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日,數以萬計香港人無懼國安法,繼續走上街頭抗爭。Raymond(化名)是一名中學生,在年初加入學生記者的行列(不願公開所屬學生媒體,擔心影響運作)。這天,他在灣仔示威現場避開水炮、越過路障,艱辛的跑至警方防線前,只為着記錄現場的第一手實況,給讀者多一個觀看新聞的選擇。
由於防暴警察封鎖了來往天后到灣仔一帶的道路,記者無法與他如期進行訪問。再且,滿腔熱誠的Raymond在示威現場來去匆匆,一直東奔西跑,最後改了好幾次訪問時間與地點才能跟他見面。
年紀輕輕的Raymond手提着一枝長鏡頭,背包旁掛着一件反光衣。他在幾個月前才加入某網媒成為學生記者,入行不足半年就遇上新聞業最動盪的時代:國安法的到來。他認真看過國安法的條文,認為全是針對香港反對政府的人士,包括如實報道示威情況或揭露政府官員醜聞的記者,雖然罪名與刑罰能夠達到震攝效果,但他表示不會就此退縮,「要驚一早已經驚咗,唔使等今日。」

港版國安法第十條列明香港特別行政區應當通過學校、社會團體、媒體、網絡等開展國家安全教育,但未有清晰交代媒體在報道與港獨等敏感議題時,會否受法例所限。不少資深傳媒人促請政府清晰交代,以免令新聞工作者誤墮法網。Raymond同意條例定義與界線過於含糊,會令記者在撰寫報道時無所適從、更容易觸碰紅線誤墮法網,但直言因為條文寫得「唔清唔楚」,所以暫時不會過於擔憂。
七一,不少抗爭者一如既往舉起港獨旗幟、呼喊着一國兩制已名存實亡。有學生記者表示,不知道存有「港獨旗」照片會否被視為「宣揚」及「煽動」恐怖主義活動,寧願自我審查,避開拍攝有機會觸犯國安法的物品,也不願誤踏紅線。相比之下,Raymond卻認為,記者的職責是如實記錄,抗爭者叫喊的口號、揮動的旗幟與理念,正正反映着香港人冒着被捕與受傷風險走上街頭的原因,因此他不會故意避開拍攝及採訪這些敏感的議題。他認真地說:「就好似你而家幫我做訪問咁,你都唔會篩選我講嘅內容啦,有篩選嘅訪問做嚟有咩意義?」
作為中學生記者的Raymond表示,自己需要害怕的並不是國安法,而是在前線採訪時所遭受到的警暴。在過去半年,中學生記者在前線採訪時不停遭受警察針對,經常被斥責為假記者,又會遭受到警員的不禮貌對待等。他認為中學生記者是前線警員的眼中釘、一直希望能夠剷除的一群人。
要驚都唔係驚國安法啦,我更加驚喺採訪嘅時候俾警察整傷,被子彈射中。
國安法與警暴,兩者同樣影響着年輕記者的日常工作,但Raymond懼怕的是在前線採訪時的人身安全。他表示,自己對法例向新聞工作者所訂立的紅線有「十萬個問號」,同輩之間又甚少討論國安法,反而年輕記者所遭受的警暴才是他們茶餘飯後的話題,因此比起國安法,他們會更着重警察針對年輕記者使用不適當武力及日後採訪時人身安全的問題。
就係因為有警暴,人民先會上街,之後先會有國安法。
Raymond七一在灣仔親眼目睹有網媒記者被水炮直接擊中、後腦著地、相機損毀。記者被水炮直射、被胡椒彈球擊中、被胡椒噴霧射中,一連串對新聞工作者不合理的對待,又再發生。
他表示,昨天警察的行為已不算新聞,Raymond與他的同事,每次到前線採訪均會受到不同程度的警暴。「記得有一日喺旺角跑緊嗰時,有個警察衝埋嚟撞我,好在我一早估到佢哋會特登撞過嚟,所以我一路跑都有好好保護,好彩嗰剎那自己企得隱,如果唔係我一定已經連人帶機碌落地下散晒。」他又直言同事經常受警員針對與刁難,被警員拉扯已成為工作的日常,但近日更甚的是言語暴力。「明知你係記者,只係可能因為我哋後生啲,就會特登行過嚟SS(截停搜查)我哋,黑記前黑記後,同我哋講嘅每一句都幾乎夾雜住粗口。」
防暴警察的一句「你讀好書先出嚟啦」,一直在Raymond的腦袋留下深刻印象,更改變了他對記者工作的態度。他認為,警察說這話是故意針對外貌年輕的記者,因學生記者經常拍到他們違反警例的情況,故出言打擊他們對報道事實的熱誠,從而減少年輕記者報道警察醜聞的機會。不過,Raymond卻下定決心要比以前更認真讀書,揚言「唔可以好似班差佬咁唔讀書,又唔尊重自己嘅工作。」

他們在成為記者之先,是一個人。3月底,Raymond在示威現場採訪時,身旁的勇武抗爭者被警員強行按在地上,眼見年紀與自己相近的人被警員壓着時無助的眼神,但自己卻拿着相機站在一旁,「望住佢哋但又因為自己身份係記者而唔可以干涉件事,嗰下係最慘、最深刻、最無奈。」有人指記者是旁觀者、冷血的動物,他認為這個說法對記者並不公平。他表示,面對不合理事情仍須保持冷靜是記者的職責所在,又指「做落地做實事嘅旁觀者,好過冇人做記者。」

有人質疑中學生記者的行為操守有問題,或會影響外人對整個傳媒行業的觀感。Raymond承認,部分中學生記者欠缺實戰經驗,但希望大家可以給予他們機會邊學邊改,「唔可以話全部中學生記者都係冇用,例如大型示威,淨係靠大台記者唔夠,中學生記者可以填補空位,拍到傳統媒體拍不到的鏡頭。」他又指,抗爭者冒著極大風險走上街頭,就算國安法來到他們還未有放棄,他也想不到自己有什麼放棄的理由。「只要個時代一日仲需要我哋,我哋都會出來報道呢一場運動。」
七一天色漸暗,Raymond接到父母來電,要求他盡快回家,未滿18歲的他只好順從家人的命令。不過,Raymond表示不論在未來遭受到的警暴會否加劇,國安法又會否令新聞工作者自我審查與噤聲,他們這一群中學生記者也會盡力走上前線,如實報道每一個發生於示威現場的故事。
老實講,個個都驚㗎啦,但幾驚我哋都會出,因為我哋都係香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