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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2一周年】憶述右眼中彈經過 通識老師楊子俊:警暴問題是心結


 

去年6月12日,群眾在金鐘阻止《逃犯條例》修訂在立法會二讀,出現大規模警民衝突。修例雖暫緩,但自那天起,警察與群眾的矛盾不斷惡化。一年過去,6.12右眼被催淚彈擊中的通識科老師楊子俊(Raymond Yeung)說:「警暴問題係未解開嘅心結。」

6月12日早上,與大部分人一樣,楊子俊穿起黑衣、戴上外科口罩,背著一對手套、一副護目鏡,出發前往金鐘。「我冇諗過去到前線,本身都係諗住幫吓手用番自己雨傘嘅經驗,幫人洗下傷口,幫手搬下物資咁嘅啫。」曾參與雨傘運動的他,在6.12那天認為,2014年雨傘黯然落幕後,反修例運動正是實踐「we will be back」的時機。

楊子俊右眼在6.12中催淚彈後,視力受損,普通人驟眼看不出他內心的創傷。鄭悅庭攝

6.12早上,群眾衝出夏慤道與龍和道。直到中午,數以萬人成功佔領金鐘多條要道。「香港人加油」、「反送中」、「撤回」等口號,在金鐘一帶此起彼落。

本來在後方的楊子俊,得知群眾成功包圍立法會後,預計足以阻止立法會開會二讀,便到銅鑼灣吃午飯,打算飯後回家改作業,準備翌日上班。但午飯時的新聞片段,卻扭轉了他一生:「睇住新聞直播,我見到嗰啲建制派議員,坐住喺㗎小巴度,好似諗住衝入去個會場度開會咁樣。我覺得呢樣嘢係非常之無恥嘅,佢哋係咪可以咁唔理民意,衝入去立法會度開會,跟住就過呢條萬劫不復嘅惡法?所以嗰陣就決定要返去囉。本身真係諗住走㗎啦。」

他指,雖然網上流傳在下午3時「不撤回就升級」,但他當時沒有想太多,唯一目標就是要阻撓立法會開會。所以當他回到金鐘,見到有甚麼地方「要人」,就上前幫手。

約在下午3時,防暴警察向人群噴射胡椒噴霧,然後多次舉槍,發射橡膠子彈、布袋彈,未幾再連續施放催淚彈。場面夾雜著槍聲、煙霧、尖叫和不安。

6.12的速龍小隊,身上制服沒有警員編號,備受爭議。美聯社圖片

位於添華道的人群被驅散,不少人都因吸入大量催淚氣體而呼吸困難,紛紛跑到紅棉路巴士站一帶休息。楊子俊正在現場,「我係最後排嗰一個走嘅,好記得我係扶住一個好肥嘅先生跨過個欄杆。佢真係驚到完全慌不擇路,其實本身隔離仲有路嘅,但係佢好堅持仲要跨過個欄杆,附近好多煙,可能佢都中咗彈啦,其實呼吸已經好困難,好驚不斷咁爬過個欄杆,所以我唯有不斷咁推佢過嗰個欄杆。」

楊子俊雖也吸入了催淚煙,但感覺沒有大礙,就決定回到清場位置與警方對峙。他形容當時氣氛平靜,警方打橫列隊,自己「就咁企咗喺度」,「本身真係冇諗住做啲咩,甚至連護目鏡都冇戴」。他說,要是對方向人群推進,就會上前「好和理非咁樣同佢哋理論」。

當他企在路上觀察對方時,突然,一團黑影約在30米以外飛快地來到他眼前。他怔住,反應不來,「啪」一聲,右眼劇烈疼痛,胸口位置亦有痛楚。然後右眼開始不停流血、腫漲,只見到一片模糊的光,而胸口亦有直徑數厘米的圓形彈痕創傷。

他本能地喊了聲「我中槍啊」,很快就有人衝上前扶住他,到了附近巴士站進行急救。期間,一位中年男士前來邀請他進行訪問。片刻間,內心的理智與感情交錯,「我理智嘅聲音就話,唔得喎,可能話你非法集會嚟㗎喎,會俾人斷正喎。但係我想快啲有記者知道呢件事,要警告大家,擔心警方開始用實彈攻擊市民。」於是答應訪問,那就是後來在網上廣傳的片段。

之後他又想到自己,擔心右眼就此失明。「我參與示威咋喎,咁就盲咗㗎啦?」

警方當日在沒有任何警告下,向人群方向舉槍平射。後來楊子俊分析,估計是被一枚火藥推動的催淚彈,其中兩粒細彈頭分別打中了他右眼和胸口。

現在回想,他慶幸自己當時戴著眼鏡,有鏡片先為他擋了擋。但由於衝擊力太大,催淚彈就連同鏡片一路打到眼球。他苦笑:「離奇地,嗰塊眼鏡都冇爆到啦,係好靚嘅鏡片,嗰陣都用咗好多心思去揀嘅。估唔到發揮佢嘅奇效,邊個會諗到你揀鏡片要擋子彈?」

當時為他急救的專業護士,見他眼瞼似是爆開,又看不到眼底情況,就著他立即入院,在附近隨機找了輛私家車就出發。

在車上,他終於有空間組織剛才所發生的事。「中槍真係完全冇諗過會發生嘅。理智嘅聲音就話俾我知呢件事可以好大鑊,因為我仲要拍埋片,或被人說參與非法示威,當然嗰陣冇諗過暴動咁嚴重。」他在車廂中不停地發訊息,聯絡了兄長、律師等,算是做了準備。同時又安慰自己:「其實我諗佢打傷咗我應該有啲唔好意思先係,未必會去到個level甚至會告番我、要捉我咁樣,所以我以為自己過到骨嘅。」他續道:「但係無可奈何,去到醫院,瞓喺個病床嘅時候,已經有警員嚟盤問我。」

警員出現,指要以「暴動罪」拘捕他,然後就用手鏈、腳鏈將他鎖在病床上,並由兩名警員看守;離開醫院時又如重犯般綁手綁腳,被警員拖行上警車。「成件事講番係好離奇嘅,即係有一個傷者本身諗住自己好慘,極速又變到好似罪犯咁樣囉。」他更是不解:「我堂堂一個老師做啲咩錯,你當我係一個犯咁去看待?」

他坦言,身份上的落差,加上當時被收電話,與外界隔絕,心中有份孤獨,覺得只有自己經歷這些事情。後來到了警署見律師,才慢慢意識到,「原來612嗰日都幾大鑊」。後來612共拘捕了32 人,當中5人涉暴動罪,包括楊子俊,他之後「踢保」成功。「原來呢件唔係淨係自己嘅事,開始係一件社會層面嘅事,自己係無可奈何地,被捲着入去其中。」

槍傷過後,他胸口外傷痊癒,右眼卻只剩2.5%至5%視力。他曾想過要回復正常生活,「我係有諗過,過咗去就算啦呢件事,傷咗之後嗰啲告唔告就由佢啦。」

6.12的香港人。周滿鏗攝

楊子俊傷後首次「復出」,是6月16日的「200萬+1遊行」,他還特意買了一副「黑超」遮蓋傷勢。「嗰晚嗌嘅口號係『沒有暴徒,只有暴政』,令到我覺得自己做緊嘅嘢係啱。我唔係暴徒,唔係用警方佢自己對於暴動罪嘅定義,判斷呢個係暴動就係暴動。起碼有成過百萬嘅市民其實係支持緊我做緊嘅嘢,所以嗰刻其實對於心理上嘅支援係非常之大。」

隨著多人因這場運動押上前途,他驚覺:「原來呢一個係一個大時代,已經唔係話我想唔理佢就唔理,自己一定係已經牽涉其中嘅一員,所以開始要反思,自己係咪完全冇一個角色喺度。」

後來,除了7月尾手術後要休養外,只要有機會,他仍盡量參與集會,亦想用傷者的身分做得更多。他形容自己做事一向目標為本,所以想將自己的角色「最大化」。「我受咗傷,咁⋯⋯呢個係個事實,好多人都無啦啦有病痛啦。本身未必想像過個參與程度會咁大,而家無啦,都揚咗啦,就唯有被迫咁要走落去囉。」

那日起,他接受了逾廿個傳媒訪問,成立了教育平台支援手足的學業問題,又以被控暴動罪的過來人身分與手足分享經驗,亦出席集會談教師面對的白色恐怖。「有啲破釜沉舟咁,而家都無後路,唯有只可以講多啲囉。」他苦笑道。

「大時代之下,會覺得自己好渺小同埋冇力量⋯⋯我傷咗之後有個身份啦,有幸得到媒體關注,我會覺得自己有用咗,好似幫住呢個運動向住好嘅方向發展,呢個都係如果我唔受傷嘅話,我未必可以做到。」

他曾與不同界別人士開會,商討行動。最初擔心雖然成功「踢保」,但如果他向警方提告,會增加被對方再告暴動罪的風險,因此沒有這打算,「壓死驢子最後一根稻草嘅,就係爆眼少女嗰晚。」

「爆眼少女」去年8月11日晚在尖沙咀受傷。資料圖片

8月11日,當時剛完成眼部手術的楊子俊需留在家中休養。他趴在沙發旁,望著新聞直播,得悉又有人被槍擊中眼部,「嗰下我就覺得,係警方冇吸取教訓,亦都覺得自己有責任喺度。係咪因爲我唔盡快企出嚟,去控訴呢個警暴,盡快去話俾警方聽,佢哋做呢啲嘢係有後果嘅。」

當晚,他立即聯絡自己的醫生和律師,希望可以幫到爆眼少女。「盡量好似減低呢個罪疚咁,呢個唔係單一事件囉,係系統問題。」

在同一個月,他決定提出民事檢控,控告警方令他蒙受人身傷害,向警務處處長鄧炳強索償,希望令警方公開有關使用武力的指引;同時亦提出司法覆核,申請推翻警方當日命令「速龍小隊」毋須展示警員編號或委任證等決定。

會否擔心再遭控告暴動罪?他看得淡然。「有暴動罪都要打架啦,因為我要證明佢開槍打我,就要證明我喺現場,佢就可以話我非法集結,或者暴動。所以呢樣嘢係foresee到有機會發生嘅。」他分析:「可能而家個社會政治氣氛,佢覺得任何挑戰警方權威嘅,都必須要打壓,包括法律行動。所以我唔知啦,心理上要接受呢樣嘢囉。」

說到有被控暴動者認罪,他回應:「絕對尊重佢嘅決定。好多手足已經為運動犧牲咗好多,到某個位,都要為自己打算。佢哋亦最清楚自己嘅情況,冇人有權再要求佢哋做啲咩。」

攝影師高仲明替楊子俊拍攝的人像。高仲明《Wounds of Hong Kong》

楊子俊說:「受傷之後好快就有律師approach我,基本上暴動罪嗰邊啦、我想告番對方啦、我想做嘅司法覆核啦、一啲醫療啦。成個package都係有人去跟進嘅。」

事件至今一年了,有沒有甚麼心結仍未解開?

未解開,當然就係警暴問題啦。本身我喺政治上都唔係一啲咁激嘅人嚟嘅,係好機緣巧合,我受咗傷,親身經歷警暴問題,覺得自己有個責任去tackle呢個問題。有啲人為咗去完成政治任務,無所不用其極,包括使用警方去打壓市民一啲好合理嘅訴求同埋社會活動。去到呢個level嘅時候就係我嘅心結囉。

他慨嘆:「我本身想做嘅嘢就好簡單嘅啫,阻止惡法通過,極其量都係話阻止警暴。但係而家,呢件事似乎再複雜啲,已經係去到香港政府,甚至去到中國政府嘅問題。」

「唯一可以解決呢個心結,就係繼續不斷去工作,我仲有條命喺度啦,又未死,又未俾人拉,亦都好好彩呢幾年教書有啲積蓄,咁就唯有繼續去做。睇吓會唔會堅持落去嘅話會有啲轉變。」

楊子俊勉勵同路人:

大家都可能覺得要爭取訴求時,有啲介懷我好似做咗好多,但係其他人做得好少,仲有好多港豬喺度吃喝玩樂,成件事好唔公平咁樣。咁我想同你哋講,真係唔需要咁睇,我覺得其實我哋去為咗一啲價值去付出嘅話,其實最大得益係自己。我哋係可以實踐到心入面真正嘅理念,係一個好高層次嘅享受嚟㗎。

這不就是通識教的「自我實現」?他笑著回答:「都係,即係我做緊一啲正義嘅野,起碼貢獻緊我心目中理想嘅香港,係其中一個齒輪仔都好。呢樣嘢其實個滿足係勝過晒所有一切物質呀、名利呀嗰啲好低層次嘅享受。」

一年前6月9日,他在Instagram發文:「那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若這是正確的是/自己所能做到最正確的事/又何需計較太多/結局往往就是有交錯疊加的微小因素決定。」今年6月9日,他在社交平台寫道:「那天我們計算得到最終能否阻止送中惡法嗎?今天我們計算得到最終能否光復香港嗎?都不能計算,但也不需要。」

對於當日受傷的經歷,他說起來有條不紊。要不斷重複憶述往事,外人怕他感到痛苦,他卻似乎早已習慣。唯訪問期間,當說到在醫院被捕時,他說:「如果唔係你今日問我嘅話,我諗呢啲位都係埋藏喺記憶深處算,都冇乜特別好講。」輕鬆的語調背後,似乎仍有尚待處理的情感。

訪問中,他說自己是個很現實的人,讀書時只想靠自己取高分,教書時也一心讓學生以最簡單的方法學到最多。但在這場運動中,他「最大化」自己的傷痛,又去學習不計較,聽起來很超現實。也許,人生最大價值,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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