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歸23年,香港人以往七一都會上街,從維園出發行到政府總部。遊行隊伍中,有銀髮族、有推著嬰兒車的中年人、有舉著旗幟的學生組織,更有包著頭巾的外傭,各為自己爭取的訴求吶喊。今年,港區國安法通過後,以往看似是例行公事的七一遊行,原來不是必然;叫口號舉標語,已變成高風險。
昨日下午,有大量民眾堅持站出來,於銅鑼灣一帶行街,包括40多歲的吳先生。他拖著太太,兩人一直站於距離警民對峙較後位置,有感自己出來,好過躲在家中:「如果個個都只係睇直播,就冇需要直播!都冇人喺條街度,咁點樣直播?」、「今朝落雨,我行街拎住把遮,有咩問題?香港人有人身自由,唔係人哋打壓就唔出嚟!」

外表斯斯文文、出身小康之家的吳先生,在學時已關心時事:「以前嘅教育都冇乜講中國近代歷史。唐宋元明清講晒,民國之後就一句起兩句止。但屋企人自細都有同我講文革嘅歷史,聽得多就會關心。」他於公營機構任職,過去一年都不敢在工作時說太多,生怕被人「篤灰」,參與遊行亦要小心被上司發現。
吳先生憶述,九七回歸時,他對中國「五十年不變」的承諾已有懷疑。「本身呢個都唔係一個有誠信嘅政權,『誠實』只係一個口號,合約精神唔會喺中國體現到。以前因為香港喺國際社會嘅地位,中國大陸對香港始終有啲分寸,但係而家已經唔會再有。」
他曾於中國大陸工作一段時間,鄙視中國商人經常做「疏通行為」。以為回到香港工作就不需再和內地有接觸,怎料這些年香港急速大陸化:「係估唔到呢一日嚟得咁快。以為香港一啲價值仲頂得住、以為警察經過廉政公署改善之後,都會保得住個招牌。但係原來招牌呢啲只屬表面,已經唔需要喇。」
正值壯年,事業開始有點成績,兩口子走上街頭隨時遭大圍捕,幾十年的努力,可能在幾十秒間告吹。他卻自覺上街的代價,比起一群年青人不算甚麼:「我哋都係和理非形式咁行,始終同小朋友拎住gear唔同,我哋成本唔係好大。」

二人結婚後,沒有想過要生育下一代。吳先生笑言,不想再「生產」一代人去面對洗腦教育:「本身香港嘅教育制度都比較垃圾,再加埋而家國教、國安法,喺學校仲要唱國歌升國旗,接收嘅資訊會好單一。」
吳先生指,一直有為他的BNO續期,不過此刻仍未有考慮移民。「我相信移民唔係一個選擇,你有權去申請、續期。但要記得,屋企只係得一個,如果唔自己去建設或者爭取,咁就冇人可以幫你。」他認為,香港的未來應該靠港人自己爭取,不可能拋下一切離開:「所有人都移民嘅話,香港人只會變成另一班『蝗蟲』,只會overwhelm咗第二個城市。其實應該係改變、或者改善自己嘅地方,instead of 好似逃走咁樣。」
吳先生手指對面街的群眾,「當你呢一刻,仲見到有好多人願意上街,好和平咁去購物 ...... 我就相信喺呢度,仲有大部份人,都係擁有共同嘅理念。」有同路人的地方,他不願離去。
我相信而家係有希望,只係未見曙光。
我喺到長大,點解我要走?點解我要為咗佢哋走?
七一,有人因高舉「香港獨立」旗幟,涉違反港區國安法被捕。將近40歲的黃生黃太,一邊在銅鑼灣遊走,一邊追看新聞。黃生嘆道:「香港人經歷過呢一年,任何荒謬嘅嘢都已經覺得唔係荒謬㗎喇。不過無奈改變唔到呢一刻嘅現實。」他認為,回歸以來權力都不在香港人手中:「佢(中國)係俾你揸𨋢、唔係俾你揸弗!」
儘管覺得無力,夫妻倆仍決定頂著炎炎夏日走出來,因為他們始終相信,這裡仍有希望:「冇力唔代表要絕望嘅,咪趁仲有機會行到街,就去食碗魚蛋粉囉!」黃生頂著個大肚腩,又要拖著太太,跑不快,但總想貢獻些甚麼:「佢立唔立法都係會出嚟。煮到埋嚟就食囉,你擔心(俾人拉),唔代表唔會發生。」

有樓供、有長工,中年人是否放得下擁有的一切,冒險發聲?黃生笑得頭往後仰:「唉,咩年紀嘅人都會覺得錢重要㗎啦。但就算係我哋阿爸嗰代,都會講『唔會為五斗米而折腰』。」他認為,錢不是生存的唯一價值。
傾談間,一隊防暴衝過,黃生不屑地看一眼:「唔會驚佢哋㗎,就算落多100萬個公安落嚟,都係唔會驚,因為呢度係香港。」為何如此安心?「一日外國未做任何嘅抵制舉動,例如外國未唔俾你用佢啲貨幣,一日都仲係香港。」
問到為何夫妻倆不生育,黃生反問:「見到咁嘅社會環境,你仲會唔會諗住生?」他續說,現在乘搭公共交通工具,不時碰到滿口流利普通話的小學生,令他預想十幾年後,香港新一代便是如此。「一盆芝麻糊淋落豆腐花度,你仲會見到咩色?咪就係一堆黑色囉。」他形容,香港人就如「豆腐花」、中國人如同「芝麻糊」,無奈被融合、同化。
無下一代的羈絆,不須擔心孩子未來,他們決定不移民。黃生認為,移民實際上門檻高、並非「有錢就得」,未必獲外國人認同,倒不如留在香港。太太聽畢不禁插嘴補充:「我喺到長大,點解我要走?點解我要為咗佢哋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