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新聞

衝，是衝擊、衝突，看似負面，但要改變現狀，往往需要衝破難關，衝動背後，需要衝勁支撐。

匆，時間過得很快，事情發展也急劇轉變。

「衝匆」新聞攝影展，是眾新聞一群年輕記者置身壯闊波瀾反送中運動的其中一章。

重塑去年六月，香港的歷史，是不可忘懷的一頁。烈日下百萬人上街，換來政府決意硬推《逃犯條例》修訂草案，觸發過萬人包圍立法會，佔領金鐘一幕再度重演，洗走香港人的傘後鬱悶。無人預料，情況急轉直下。警民爆發衝突，最後訴諸武力清場，催淚彈、橡膠子彈、布袋彈、海綿彈並用，人們瀕臨窒息，掙扎求生，成功逃命的，靠著窗旁，由中信大廈看著頹垣敗瓦的立法會道，不少人初次看見猙獰的香港。

黃雨衣的他自殺明志、史無前例二百萬人上街、由白天到晚上、港島北十三條行車線人流如鯽、千人向警察總部擲雞蛋，民怨一發不可收拾。事情不斷發酵，一環緊扣一環。正正為七月一日闖入立法會，出現民族自決、香港獨立的口號埋下伏線。區徽塗污、印有暴政的旗幟飄揚，象徵議會的崩壞。追本溯源，議會失序，其實是否社會失序的初兆？

今年三月成立的眾新聞工會聯同眾新聞，首次舉辦「衝匆」新聞攝影展，重塑去年六月至七月一日的躁動炎夏。年輕記者將會駐場分享相片背後的故事，還有過去一年的心聲。四天，四個分享主題，我們一起走過動盪亂流。

歷史斷層

去年初夏到眾新聞實習的黃思銘，第一個採訪是六四三十維園晚會，當晚有18萬人出席創近年新高，但比起之後幕幕百萬人遊行，原來是小巫。還未畢業便置身百萬民意怒吼吶喊的旋渦當中，採訪舉世觸目的國際新聞，她是急流下成長的年輕記者。

去年七月一日，她由下午開始已經留守立法會內採訪，沒想過示威者最終闖入，而警方又戲劇地撤走。她坦言，自2016年起，香港經歷一地兩檢、DQ立法會當選人……其實整個公民社會都出現疲態。直至當日，在立法會內的每一幕，撕爛基本法、踩上主席台、梁繼平宣讀宣言等，每一個動作的象徵意味都很濃烈，「當刻你會感受到香港人的民族性很強，真的是一個命運共同體。」

置身連場衝突槍彈橫飛，但她畢業後還是想投身記者行列，因為在非常時候「紀錄」尤其重要，每一個不知名但有血有肉的故事，將會是整個香港歷史的重要一頁。慨嘆的是，在今日香港的管治氣氛下，很多參與者不敢講述每個經歷的細節，害怕會成為呈堂證供，即使化名、蒙面、變聲，最終距離那段歷史只會愈來愈朦朧，恐怕香港的歷史會出現「斷層」。

希望與失去

今次攝影展，大部分相片出自周滿鏗之手，他也是今次展覽的策展人之一。文字記者出身的他，去年臨危受命執起相機，記錄幕幕衝突場面。回首去年的照片，他說最大的感覺是「影得唔夠好」，沒想過六月的衝突，對整個運動的演變，以至香港、中國、國際影響深遠，相片還是欠缺一些闊度和張力。當時入行一年，也許正如相中的彼此，一樣幼嫩，需要經驗和成長。今天，他已經站得更前。

由六月初夏至七一回歸，他見證港人催生不同的抗爭方式，也由「和理非」急速進化至「勇武」，但沒想過香港會有翻天覆地的轉變，畢竟香港人表達訴求的方式，多年來也只是遊行叫口號。直至七一佔領立會，一改行儀如禮，他曾有一刻以為香港的格局或會帶來一絲希望，當然今天看來，可能失望比希望多，好像抗爭方式很多，但沒有換來成果。

展覽39張照片當中，有一張相片是年輕示威者站在鐵馬前，用很堅定的眼神望向前方，鏡頭背後那邊是還沒有蒙面的警員。這個眼神至今未忘，他說與雨傘運動截然不同，那個眼神，看得見衝破鐵馬的決心，是從未見過的。

我以為會死

正當反送中浪潮席捲全城，遍地開花之際，新聞系剛畢業的曾港深去年八月加入眾新聞，錯過了採訪躁動初夏香港的巨變，卻直接墮進街頭的激烈抗爭，槍彈、汽油彈、水炮都在頭上橫飛，理大一役更使他和香港留下一道傷痕。

理大圍城十多天，曾港深前前後進出理大近十日，看盡生死和荒涼，那段日子其實很抑鬱。警方重重包圍理大，記者有出無入或只可以「一換一」形式輪更，對他來說是另一種「坐監」。他在衝突過後清晨接更時，理大已經一片頹垣敗瓦，校外所有磚被掘起，校內滿地都是汽油彈，有人睡在冷氣槽，也有人睡在廁所旁。

他親眼目擊被困者游繩逃亡，素未謀面的人一個又一個冒險駕電單車前來營救，「那一刻我想哭出來，其實他們很勇敢，每一位都是岳義士，換著是自己又會不會咁做？」生而為人，記者以外，其實都是一個人。

之後校內的人愈來愈少，又或已經躲避起來與世隔絕。他曾在一大樓內遇過四男一女，有人拿著開山刀，對方發現他是記者後喝斥「不要再跟了！做少一日新聞是否會死？」他說那一刻「我以為會死！」

由新聞系畢業，當上記者，再採訪這場牽動全球的抗爭運動，港深慶幸能以記者身分站到最前線，因為只有經歷過，才能體會到。

初心

李月華，是眾新聞的創辦人之一，也是總編輯。她說，成立眾新聞之初，曾預料香港各方面的自由會逐步收緊，只是沒想到倒退得那麼快。眾新聞成立三年多，香港遭逢巨變，也是網媒不斷尋找角色和定位的過程。我問月華：「一年過後，水過鴨背的新聞後，我們能否好好梳理香港人的傷痛，為社會紀實，承傳這份歷史，發揮網媒更大的可能？」這也是籌劃這場展覽的初心之一，而她很願意讓我們去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