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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去年七一:立法會,我們會再回來


【撰文:阿古】

365日前,我在立法會。無論過了多久,歷史都不會忘記,2019年7月1日這一天。

7月1日對香港人有重大意義,名義上是慶祝「回歸」,但我只會用「主權移交」 四字來描述這一天。或者經過2019年7月1日後, 在未來的歷史記載中,七一的意義,也許已經完全改變。

還記得去年七一的前一晚,有一班手足在TG及連登吹雞, 一齊通宵留守煲底,準備朝早於灣仔七一升旗禮抗議,要求政府回應「五大訴求」。結果, 林鄭政府選擇逃避,竟然以天雨關係做藉口(升旗時是沒有下雨的)舉辦室內升旗禮,繼續漠視市民訴求。 早上開始,金鐘一帶已經佈滿警察,手足希望突圍, 卻因為人數不足未成功。

去年七一前的我,只是一個單純和理非。當日我與友人是中午12時左右才到達港島區, 當時還打算先吃午飯,才緩緩到維園參與民陣號召的七一大遊行。就在我們煩惱中午飯吃什麼時,TG的公海頻道卻不斷嚷着「煲底要人」、「煲底告急」等字句,令到我們非常擔心。作為一個專業和理非,擔心萬一煲底出事,會影響到下午舉行的民陣遊行,畢竟當時的我們仍然懼怕輸民意。

我立即打開Facebook,打算觀看現場直播,但由於訊號收得非常差,根本看不到直播,這也證明當日港島區實在非常多人。別無他法,我們只好鼓起勇氣,前往立法會「煲底」。

下午1時許,我們來到添馬公園,目測有數千人,當中有部份人席地而坐,有人進食、有人躺下休息,相信這班就是徹夜不眠留守立法會外的手足,故此我們要穿過添馬公園到達煲底,也顯得寸步難行。

煲底和添馬公園近在咫尺,但同一刻, 兩個地方的光景卻大相逕庭。添馬公園通往煲底的樓梯, 彷彿就是和理非及勇武的分隔線。由於現場人數太多,加上我們個子不高,所以我們在樓梯附近找了一個高位,刻意攀爬上去,嘗試窺看究竟煲底發生什麼事。想不到, 我和友人被立法會的景象震懾了。

這一幕,畢生難忘。過千個黃頭盔、幾百個勇武、幾十把雨傘,掩護着十多個義士,推動着從不知道哪裡找來的垃圾回收鐵籠車,不斷撞向立法會大樓的落地玻璃;有義士手持着大鐵通不斷攻擊落地玻璃,而大樓的落地玻璃亦真的漸漸出現裂痕。

據現場消息指,衝擊立法會是手足在中午投票得出的決定,而我和友人則加入了高叫口號的陣容,「香港人加油!釋放義士!」 突然我朋友用手肘撞一撞我,示意我望向落地玻璃內的情況,我才發現原來入面有大量警察,他們與義士們的距離只有一面玻璃之隔,意味着只要玻璃一旦被打破,雙方便會爆發非常嚴重的衝突,當刻我才意識到,這些衝擊立法會的人不是義士,而是死士。

現場的氣氛越來越緊張,這下子我和友人更加顯得不知所措,是進?還是退?正當我們猶豫之際,我留意到我身旁有一班全身black bloc的女孩子,他們正在從背包拿出一卷卷的保鮮紙替現場人士包紮手臂,她們也留意到我們,主動走來提議為我們包紮。起初我們是拒絕的,因為我們認為應該把這些物資留給勇武或有需要的人,但其中一名紮馬尾的女子認真地對我們說:「面對一個殘暴不仁嘅政權,我哋點解仲要分和理非定勇武?大家都係抗爭者,大家都係手足,而且如果你哋啲和理非一走,前面啲勇武就會好危險,因為班狗會冇晒顧慮,佢哋隨時都會衝出嚟,我真係唔想再有手足出事!你哋醒吓啦,五年前我哋已經輸過一次喇,今次再輸嘅話香港就玩完,你哋如果真係覺得和平靜坐嗌口號係有用嘅,咁你哋好自為之啦!」女孩子說罷,便與其友人隨隨上前線。

絕境的意志、無選擇的選擇,看着這名紮馬尾女孩的背影,腦海裡不斷思考着她的說話,簡直是當頭棒喝。回想過去一個月,由6月9日開始,有人遊行、有人集會、有人請願、有人流血,甚至有人死去。然而,103萬、200萬+1,在政權面前,毫無力量;當權者,無動於衷。

自這場運動開始以來,已有三名香港人自殺身亡,並於遺書中表明支持運動,6月15日是第一個、6月29日是第二個、6月30日是第三個。為了抗爭、為了公義、為了亡者,我們什麼方法都願意試,當一切和平合法的抗爭都失效之時,「以武制暴」或許是唯一出路。

「是你教我們和平遊行是沒用的」

我們決定了,不留遺憾,也不想遺憾。我們身處的位置亦一步步越來越接近最前線,不知道自己能夠做些什麼,但只希望能盡一點綿力,為手足、為撤回修例、為未來、為我們的家、為香港,付出一己的力量。除了前線勇武,現場還有非常多圍觀的人,他們雖然神色凝重,卻一直為前線抗爭者送物資和打氣。

我們鼓起勇氣戴上頭盔及眼罩,但我們也只是負責傳遞物資、高叫口號,以及負責很重要的職責,分隔「左膠」。白頭佬、高佬廷、難民之父、毛姨姨、over my dead body,這些是大家肉眼看到的「左膠」。泛民議員的勸說,從一開始已是無望。泛民的路走了20多年,未見有任何進步,只見惡化,又何德何能勸止一班絕望靈魂的掙扎?而且當時其實仍然有很多肉眼看不見的「左膠」,因為很多人都未覺醒,仍然覺得衝擊一個沒有人的立法會是白費力氣,認為勇武抗爭是極端行動,而對於所謂「抗爭」二字,仍然抱着美好的烏托邦概念,他們只會覺得這些激進行為有反效果,可能會破壞運動和平的形象,影響觀感.....諸如此類。不過,我並不怪他們,畢竟我也是早過他們一點點,才真正覺醒。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有大量參與遊行的手足離隊來到立法會前支援,立法會多個入口的落地玻璃已被破壞,但大家不敢冒進,因為立法會內仍然有大量警察駐守。當日不斷流傳着不少謠言,例如幾點鐘就會武力清場、警察會用真槍實彈等,所以大家正為去留而議論紛紛,此時有一位手足提到太陽花學運......「當日台灣嘅學生就係佔領咗立法院,佢哋嘅理念才得以彰顯,佢哋嘅訴求,政府先肯妥協!所以我哋只有一次機會,衝入立法會,重演太陽花!」說罷, 行動升級,不是為了破壞立法會,而是要佔領立法會。

因為荒謬,所以反抗;我們反抗,故逝者長存,故香港存在;我們絕對清楚升級的後果,亦有著清晰的覺悟。雨傘下,口罩上的每一雙年輕眼眸,均注視著那從不屬於他們的立法機關,「嘭!嘭!嘭!」伴隨着鐵籠車撞擊玻璃的聲音,響徹金鐘。

天色開始變黑,終於成功打碎所有玻璃及打破自動門,距離進入立法會只餘一道捲閘,此時警方在議員入口處舉紅旗,警告大家進入立法會的話將會馬上被捕。

約9時許,原先駐守的大批防暴警察突然全部離開,非常奇怪,隨即有現場人士質疑是警察設下的「空城計」陷阱,引我們入去,然後進行圍捕,建議大家不要「送頭」。但大家沒有理會,只顧合力用鐵枝撬開那道捲閘,務求完成歷史任務,因為由衝擊立法會外玻璃開始,所有人都已經有被捕的心理準備。

成功了,我們成功了。這是創舉吧?至少我這樣認為。

對,是大肆破壞立法會,但不是盲目地破壞,行動是有象徵性的,例如破壞現任及歷任立法會主席的肖像,但殖民時期立法局主席的肖像就完好無缺;有人想破壞立法會圖書館,但被阻止,因為抗議的是立法會制度暴力,並不是歷史文件或文物, 圖書館最後完好無缺;不是賊人,不會不問自取,有人在立法會餐廳內的冰箱拿取數十包飲品後,留下數百港元。

四處塗鴉,破壞,打爛玻璃、電腦器材、投映機、電梯等,畫面非常暴力,很容易觸動港人情緒,認為在搞亂社會。但制度暴力呢?躲在制度背後的一眾人物, 用盡了制度可以給予的權力,限制、打壓、欺凌與他們觀念不一樣的人,這些暴力傷害不容易看見,但傷害不是更加大?

這時候,大樓內已經沒有其他人,大家攻擊的不是人,而是制度。在大家眼中,真正破壞立法會的,是尸位素餐的保皇黨議員,是畸形選舉制度帶來的體制暴力。

「大家一齊入去!」、「我哋呢到越多人,我哋就越安全!」、「 我哋只有呢一次機會咋!」回頭一看,發現原來現場有好多手足不敢踏出這一步,細心想想,因為這一步,背後的代價可能是「十年」。

「暴動罪」、「坐十年」、「人生玩完」等,不斷纏繞着我這個剛剛大學畢業, 甚至連第一份工作都還未找到的應屆畢業生。心臟的跳動速度快得像要整顆掉出來,手腳顫抖得比起我向初戀女友示愛那刻更甚,原來我是這麼害怕的。

這時候,有手足號召大家到議事廳,見證宣讀《香港人抗爭宣言》 的一刻。怎料到,這個時候的我才沒有勇氣踏進議事廳,內心懦弱的我在此刻表露無遺,站在議事廳前的我,眼見手足們及記者陸陸續續進入,我卻仍然擺脫不了內心的恐懼。

我真的很想進去,卻控制不了雙腿前進。

可能我站在原地呆望議事廳的時間很長,突然有位手足走過來搭着我膊頭,對我說:「唔想入去唔緊要,有咩係你做到,有咩係你做唔到,你自己最清楚,冇人會怪你架。你行到呢一步,已經好叻,好多謝你!」他說罷轉身就進入議事廳。 聽完他這番話,我突然鼻頭一酸,眼淚掉下來,「多咩謝啊? 我連行入去都唔敢啊!你哋先最值得我哋香港人多謝同尊重!我好多謝你哋!」

及後,議事廳內發生的事,我都只能從議事廳外,遠遠的窺看,包括塗鴉區徽的歷史性一刻、掛上殖民時期的港英旗幟、梁繼平除罩宣讀的七一宣言...... 我真的有一刻以為我們能夠複製到「太陽花學運」的成功,可惜,香港人仍然有太大的包袱,進入立法會大樓的人數比我想像中少得多。

宣言過後,大家開始討論,人數不足,是撤是留?有死士聲明,從踏足立法會開始,早已置生死於度外,會死守議事廳;但亦有人認為,應該盡早撤離,留有用之軀到下一次抗爭。香港人,終於能夠在香港立法會議事廳,進行討論。

我這種小人物當然沒有加入討論,雙方爭吵不斷,有一句我聽到特別深刻:「只要有人留守,我哋都唔可以拋棄佢哋!我哋而家就係怕死,所以先會撤走,就算我哋怕死撤走,都唔可以由得留守嘅人自己送死!所以我哋落番樓下都要繼續守到最後一刻,如果死士有一刻後悔想走,我哋都要接佢哋走!」最終堅持留低的死士,有四名。看來共識已定,留守的,繼續留守;撤走的,死守樓下以作接應。

正當我想沿着扶手電梯落樓離開時,卻發現有另一班手足走進來,一問之下,才知道他們從TG中得知有四個死士決定留守,大家決定要強行帶他們走,因為「齊上齊落」才是這場運動中,最重要的精神特質。

「一齊走!一齊走!」我仔細一看,他們都是剛才不敢踏進立法會的手足,但因為要救走那四名死士,他們走進立會,冒著清場與暴動罪的風險,只為救出自己的同伴,「我哋係一家人!一齊返屋企!」我的眼淚再次忍不住掉下來,因為這絕對是我看過生命中,最美麗的人性光輝時刻。

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

一年後,中國武漢肺炎的助攻,我們失去了抗爭的本錢。有人說, 我們再沒有遊行的權利、再沒有集會的權利,甚至失去抗爭的熱情。

的確,當抗爭者長期投入卻不見曙光, 很容易便會陷入絕望與無力的深淵。抗爭一年,為我們帶來了什麼? 多少年輕人、記者、市民在街頭流血流汗,多少被指「無可疑」 的屍體發現,多少警察公開濫權濫捕,多少令人髮指的不公平判決......香港人所以繼續選擇以螳臂擋車的抗爭方式對抗,為的就是「攬炒」,以死相搏。

過去一年,一共有8,986人在抗爭活動中被捕,香港人照常生活;612人為這場運動背負上暴動罪,面對十年刑期,香港人亦照常生活;政府繼續以強權高壓的手段,壓榨市民的基本權利,香港人還是照常生活...... 甚至國安法來臨,香港人好像也不以為然。

心灰意冷是正常的,但並不代表過去一年,我們在抗爭路上的努力就通通白費。至少在我的觀察,越來越多香港人痛恨政府、警察及中共,相信未來也只會越來更多。甚至港版國安法的到來,不就是我們當初希望達到的「攬炒」 地步嗎?

我們還未輸的。

請謹記,這一年要記住的日子很多,多到無法遺忘,社會撕裂依舊存在。我們所恨的暴政依舊打壓着市民,以防疫之名的《限聚令》,不允許多人聚集,永遠都不會再批出不反對通知書,兼以「違反限聚令之名」拘捕示威者。但與此同時,卻宣布重開主題樂園、政府無理地禁止學生高唱《願榮光歸香港》......太多太多的不公平,這還是我們所認識的香港嗎?

當獨裁成為事實,革命就是義務。

365日不長也不短,香港人經歷了太多,抗爭形式在改變,香港人一直在成長。也許大家會有意見不合的過程、會有灰心的片刻,但只要大家抗爭的心沒有變,熱度亦不會改變、 信念也不變。

我從來沒有改變,你呢?

一年前,我們入到立法會一次,之後,我們會堂堂正正回來。35+,等著你我。

因為,香港立法會是屬於我們的;這個香港,也是屬於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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