口的喇叭,音樂徐徐奏起,才不至於被嚇走。

曾於人鏈活動中扮演「唱歌速龍」,Kacey 認為是超現實的表現。(受訪者提供)

「有啲人即刻對我藐嘴藐舌,因為全身包到冚,我更加要大動作啲,以肢體表達我對音樂嘅投入同情緒。」這位與別不同的速龍,隨手拿起警方放在街口的雪糕筒,充當咪高峰。伴隨《試問誰還未發聲》、《光輝歲月》等樂曲,Kacey在絡繹不絕的馬路舞動身軀,人們亦紛紛亮起手機,與他同叫口號,高歌一曲。

原來,當年雨傘運動落幕,Kacey與不少港人一樣,經歷了一段低潮。這些年間,他飛到不同國家取經,藉理解當地人民困局,思考香港抗爭方向。

2016年,他來到愛沙尼亞共和國的塔林歌曲節場地,這裡昔日曾經奏起被禁的國歌和愛國歌曲,為東歐獨立運動揭起序幕。1989年,200萬愛沙尼亞人、拉脫維亞人與立陶宛人,手牽手連成一條長達600公里的人鏈,史稱「波羅的海之路」。終在1991年,三地先後脫離蘇聯宣告獨立。

回到今天,Kacey對以象徵和平抗爭的人鏈,特別有感受:「即使係抗爭者內部,都有好多成見與爭拗,而藝術可以令人拋低成見。呢次扮演速龍,喺音樂薰陶下,大家慢慢接受我加入,確實感受到藝術嘅力量。」

自我審查早已存在 盼策展人秉持風骨

港區國安法即將訂立,藝術人隨時被以言入罪,社會憂慮創作自由收窄。在藝術界打滾幾十年,Kacey坦言,策展人自我審查的情況幾年前已出現。

早於2015年,他創作了20張鐵枱參展,其中一張刻上了「8964」,結果策展人擔心上司看到會不喜歡,叫他搬走作品。國安法列明要「防範、制止和懲治危害國家安全的行為和活動」,Kacey認為一旦落實頒佈,策展人的壓力會更大:「如果成個展覽有一樣嘢係俾人定性為有罪,咁成個活動嘅參與者,甚至嚟觀賞嘅市民,都有機會係參與緊危害國家安全嘅活動,策展人隨時要孭鑊,捲入風波。咁佢哋寧願揀啲中間派,純美學嘅作品展出。壓力係必定存在,係視乎策展人有無風骨,用咩方法去捍衛言論自由。」

黃國才的「八九六十四」桌子。(資料圖片)

不過,即使策展人願意守衛創作自由,政治藝術家仍是「一地難求」。

Kacey觀察到,愈來愈少業主願意借出場地做展覽,六四紀念館被迫遷,大學高層亦漸趨保守,他嘆道:「現在是『Art in Difficult Time』,而家冇場地,我哋尚可以自創平台,將舞台搬上街頭。

最後,或者我哋要好似內地藝術家咁,喺朋友屋企做行為藝術。香港唔應該係咁。

「藝術或者媒體有責任搵出社會嘅盲點。佢設嘅紅線、敏感詞,每日都不停變,如果要諗條紅線就無得做。人人擔心危險而噤聲,係中共不費吹灰之力,最想見到嘅畫面。」

他近年馬不停蹄地到日本、法國等地參展,去年又獲邀擔任維也納 TED Talk 的講者,分享社會運動中的創作經驗,未來更將到匈牙利參與有關白色恐怖的展覽。

Kacey笑說,已做好被控的準備,未來會繼續到外國參展、演說,不怕被封殺:「黑名單條隊咁長,十條彌敦道都排唔到我。香港藝術市場搵食嘅空間不嬲都好細,反而因為我哋唔會淨係睇錢,質素可能會仲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