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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2一周年】中彈右眼只餘2.5至5%視力 楊子俊:我係老師,亦係香港人


 

去年6月12日,金鐘立法會外發生激烈警民衝突,改變了一些人,包括當日右眼被催淚彈擊中的教師楊子俊(Raymond Yeung)。今年30歲的楊子俊,大學畢業後,在教育界工作8年,先後在三間學校任教通識科,現為拔萃女書院老師。去年6月之前,單身有車有樓有教席的他,理應無憂無慮。但因為兩枚催淚彈,他的右眼只剩2.5%至5%視力,畫面中央只有灰蒙蒙一片,想要看清楚一點,就需戴上眼罩。

最近復課,楊子俊戴口罩也要戴眼罩,「好似自己喺個密室、蒸氣室度做嘢咁,成個人狀態好差。」鄭悅庭攝

去年6月9日,百萬人參與反對修訂《逃犯條例》大遊行,楊子俊也在場。「和理非咁樣,遊行嘛,咁咪行囉。行足全程,甚至有啲偏執覺得唔可以插隊,由起點行到終點先係完成晒,成件事其實好左(膠)嘅。」百萬人遊行後,政府仍堅持二讀,人人說是「end game」。所以當他見到網上有人號召6月12日包圍立法會,看了看時間表,見到自己不用上堂,便決定到場幫手。

沒想到,6月12日下午,站在金鐘添華道,甚麼也沒有做的他,被警方催淚彈擊中右眼與胸口。

中彈後,他右眼黃斑區(最重要的中央視力)出現水腫,本來期望水腫消退後眼睛會痊癒,但水腫破裂,令黃斑位置出現了一個洞。醫生最初指可回復八、九成視力,所以在出院、保釋後,他開始積極研究各種治癒方法,同時不斷覆診、吃親戚朋友送來的補品、藍莓素、中藥等。

去年6月尾,眼睛情況惡化,楊子俊決定進行眼科手術。手術後,又捱過十多日連續24小時保持面向地下、只能俯睡、無法活動、肩頸痛、失眠的「face-down recovery」,眼睛的狀況卻沒好轉。這時醫生說,他右眼的視力有機會一輩子也不會恢復,甚至日後有機會出現併發症。「嗰個位開始覺得,自己接受現實喇,即係無得改變架喇,寧願快啲接受咗佢,諗下點樣喺呢個傷患之下,維持到我嘅正常工作。我咁諗會令我自己好過啲囉,好過我不斷咁再嘗試搵方法令到自己隻眼好番。」

楊子俊形容,如果只用右眼看東西,畫面的中央都是灰蒙蒙一片,時有幻光(似平日閉眼後,按壓眼球會看見的那種),四周的視力也比以往差。如雙眼並用,相較以前,「距離感差咗啦、個立體感係非常之差嘅,好似正在打邊爐時夾餸咁,夾極都夾唔中,睇嘢會有重影。」他試過跟學生打羽毛球,但接不中。

楊子俊淡然地交代傷勢,彷彿說著別人的故事。

6.12的催淚彈,香港人忘不了。周滿鏗攝

去年7、8月,全城「打到飛起」,楊子俊躺在家中看著新聞直播,「自己參與唔到喺其中,其實嗰個內疚感,仲大過一切。」

稍為復原後,楊子俊決定利用傷者的身分,讓人知道抗爭者的故事。於是,他由閱讀新聞的人,變成新聞主角,陸續接受傳媒訪問,電台、電視台、報章、雜誌⋯⋯至今接受逾20個訪問。一次又一次講自己受傷的經過,「攰架,拍嘢最辛苦囉。我本身又唔係鍾意影相,又唔係鍾意扮鬼扮馬嘅人,但拍節目要有效果,咁就唯有滿足佢哋要求。我唔識擺pose,要take多幾次,嗰啲辛苦囉,講嘢、寫嘢就OK。」

他,其實希望低調。

除了開一個「公眾版本」的Facebook專頁,偶爾就時政發文外,日常外出、教書時,為免「太過招搖」,他一般也不會公開生活。「我盡量想日常生活都係一個正常人嚟嘅。」要很專注的時候,他才會戴眼罩。「我發覺自己都係視力差咗啫⋯⋯仲睇到呀,盡量都維持番正常生活。」

最常要戴眼罩是改卷。「而家睇嘢會有重影,睇字或者睇screen就會辛苦啲囉。」尤其是通識科看重每一個字的意思,需細閱前文後理,他打趣指,同學的手寫字本身已經很潦草,現在更要花心機去看。早前因疫情緣故,變了網上教學,他能在平板電腦上批改作業,任意放大縮小,也算是較舒服的做法。

原來在香港很難找到軟身眼罩,楊子俊只好在網上大量訂購。眼罩尚算耐用,一隻可用一個月。然而,醫生卻不建議他經常戴眼罩,認為會令他的腦部誤以爲右眼已沒用,令右眼視力進一步變壞。「我自己盡量都唔帶,但有時睇嘢花到乜鬼咁,兩個影完全睇唔到,點都要帶囉。」他說,因為不想似海盜,就把眼罩後的橡筋剪走了,變成一塊軟墊般,可隨時「攝」在眼睛和眼鏡之間。

由於香港沒有軟身眼罩,楊子俊在Amazon和淘寶分別買了一些,都是「Made in China」。鄭悅庭攝

中彈後,楊子俊迅速被建制陣營起底,被稱「亂港黃師」、「荼毒下一代」,遭人投訴。有不少家長更跟學校提出要轉班,擔心他在6.12的參與會影響教學。校方回應指,那屬他的「校外參與」、是他的個人自由,若不是中了彈,也許根本沒人會發現他的政治取態。他亦重申,在受傷以前,教育局從未收過任何有關他的投訴。

再踏入校園時,他收到同學貼滿便利貼的壁佈板、打氣短片。同學們都很明白他的處境,沒有多問,只透過行動表達心意。「後尾我都堅持住講話我無嘢、我無事,一切都係如常咁,咁都無咩特別大嘅嘢。」

「同外間一路咁claim啦,就講話我出面嘅社會政治活動參與,係唔應該影響我嘅教學工作。我係企喺一個道德高地上去講呢樣嘢,所以我都真係要去實踐呢樣嘢囉,盡量喺學校維持番我想做嘅嘢。」因此,受傷後的新學年(去年9月),他的工作依舊。

他教授五班通識,亦是一班班主任。以往他批改一班的功課約要用4至5小時,但現在要花上近一倍時間。「唔係我實質上坐定定要做7、8個鐘,係中間做做下覺得好辛苦就會走嚟走去,唔想對住啲字。呢個問題喺呢一年內係不斷咁喺度loop。」他無奈地說,以前每份功課也可以錄影回應,「但而家真係唔得,如果比起我心目中可以做到嘅level,有啲時候個教學的確係無以前咁好⋯⋯縱使我唔承認都好啦,工作點都係有影響。」

令楊子俊意想不到的,是自己出事,似乎改變了學生跟香港的關係。他指,在傳統名校的學生,大多來自中產家庭、手持外國護照,以往較「離地」。「但係我唔知好彩定唔好彩,因為我受傷,令到有啲同學明白,原來香港嘅社會運動、示威活動,其實係同佢哋好近嘅,甚至佢哋發現身邊係會有人受傷,即係個老師無啦啦過咗個考試period,就中咗彈受咗傷。」見到學生開始關心香港,他這位阿Sir顯得欣慰。

說起學生,他語帶愧疚地說:「縱使我唔承認都好,不斷咁同人講話我係可以維持到正常工作,現實就係唔得囉。」

楊子俊在中六、七時選修通識,「純粹見到幾得意就揀咗啦」。對於由細到大在屋邨長大的他而言,通識科為他開啟了對世界的視覺。他笑指,老師叫同學剪報,當時覺得沒有用。現在回想,才知道當時「被迫剪報」是令政治啟蒙的重要元素。「我覺得關心政治都有個門檻嘅,特別以前冇咁多資訊,主要靠睇報紙、社評先會明白發生咩事。當你有咗啲基本嘅認識,就容易啲去接收其他資訊。咁就係嗰陣時開始關心政治。」

他難忘民間電台事件,那是他首次認識「公民抗命」。當時他眼中,這班人很「傻」,明知犯法仍要去搞「非法廣播」。「後尾睇番,原來你為咗爭取公義嘅時候係可以去到呢一步,即係⋯⋯寧願去挑戰呢個法律制度。」事件很衝擊多年來只看重成績、為人現實的他。

後來,他到了香港大學修讀社會科學(主修社會學及政治與公共行政學)。期間,他到柬埔寨義教兩個月,見證當地貧困學生對知識由唔識變識,深受感動。畢業後,決定做教育工作,讓學生認識世界。

至今教授通識將近8年,又是通識科參考書作者。他慨嘆,通識課程原來設計充滿彈性,內容及教學方式都可因時制宜。以往只要言之成理,有事實作理據,甚麼議題和立場也可以講。「我哋只要ensure我哋講完呢樣嘢,我哋講番另一邊做個balance咪得囉。如果現實上,社會上真係有兩邊嘅聲音,咁咪可以講。」

然而,「條紅線我諗而家越來越明顯」。今年初起,教育局打壓升級,令老師自我審查、噤聲。「我最近出咗份試卷講新聞自由,資料揀嘅係講TVB記者俾人打,好慘咁樣,我上司都覺得太過危險,就算你條題目幾中立,其他家長未必會咁睇。佢一聽到示威、抗爭、記者俾人打,即刻就可能聯想到一啲其他示威者嘅畫面,縱使本身題目好value free,或者根本唔容許同學講點樣支持運動,但令到人有咁嘅聯想,其實都係危險。」最後為免爭議,只好取消題目。

如今要在香港教通識,一點也不容易。打開「今日香港」一節,新聞自由、法治、社會政治參與⋯⋯無一不是「敏感」題材。那就談「公共衛生」,假若說到武漢肺炎,又該如何說它的起源呢?同時,又要擔心政府會將通識變成選修科,甚至刪去這一科,「通識老師絕對係愈嚟愈難,成日喺惶恐心態度工作。」

去年,楊子俊FB有這張相:「老師為你哋加油!」年長教師向對面馬路舉傘的年輕人喊道。
「我哋都係老師啊!」對面回喊。
「咁......大家加油!」全場「笑喊」。

去年底,教育局局長楊潤雄指,若有教師「涉及嚴重違法事件而被捕」,可能要即時停職,嚴重者更會被取消教席。在社交網站或私人場合發表不當言論,也可能被視為失德行為,或被取消教席。

曾被控暴動罪,後來踢保成功的楊子俊說,其實自己也曾想保持中立,避免參與政治活動。他剛做教師時,適逢2012年反國教運動,本來也想到場看看,「但包圍政總喎,你阻住人返工喎,會擔心我教師嘅身份去到會好似尷尬。」

直到2014年9月28日早上,他在電視上看到有人衝出馬路,就覺得一定要到場參與這場運動。到達金鐘,看到原來有很多同路人,「嗰陣對於自己嘅政治參與有好大轉變,好似原來我都唔應該龜縮嘅,雖然我係老師啫,但我都係香港人。」

這位香港人,示威時,竟不忘教學。他難忘9.28首次親眼目睹一隊「裝備好精良、神情兇惡的警察隊伍」(後來才知道那是速龍小隊)由灣仔步近金鐘。他拍了些照片,「速龍仲鬧我點解影佢哋相,其實都係諗住影多啲相,俾同學睇吓香港發生緊呢啲事。」現在回想,他靦腆地笑著。

自此,他偶在示威區流連。隨雨傘落幕,也沉寂了一陣子。直至去年6.9和6.12,再次走上街頭。

「雖然我自己對好多政治議題有好多立場,但入到課室真係要中立架。你角色係要做一個事實嘅報道者咁樣,話俾佢哋知社會上真係有人咁諗。話晒啲嘢俾同學聽,交由佢哋用自己諗法同價值觀去諗。」

三十而立,在30歲之年,他的人生似乎開展了全新的一章。

一年前,雖然有時都會諗係咪會教一世書,但始終教師嘅工作好穩定,年年跳point,唔會真係有動力改變人生軌跡。中彈後,再加上香港同教育界局勢不斷轉變,發覺自己嘅健康、安穩嘅生活,都隨時被環境影響,今日唔知聽日事。所以要趁住自己仲有力氣,把握時間做自己認為最啱、最有意義嘅嘢,直至必須要退下嚟嗰日。 

最近人人講移民,會考慮嗎?「唔會移民,仲有得打,點都會打埋落去先。呢個係自己揀咗嘅戰場嚟嘅。」

眼前語速快、說話直接、態度溫文的楊子俊,是教師,也是香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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