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新聞 Logo
眾新聞 CitizenNews
眾說

掌握史料,有助學生探索歷史全貌


【撰文:盧日高老師@HK Educators' Club】
Edu Insights #0007

四月底一名小學常識科教師在網課中,錯誤地指十九世紀中葉中英鴉片戰爭的起因是英國人想幫當時大清國民禁煙。其後,有網民上載某本初中中史教科書一條林則徐禁煙手法是否明智的題目。「鴉片戰爭」又再成為熱門歷史議題。有教師指斥教科書題目引導學生誤解「禁煙民族英雄林則徐」,(註1) 亦有指這是對「民族英雄」的侮辱,認為「民族圖騰」不容質疑和批判。(註2)

誠然,每人對某個歷史事件或歷史人物有不同看法。因為歷史本是今人對過去事情的重建結果,它的特質是有爭論的、不確定的和多元的。但如果因為自己有一套既定看法,就不容討論,則不符合歷史教育的精神。歷史教育學者林慈淑指,如果教師教導一套不容置疑和沒有爭議的故事,只能稱之為「宣傳」,並不能稱得上是「歷史」。(註3) 因此,讓學生有討論的空間,這是歷史教育所必須的。而讓學生討論歷史的基本步,就是盡量還原史實,了解當時人的認知。

鴉片戰爭確實有不同的觀點

清朝早溯至雍正皇帝已經禁止鴉片銷售和吸食,但百多年來,禁之不絕。到1830年代,鴉片輸入更達到頂峰。經過馳禁和嚴禁的爭論後,1838年,道光皇帝才委派林則徐前往廣州禁煙。無可否認,林則徐是行政人才,但是否如民族主義份子所歌頌「林則徐,殺煙商,銷鴉片,執法如山好鐵面」呢?似乎不是。面對鴉片問題,林則徐其實相當務實,1833年他曾提議中國應該自己種罌粟,以減少鴉片進口造成的財政損失。(註4) 可見「毒品」鴉片,在他眼中其實是國家財政問題,而非道德問題。

鴉片戰爭後,清人如何評價林則徐?十九世紀中葉協助曾國藩與英國領事交涉的夏燮(1800–1875)可算是中英外交的開山人物,其意見是值得參考的。他在早期外交著作《中西紀事》寫道:「林制使查辦此案,計其到粵未及十日,發令太早,蕆事過速,轉令善後宜,益形竭蹶。」形容林則徐處理鴉片一事操之過急,令中英雙方的斡旋空間減少。(註5) 一個歷史人物的決定是否明智,當時人也有所質疑,因此在課堂讓學生開放討論,並無不可。

至於清人對英國人向中國販賣鴉片是否咬牙切齒?這又未必。曾任清朝駐英公使的郭嵩燾(1818–1891)與嚴復討論到鴉片貿易時,認為「英國士紳亦自恥其以害人者為構畔中國之具也,力謀所以禁絕之。中國士大夫甘心陷溺,恬不為悔,數十年國家之恥,耗財竭力,無一人引為疚心。」(註6) 雖然郭嵩燾初到倫敦上任時,曾受到當地報章的侮辱,但他亦觀察到鴉片禍國一事,沉溺毒品的國人亦需負上責任,而英國國內亦在當時,有反對以鴉片作為交易商品的聲音。

鴉片戰敗並非舉國震驚的大事

回顧鴉片戰爭戰敗,今日不少人視為開啟了中國人民受屈辱的一個世紀。不過時空回到清朝,則會發現這場軍事衝突並非舉國震驚的大事。儘管鴉片戰爭之後幾年,「炮」和「砲」兩個字在《清實錄》的出現頻率暴增,(註7) 反映清朝不少有志之士已留意到中英雙方武器裝備的差距,而開始積極研究西方的技術。不過研究活動到1850年咸豐皇帝上台時就已停止。(註8) 畢竟只要割地賠款、開放通商口岸就能安撫英國人,就無需過份憂慮。結果1842年魏源編著《海國圖志》,內容彙總當時有關西方的信息,親歷戰敗的中國讀者反而不及日本多。(註9) 晚清的現代化改革,要在鴉片戰爭後二十年才開始。

至於鴉片戰爭的性質,出生於晚清的史學大家呂思勉(1884–1957 ) ,分析由於廣東海關專利,稅率過重,導致英商「貨物不得其利,乃思取違禁之物以補償之」,指出鴉片戰爭的起因是「中西啟衅,名由燒煙,實因商務。」(註10) 視之為一場貿易戰爭。出身於上海的徐中約(1923–2005)在其《The Rise of Modern China》亦指出鴉片只是戰爭的導火線而非根本原因,「由於中西方對國際關係、貿易和司法管轄的觀念大相徑庭,即使沒有鴉片,雙方之間的衝突也照樣會爆發。」(註11) 回顧鴉片戰爭,有平實地視之為貿易戰爭,有視之為中西文明衝突,有部分人視之為西方帝國主義入侵。讓學生一件事件的多元觀點不同看法,有助他們檢討和反思自己的觀點,作出持平的判斷。

最後,鴉片是否導致白銀外流,在當時人的認知確實是的。鴉片戰爭後,任陜西巡撫的林則徐認為:「鄙意亦以內地栽種罌粟於事無妨。所恨者內地之民嗜洋煙而不嗜土煙。」(註12) 他因介懷鴉片導致清帝國白銀外流,因此倡議本土種植罌粟。不過近年亦有研究指出,鴉片戰爭後英國輸入中國有所鴉片量增加,但清帝國的白銀量卻同時增加。十九世紀三十年代清政府面對財政拮据,未必是鴉片導致白銀外流這項個別因素,(註13) 據黃仁宇的看法還可追溯至清朝完全承繼了明朝僵化的財政制度,沒有進行全面革新的後遺症。(註14) 唯有發掘更多問題,才能避免過分地簡化歷史的因果關係。

帶來身心傷害的「民族情感」

以上可見,關於鴉片戰爭和林則徐的看法是相當多元。今日一些流行的觀點如「百年國恥」、「帝國主義侵略」等,反而與當時人的認知有一段距離。畢竟,「中華民族」一詞,是清末民初知識份子建構出來的概念。(註15) 以「民族主義」的框架評價鴉片戰爭,是1920年代國民黨時期開始建立,後來共產黨沿用至今的論述。(註16)
無可否認,歷史教育一定涉及課程設計者和教師對歷史的詮釋。不過哈佛大學講座教授王德威提醒,種種意識形態(例如國族認同)所加諸中國人的圖騰與禁忌,並且制約人們的言行,這是「歷史暴力」。所帶來的身心傷害,比傳統社會有過之而無不及。(註17) 既然今日大多數人都知道所謂「中華民族」是建構出來的,「百年國恥」是特定時空下的歷史詮釋,進行歷史教育時,為何不容許學生多元、開放地討論呢?

註釋:
1. 穆家俊:〈歪曲歷史誤導學生必須糾正〉。
2. 屈穎妍:〈由林肯到織田信長到林則徐〉。
3. 林慈淑:〈歷史要教甚麼「能力」?試論香港、台灣、英國的三份課網〉。
4. 林則徐:〈會奏查議銀昂錢賤除弊便民事宜折〉,參照楊國楨:《林則徐傳》(北京:人民出版社),頁7。
5. 夏燮:《中西紀事‧卷四》。
6. 參考自藍詩玲:《鴉片戰爭》(新北市:八旗文化),頁314–315。
7. 歐陽泰統計《清實錄》所收據的文獻,透過比較「炮」或「砲」兩個字佔所有文字的出現頻率,推斷清朝文人對武器的關注程度。他發現鴉片戰爭後幾年,「炮」與「砲」的出現頻率達到清代的高峰。歐陽泰:《火藥時代》(台北:時報出版社)頁463。
8. 同上,頁468–469。
9. 傳高義著《中國和日本1500年的交流史》(香港:香港中文大學),頁63。
10. 呂思勉:《呂著中國近代史》(上海:華東師範大學),頁36。
11. 徐中約:《中國近代史》(香港:香港中文大學),頁188。
12. 楊國楨:《林則徐傳》,頁433。
13. 確實不少史家認為十九世紀三十年代鴉片貿易導致中國白銀外流,但這個觀點卻無法解釋為何1852年後,鴉片輸入中國數量其實更多,但中國國內的白銀供應卻反而增加。這似乎是有待解答的歷史問題。參考藍詩玲::《鴉片戰爭》,頁70–71。
14. 黃仁宇:《十六世紀明代中國之財政與稅收》(台北:聯經出版),頁375–378。
15. 參考沈松橋:〈我以我血薦軒轅—黃帝神話與晚清的國族建構〉。
16. 藍詩玲:《鴉片戰爭》,頁336–340。
17. 王德威:《歷史與怪獸:歷史,暴力,敘事》(台北:麥田出版),頁5–6。


請加入成為眾新聞的月費訂戶,長期支持我們的工作。所有訂戶都可以收到我們的「每周時事」通訊 。

月費訂戶網址:hkcnews.com/aboutus/#subscri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