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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年輕人同行】FA牧師 曾被捕入過臭格:好感恩 終可體會小朋友幾咁無助


 

他,平日下午是補習社阿Sir,周末是姜牧師,晚上有示威遊行的時候是FA急救員,同時有這麼多身份,全因他自認是香港人。

今年6月9日晚,姜嘉偉牧師(Alan)第二次當急救員時在示威現場被捕。訪問前一小時,記者收到Alan急電:「我噚晚被捕,而家啱啱喺會堂放低啲嘢,返屋企沖個涼先。」來到會堂,從玻璃窗往內望,桌子上凌亂地擺放著幾個黑色的腰包,還有一支大大的生理鹽水,一旁擱了張電話卡。未幾,他又傳來訊息,著記者拿取後備鎖匙先進內。素未謀面,卻對記者如此信任,未有一絲擔憂。

29歲的姜嘉偉(Alan),既是牧師也是前線急救員。(黎卓欣攝/製圖)
Alan獲釋後回到會堂,桌上還放著急救裝備。(黎卓欣攝)

去年6月,不少集會均獲不反對通知書,Alan穿起全黑的牧師服、繫上白色的領巾,來到遊行現場。他不會與示威者同叫口號,不會附和拍手,只站於黑壓壓的人群後,如同一個旁觀者。不少牧師會叫教友離開烽火街頭,到教堂一起禱告,Alan反其道而行,逕自來到現場。

因運動首次接觸政治

他說,想親眼觀察年青人所承受的苦難:「我因為呢場運動先開始接觸政治,好多政治理念我都唔識,亦唔係好明大家爭取緊啲咩。但我係一個做年輕人事工嘅牧者,有責任明白佢哋,搞清成個運動係點。」

29歲的Alan,曾是個愛搗亂、經常欺負老師的叛逆青年。自中學接觸宗教後,性情變得溫和順人,他深信宗教可令人心境變得安穩踏實。7年前,他讀畢4年神學課程,開始擔任牧師的工作,主力為有需要情緒輔導的年青人提供協助。

他坦言,起初也曾不解為何年輕人要以武力抗爭:「喺新聞只會見到好多細路喺條街,但究竟點解佢哋會覺得值得為呢個地方去犧牲?最後又想得到啲咩嘢?當我落地去觀察,對佢哋嘅理解越來越深嘅時候,先發現原來佢哋同我隔咗個generation,價值觀同我好唔同。」

7.1 立法會衝突,Alan抵達現場時,地上已遍佈玻璃碎,示威者來來往往,他默默站於一旁、不發一聲:「本身想睇下有無人有情緒上嘅需要 ,點知到頭來有需要嗰個係我自己。」

那時,他對社會運動的認知,仍停留於靜坐絕食、遊行等方式,第一次目睹勇武抗爭,人們拆毀鋼板、撬開鐵閘、噴污閉路電視及區徽,一幕幕畫面衝擊他內心。何謂暴力的道德界線,不停在心中拉扯、甚是矛盾。「第一次見到原來勇武嘅力量係咁樣,有外國記者行埋嚟訪問我,我嗰時仲話,示威者好似有啲過份喎。哈!而家望返轉頭,到底政權、警察同示威者,邊一種暴力先係過份?」他苦笑道。

由了解到認同,Alan後來每次都按捺不住擔心,戴上頭盔跑到街頭。但他仍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誰臉色不對才走上前。

因為一個擁抱,很可能拯救到一條寶貴性命

有一次,他到了屯門。突然,一個沒任何裝備的女孩,從的士車廂一躍而下,頭也不回地直接跳進一團白煙,幾米外的Alan目睹這一幕,馬上衝上前,一手把她抓回來。他脫下自己的防毒面罩,讓女孩戴上,著她深呼吸冷靜。

「去到安全嘅地方,佢除低個面罩,喊住同我講: 『我覺得自己好無用......書又讀唔到,屋企又返唔到,天水圍又幫唔到,而家連屯門都幫唔到... ...』」Alan收起笑容,憶述道。

原來,女孩當日早上到天水圍參與開花抗爭,怎料與隊友節節敗退,不得不棄掉裝備,離開現場。她不甘心就此作罷,一聽到屯門的對峙仍未結束,便馬上跳上的士,飛奔到屯門。

去年,屯門曾發生大型堵路,後來演變成警民衝突。(資料圖片)

說到這裡,女孩已泣不成聲,Alan正想著她好好休息,不要過分自責。她卻突然靜下來,輕輕說了一句:「我想死,我今晚就去死。」他聽畢,心裡一沉。

「 點解要行到呢一步?點解班年青人走上街頭,都仲未搵到自己?究竟社會一直以嚟有無俾到一個明確嘅角色佢哋?」Alan激動地一連問了三條問題,靜默一會,托一托眼鏡再說:「呢個女仔並唔係特殊例子,而家嘅年輕人自我意識破碎得好犀利,一迷失就好易出事。」

由牧師到FA 

以牧師身份落場數月,Alan漸覺每次遊行幾乎都會以流血衝突收場,急救物資的需求越來越大,亦有感兵荒馬亂之際,生理上的救援更為急切:「由最初帶多支鹽水,下次又帶多啲紗布,帶吓又多啲,慢慢就有咁嘅裝備,最後索性以急救員身份上場。」他到廣華街買了一件保護背心、一個頭盔、經過深水埗又買了幾個間隔齊全的腰包。就這樣,Alan暫時放下牧師身份,成為急救員新鮮人。

「上到場先發現,上幾多次30個鐘嘅急救課程都無用。邊有老師教你點處理水炮車水、胡椒球 ?」Alan 唯有從旁觀察,向其他急救員取經,又會研究有冇偏方,可以更快減輕因催淚氣體引起的不適。

他形容,抗爭者與警方混戰時,在後方做救援,食十幾廿粒催淚彈已是最低消費。最嚴峻的一次,煙霧彌漫、四方八面都傳出「First Aid!有無First Aid 呀?」的求救聲。人們在呻吟、嚎哭,但他擠得連伸手遞生理鹽水的空間都沒有。

抗爭現場經常煙霧彌漫,Alan形容,有時擠得連伸手遞生理鹽水的空間都沒有。(資料圖片)

Alan 說自己性格有點大愛、容易心軟,小時候養過一隻倉鼠,牠去世那天,Alan哭了一日一夜。訪問期間,補習社有幾位小學生跑過來,說鞋架歪了一格,要他幫手修理,他笑笑回應:「好、馬上來。」訪問本身已延遲一小時,記者有點著急地問,可否先做完訪問才修理,他搖搖頭:「可能對佢哋嚟講,呢樣嘢都好緊急。」要Alan眼白白看著有人身陷苦難,而不伸出援手根本不可能。儘管有時會被現場示威者唾罵,但他毫不介意:「我唔介意俾人鬧,我介意係大家打錯人 。」

有段時間,示威者對鏡頭特別敏感,一位阿叔在人群前高舉手機,不足數分鐘迅即被包圍,阿叔口震震地嘗試解釋,自己剛從溫哥華回來支持運動,想拍照傳給親戚。但群眾來不及聽他解釋,已開始築起遮陣,Alan馬上拉著阿叔跑到另一條街。一邊跑、後面一邊傳來陣陣咒罵聲:「死左膠!」、「做咩要幫佢!」

急救員也好、牧師也好,Alan來到抗爭場合,都是出於一份對人的關懷。

疫情後示威稍為緩和,從戰場上撤退後,對於抗爭者的心靈需要,他能照顧得更多。

立場不同   教友走了一半

在戰場越跑越前,5月10號首次被捕後,有立場不同的教友,從媒體報導中發現他的身影,因而決定退出教會,令本來就僅得40名教友的教會,經營更為困難。教友走了一半,被離棄的牧師卻說無所謂:「我唔怕信眾少,如果你覺得留喺度唔舒服,我唔會強逼你留低。輔導同救援嘅工作我都會繼續做。」

香港社會的撕裂,從街頭延伸到每個家庭。Alan相信,脫下盔甲後,年輕抗爭者都只不過是需要被關心的孩子。現在,找他傾訴的,有的是因為對前景失去希望,有的是因為被家人逐出家門,更有些是因為政見與父母鬧翻的警察子女。不論是誰,他都會一一為他們禱告、輔導。

有時,他更會充當仲介人,幫忙將有心人捐出的物資及飯券,轉交到有需要的年輕人手上。Alan希望,這樣能令失去家庭溫暖的他們感到被關心,不想再有年青人因為社會運動而輕生。

剛剛被拘留近12小時,馬上要接受訪問,Alan不時打呵欠,面露倦容。跟Alan談到被捕的恐懼,他坦言,第一次被關在羈留室,與外界斷絕聯繫,又不知何時能保釋,那種徬徨無助,是他從未經歷過的,亦少不免對未知的檢控感到擔憂。但他卻總是惦記著一群青年:「我反而好感恩,因為終於可以體會到搵我傾訴嗰啲小朋友,自己一個坐喺入面,思緒有幾混亂。了解多咗被捕流程同『臭格』嘅環境,呢啲經驗將來又可以幫番啲小朋友,安撫吓佢哋。」

被捕兩次,Alan堅持要繼續跑到前線,他淡然而肯定地道:「因為我愛香港,愛呢個地方嘅人。個地方有問題,就更加需要人幫手去解決。好多手足傷嘅傷、死嘅死,如果望到咁都繼續退縮,我就唔係愛香港,只係愛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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