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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送中1年】岑子杰:就算沒有民陣 還有千千萬萬香港人可以贏


 

2019年6月9日,百萬香港人,永誌不忘。

整條行車路密密麻麻,白衣組成的人潮極緩慢蠕動,延綿不斷。很多人手上拿著寫有「反送中」、「No China Extradition」的紅色牌子,男女老幼臉上滴著汗,喊著「反送中、抗惡法」、「撤回」。人潮一直走一直走,由陽光熾熱的下午走到夜幕低垂。

遊行的尾聲,民陣召集人岑子杰在一眾記者包圍下,宣佈當天有103萬人上街,結果出乎所有人意料。當時沒有人想到,之後的香港會發生很多超乎想像的事,香港人經歷了躁動不安的一年。

說起一年前的大遊行,那張不反對通知書彷如隔世。岑子杰覺得,即使有天民陣完成歷史任務,千千萬萬的香港人,仍然會繼續用自己的方法走出來,就如六四沒有支聯會一樣,遍地開花。

岑子杰抽著煙,回顧過去一年。莊曉彤攝

6.9難料百萬人上街

反送中一周年,很多人會由6月9日的大遊行開始說起。不過對於岑子杰來說,早在去年2月尾已開始了戰役。在6月9日之前,民陣曾舉辦過2次反送中遊行,分別在3月尾及4月尾,一次有1.2萬人,一次有13萬人,人數在傘運後來說已是難得地多。在決定再辦遊行前,有意見認為13萬人已是「頂磅」,擔心會出現動員疲勞。岑子杰模彷當時長毛的語氣:「黐線,覺得人少就唔搞,你唔搞梗係人少啦,你搞咗,啲人先出到嚟㗎嘛,點可以唔搞。」一番討論後,最終決定去馬。

「諗都諗唔到,6月9號會有103萬人。」他記得,當天在維園等出發時,已感覺到人數較往常多,但沒想過會有100萬人。當天岑子杰照常帶頭領banner出發,沿途一直聽著對講機裡義工的匯報,哪裡要開多條線、天后銅鑼灣要封站,手機看到一張張高空圖,當時他感覺到,人數要比以往的遊行,多很多。

去年6月9日,103萬人在炎夏中走上街頭,要求撤回《逃犯條例》修例。香港人於2003年後再創歷史。周滿鏗攝

不過,當晚人潮未到終點,政府就出聲明表示會將草案照常交付立法會二讀,當刻岑子杰感到恐懼,「因為你知道,103萬人上街,係2003年嘅翻倍。大家係期望100萬人一定可以頂得住。但係份聲明將所有人由天堂直接打落地獄最底層,嗰吓由最快樂跌落最絕望,所產生嘅憤怒係無限,呢份憤怒可以燃燒任何嘢。」

民意被漠視的憤怒,如一道火把,燒起整場運動。

6.12煲足一晚煙

沒過幾天,就是6.12。回想那天,岑子杰眼睛泛紅:「嗰日係一班年輕人,努力地令個會開唔成,如果只有民陣集會係做唔到。」民陣當天在立法會外申請了集會,岑子杰早上7時到達金鐘set場,還帶備瑜伽墊、帳篷等,一心打算在立法會開會的日子留守。沒料到下午約3時,催淚彈從立法會及龍匯道兩邊投向人群,盡是嗆鼻煙霧,他馬上指示群眾經中信離開。他碰到數個民陣前召集人,都在商討下一步可以怎辦,眾人茫無頭緒。

6.12後,抗爭由反對惡法,變成一場逆權運動。周滿鏗攝

6.12是運動的重要標誌,群眾希望推翻惡法的盼望,換來是催淚彈、橡膠子彈、布袋彈,有人被控暴動罪。6.12,因為沒有獨立調查,成了往後運動的燃料。岑子杰回想那天有何感受?「香港民主運動,一次比一次震撼,6.12點會係最震撼。我已經無法講邊一幕最深刻,每一項都係夾硬接受。」

那天回到家後,他在家中煲了一晚煙,「都係問:下一步可以點做。瞓唔著,有啲問題你知道必須要諗,咁你又要精神,就食煙囉……好彩屋企有煙。」煲了不知多少支煙後,天快亮,他想到:只有香港人用最擅長的方式,去做自己最好的事,可能還有一線生機,「好似鐵達尼號沉咗,跌咗落海,有救生艇就划艇,執到門就攬住度門,先有機會撐到出現轉機嗰下。」於是他決定做民陣最擅長的:「民陣最叻係咩,咪就係『鳩行』。」

於是,4日之內,民陣再舉辦了6.16遊行。時間倉卒,只來得及準備兩張布,白布寫上「撤回惡法」,黑布寫上「痛心疾首」。結果,香港人用腳步回應了:6.16遊行再創奇蹟,人數是6.9的翻倍。

6月15日,政府宣佈暫緩修例;3個月後,經歷多場示威後,才宣布撤回修例。

而家返轉頭去睇,都唔明點解我哋可以令送中條例撤回。呢個係香港人用集體行動,將即時危險煞停咗,係所有人嘅智慧。
說起6.12,岑子杰眼睛泛紅。莊曉彤攝

由同運走到政圈

即將33歲的岑子杰,2015年曾任一年民陣召集人,2018年10月再接任召集人一職。「我上任嘅時候都覺得林鄭差唔多夠期,但我諗住係20、30萬人的七一遊行,完全冇諗過要我上一堂咁大的堂。」

這一年,岑子杰的生活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本來是同志平權民間組織彩虹行動的成員,2016年9月在理工大學專上學院讀社工,2018年畢業後再接任民陣召集人,同年出任已加入10多年的社民連行委,今年再轉任外務副主席。有別於在台上的慷慨激昂,亦一改先前談及運動時的嚴肅語調,此刻他帶點慵懶、又帶點mean地說:「我本身人生好佗佻,只係一時諗唔開去咗讀社工,返嚟諗住用社工身份,可以喺同志社群做多啲服務,幫到更多同志。主流社工識鬼處理同志嘅嘢咩,過去十年我淨係搞社工都鬧到我口臭,咁不如我自己讀個社工啦。我人生planning係咁㗎嘛。」完成社工課程後,民陣召集人一職苦無人接手,於是岑子杰就捱義氣上陣,沒多久就迎來反送中。

「我本身一路重心喺同運,民主大運動呢啲有好多人才,好多好叻嘅人搞。你哋搞,有咩要我幫手咪幫手,好似司儀、糾察、點人數、籌錢嗰啲可以搵我。」他把身一側,擺出個慵懶的姿勢,「選舉呢啲唔好搞我,你哋啲咁叻嘅人出嚟啦,我呢啲死基佬走出嚟做咩呢。我繼續可以做下啲架步服務啦。每日就係瞓醒做嘢,做完嘢就玩,玩完就瞓,呢個本身係我嘅生活嚟㗎嘛。」 

去年區選,岑子杰代替因佔中案被判刑的黃浩銘,出選沙田瀝源區,以840票之差擊敗對手成功當選。訪問當天,他早上開完區議會大會,傍晚來到社民連總部與長毛一起做直播,記者來找他時他剛做完live,正側倚向桌邊,用手托著頭呻累。這一年,他先是籌備大大小小的遊行集會,數量之多,相信是歷屆民陣召集人之最。然後再為自己加添一個身份,跑去選區議員,把自己佗佻生活拋諸腦後。

去年區議會選舉,岑子杰以840票之差擊敗對手、公民力量黃宇翰。岑子杰FB圖片

兩度遇襲

這一年,岑子杰還有兩度遇襲。先是8月尾在茶餐廳被人以棒球棍伏擊,同行朋友受傷,後來10月中再被人以鐵槌襲擊,倒卧在馬路上,半身染血,畫面觸目驚心。

岑子杰說,本來已預料共產黨會「郁佢」,原先估計只會在10月1日國慶之前動手,「所以對自己嘅保護只去到10月1日,點知10.1之後俾人打。所以我唔夠聰明囉。」

岑子杰10月中被人以鐵槌襲擊,倒卧在馬路上,半身染血。網上圖片

他收起笑容,頓了一頓,「嗰刻係我最能明白到嗰啲被警察打嘅人係幾痛……之前我係自己想像,一定好痛,但嗰下係:真係好X痛,而且知佢哋一定比我嚴重。」此事後,好友為他組織了守衛軍,陪出陪入。有段時間,每當感到有人走近時,岑子杰總不禁個心「離一離」,「我成日呼籲朋友當我係流浪狗,行埋嚟要停一停,畀我反一反應先。」不過後期他已成功克服,他瞇起眼睛笑說:「最後都係敵唔過𥄫仔嘅誘惑,本身行街嘅時候成日驚有冇人打我,但而家尤其好多人戴口罩,『嘩好靚仔好靚仔』,就唔記得咗有人打我呢件事,已經回復行街望靚仔嘅習慣。」

岑子杰有一段時間因而都要拿柺杖,但他笑言最大後遺症,就是留下一張他不慎露出大肚腩的相,「嗰日上咗救護車,佢除咗我件衫包住我個頭,聞住氧氣罩坐喺度嗰陣,意志一鬆,諗住冇晒鏡頭就唔使縮肚……畀人打完我都照縮肚呀。作為一個政治人嘅觸覺,係講錯一句畀人記一世,影錯一幅相仲大鑊。」他作懊悔狀:「然後TVB影到……如果唔係我仲可以呃人我唔肥㗎嘛。」

激動人心的演說者

岑子杰令很多人想起他在台上激昂發言。英國《泰晤士報》選出2019年度全球20名值得關注的人,岑子杰是唯一入選的香港人,被形容為「獨特人物」、「激動人心的演說者」。

岑子杰直言,黃毓民常掛在嘴邊的「politics is talk」啟發他很多,「同一個內容點樣表達,有好大分別。」熱愛文學的他,亦有將文學應用到他的發言中,「文學唔單止講道理,仲要你感受我感受到嘅感受。」他即席朗讀北島的詩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看吧,在那鍍金的天空中,飄滿了死者彎曲的倒影……告訴你吧,世界,我–不–相–信!「你會明白詩人嗰份激昂、對現實嘅不滿。」

他平常的說話風格抵死啜核,在發言或回答記者問題時,態度當然較正經,但也經常出現一些精警的bite。一次遊行後,滙豐銀行外的銅獅被污損,岑子杰這樣回應:「唔會關心一隻銅造嘅獅子,多過有靈魂嘅人。」、「我哋深刻記得及愛惜呢兩隻獅子,但無一樣比年青人更珍貴。」他的回答獲得一眾連登仔讚賞。

不只懂得說話,民陣作為和理非的代表,在和理非與勇武兩條路線之間的位置,也拿捏得宜。這也許與岑的同志身份有關,「和理非同勇武從來唔係衝突,各有唔同嘅道德觀,我點可以將我嘅道德觀放喺你嘅立場?我諗我作為一個gay佬,好多人將佢道德觀擺喺我身上,我都唔接受。各有各價值觀,我有咩資格指責佢哋?更何況佢哋(勇武)嘅行為,就係政權打壓嘅反彈。 」

不過,岑子杰說,這一年他也「被教育」了很多。去年12月8日遊行,高等法院及終審法院先後被人縱火,記者問他怎看,他當時說,法院是社會守護的對象,不認為遊行人士有需要攻擊法院。經常蒲連登的他,見到有人對他的說話提出質疑:守護法治是在守護甚麼。他開始反思,跑去問黃浩銘,「阿銘同我上咗一課。佢大約意思係,法院係根據法例判案,要法例公義先可講法治,而法例喺立法會訂立,如果立法會嘅組成已經係不公義,咁法例點會公義?更何況執法都係問題,就算法例係公義,政府差別性執法,亦彰顯不到法治。只有有民主,法例先有民意認受基礎,先可談得上真正的法治。香港從來冇出現民主嘅立法會,咁邊有法治可言?」

「然後我話好,我錯,可惜已經冇辦法收番。」訪問中他多次強調,他不聰明,所以經常會問人意見,「好多人係好叻、好專業。論學識我不及長毛;論轉數快、聰明不及黃之鋒,論勇敢我及不上好多年輕人。」這一年的經歷,於岑子杰而言,也是一種成長。

岑子杰深懂政治語言,有望在政圈更上一層樓。有報道指,岑或出戰9月立法會九龍西或超級區議會直選,被問到此事時,他未有正面回應,只說:「最重要是35+,在立法會取得否決權。」

沙田瀝源邨祿泉樓近日出現多宗確診個案,岑子杰作為當區區議員,近日忙於協助相關防疫工作。岑子杰FB圖片

如非民陣召集人 或是勇武

時不時都會聽到有人批評民陣保守、「行完就算」。如今的民陣召集人,曾幾何時亦有份不滿。2011年七一遊行後,岑子杰因堵路被控非法集結,最終罰款1500元。

他模仿著當年的自己說:「民陣成日行X完就算,政府有理過你咩?你起碼都去到終點,等佢抬你走呀係咪先。」那天岑子杰本來擔任民陣司儀,「嗰陣我同佢哋講,嗱我做完民陣司儀喇,我除咗件衫,唔關你哋民陣事,你畀我留守,我頂唔順,行完就算。」他不禁失笑,想了一想,「某程度上,我係過氣勇武。嗰時你肯堵路已經好勇武,嗰時喺某啲人眼中,推鐵馬已經係死罪……仲要堵路,直頭不能繞恕。」

作為一個「過氣勇武」,他明白為何有些人會罵民陣「行完就算」,「但咁多年,我又知道和理非係重要嘅力量。」那如果此刻並非民陣召集人,會否也是勇武的一份子?「我冇去到而家啲後生咁勇,去唔到嗰個位,係性格問題,我係嗰啲比較鍾意企後一步,睇吓發生咩事嘅人。我唔會衝警,但警察衝過嚟嗰陣我都唔會縮。」

如果我真係唔係民陣召集人,我應該可能係勇武裡面嘅一部分,但我唔係面嗰堆,可能係中間嗰層,第二排咁,會係一份子。

香港人已具備勝利條件

今年4.18大搜捕中,15名民主派中堅被捕,包括民陣副召集人陳皓恒。岑子杰未有被捕,但他相信自己在名單之內。「佢拉我唔需要理由,唔拉我都唔需要道理。佢拉唔拉我關我叉事呀?我嘅選擇係坐監嘅時候做乜,我已經諗好有個書單、想報嘅course……我最憎讀書,坐監就係我攞到學位嘅最佳時機。」

人大通過制定港區國安法,經常舉辦遊行的民陣,似乎也面臨風險。岑子杰指,顛覆國家政權定義模糊不清,日後舉辦遊行可能會面對以下情況:「舉例第日民陣入紙遊行反23條立法,佢話你聽,維護國家安全係憲制責任,你遊行主題可能違反國安法,然後就唔畀你遊行,任何人出來就用國安法告你。玩法係層出不窮。」他舉例,梁國雄以往多年在立法會宣誓時,都會叫口號,但2016年卻突然被DQ,「條法例佢今日用寬鬆嘅解釋,但佢隨時口搬龍門話個解釋唔係咁,隨時可以釋法。」

倘若日後警方不再發出不反對通知書,民陣是否要轉型?岑子杰說,只要民陣一天存在,都會堅持發起行動,

當有一日民陣冇辦法發起行動,甚至可能唔存在,我相信香港人亦識得繼續用可以做到嘅方式反抗。

更甚的是,民陣會否有日被取締?

無論佢係咪取締,我都係會做同樣嘅嘢,你拉咗我,之後都有其他人會做同樣嘅嘢。佢取締咗民陣,仲有千千萬萬人。好似六四咁,你唔畀支聯會set台,咪遍地開花囉。你問我擔唔擔心,你都預咗佢最後一定會咁做,只係遲早嘅問題,但社會反抗一樣存在。

走過一年,當下山雨欲來,如何評估形勢?岑子杰坦言無法預料,「呢啲嘢唔會知……但港人已具備所有勝利的條件。香港人嘅智慧話畀我哋知,我哋有好多嘢可以做,勇武有勇武的方式,和理非都有好多參與嘅機會,仲有國際線。我哋有多重戰線,只要呢啲戰線都做好,我哋可以嬴。」他吐出口中的白煙,得出的結論與6.12當晚煲了多支煙後想到的,其實沒有變過。

「咁多條戰線,如果可以連成最大嘅combo,就係可以贏的時間。當然過程絕對不易,因為共產黨喺輸之前一定會發晒癲咁打。只能夠話,我睇到嘅係香港有本事贏。」他說,民陣會守著和理非的戰線,號召最多的人走出來。

民陣會章規定,召集人一職只可續任一年,換言之10月任期完結的岑子杰需要交棒。他說,交棒後仍會以民陣成員團體代表的身份,繼續參與民陣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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