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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工劉家棟七天監獄日誌 月底失業隨時釘牌 囚友勉勵「認真過好每一日」


個子不高,身型單薄,長髮被剷短,劉家棟是反送中運動首位阻差辦公罪成的社工。不涉暴力、不涉蒙面、不涉拒捕,但被判即時監禁一年,為同類控罪刑期較重的案件,對他來說十分愕然。他在獄中認識了一名手足,同一日向高院申請保釋上訴,二人坐著同一輛囚車出發,相約在法庭外見,但最終一人成功一人失敗,剩下一人獨自回程,重返荔枝角收押所。在法院臭格內,曾有這一幕:

他搖頭,我點頭。他對著我笑,然後被帶上囚車。我望著他背影,大叫撐住啊!

劉家棟上月23日獲保釋,步出法院時激動落淚,與社福界立法會議員邵家臻相擁。眼淚背後,還有外人看不見的畫面、難以言喻的感受。一周短暫的監獄經歷,他說看見很多不同弱勢,有些囚友連一個名也寫不進探訪名單,究竟社會如何令他們孤獨。這令他更堅定要擔當社工的角色,但因為罪成,他或要面臨釘牌後果。

劉家棟上月23日保釋步出法院時激動落淚,眼淚背後,還有外人看不見的畫面、難以言喻的感受。EYEPRESS圖片

街坊拋開政見 祝願「好人一生平安」

社工以外,也是一位年輕人。劉家棟今年24歲,在屋邨長大。回想起14、15歲的自己,他形容是一位邊緣青年,經常流連街頭、不回家、不讀書、與家人關係差、經常吵架、中三更試過留級,終日無所事事,無夢想、無目標,就在犯法和黑社會的邊緣之間。在學校眼中是一位壞學生,不交功課、上課睡覺、經常記過,品學都「麻麻」。

升上高中,社工介入個案,帶他到社區中心跳街舞,雖然當時的他內心只想著有冷氣,總算比起街上舒服,但因而令他由流連街頭慢慢走入社區中心。當年香港社會爆發雨傘運動,社會氣氛轉變,學民思潮出現,中學生也罷課。校內老師發現他對政治和社會議題有興趣,鼓勵他加入學校的「關社組」,也令他初嘗有人信任的感覺。在劉家棟身上,看見社工和老師的角色,不用武器,也可改變一個人。

他漸漸發覺原來社工可以改變社區、政策和環境,也開始讀起書來。「我諗老師對我嘅改觀最大,因為我開始認真讀書,又會守規矩,由最多缺點變成最多優點嘅學生。」如今回想,他形容那位社工對他的影響很大「好似叮一聲咁」,令他不再迷失,開始有人生方向。中學畢業後,他報讀高級文憑,成功考取社工資格。

劉家棟今年24歲,跟很多香港人一樣,都在屋邨長大。張凱傑攝

昔日扶他一把的社工,今天還有聯絡,由以往服務對象的關係,變成同行和朋友,分享彼此的生活和工作點滴。二人很少談及政治話題,但自從他被捕至今,對方不斷鼓勵他,形容他是做正確的事情,得到成長中一位重要人物的認同,他坦言很珍惜。

劉家棟現時在新界西一間社區中心工作,主要負責社區發展,服務對象是基層家庭,工作上涉及地區政治,例如社區設施、照顧者服務等。不少街坊得知他被捕和入獄的消息,都有慰問和鼓勵他,即使是親政府的街坊亦沒有稱他為暴徒,平時不肯聽黃絲或民主派的說法,但看見眼前熟悉的社工,也會願意聽聽他的想法,讓彼此都有啟蒙。被捕之後,令他有機會在工作上談及大環境的政治。

佢哋知道我係好人,會話好人一生平安,希望我有一個公平的審訊和公正的判決。

抗爭者口中的「好人一生平安」,出自親政府街坊的祝福,社會撕裂和對立之中,還有人情關懷縫合傷口。他笑著說,可能有少少讚自己,但證明自己的工作成功與街坊建立關係,可以拋開政見。

七天監獄日誌

6月17日裁決當日,他揹著皮革單邊袋,穿上「社工到底」的衣服,步入粉嶺裁判法院。當時還是署理的主任裁判官蘇文隆認為,警方驅散行動合情合理合比例,在場社工要求警方放慢推進,等同要警方背棄職責,明言正如無人有權阻止追捕劫匪的警察一樣,決定判即時監禁一年,拒絕保釋。

劉家棟坦言當刻很愕然,根本沒想過會入獄,因為裁判官曾在提堂時提及「案情非最嚴重一類」,判決時亦指出「被告無使用任何器具」、「只有一名警員受阻」,而有關案例通常涉及抗拒警員的成分,但最多亦只是判幾個月。代表律師在庭上表明本案不涉暴力,即使襲警罪成也未必如此重判。基本上判刑之前,所有法律意見都告訴他,不會判入獄,結果還是始料不及。

劉家棟坦言沒想過入獄,第一日最不習慣要全身赤裸被檢查,留了四年的長髮一下子被剪斷。張凱傑攝

第一日 赤裸和剃髮

一般新羈押的案件會先送往荔枝角收押所,他坦言最不習慣是全身赤裸被檢查,尤其社工的責任就是要捍衛人權,當刻一下子甚麼人權都沒有。繼而就要剪頭髮,留了四年的長髮,原本打算捐出去,但一下子被剪掉,他只覺很浪費。

懲教人員的反應和對話之間,其實也充滿好奇,「你是社工?因咩事入來?哪裏讀書?」有趣的是,有一位懲教人員見他長髮,問他「你是不是gay?」他說:「不是。」懲教人員再說:「這裏沒有歧視的。」

懲教署會分開社運案的囚犯,因反送中運動而還押的同路人在獄中相遇並非理所當然。需時適應突然失去自由之際,他在獄中認識一位跟他年紀相若的手足,反過來安慰他「一年輕鬆啦,我估自己要有幾年」,令他想起更長服刑時間的手足大有人在,「他們失去的青春不只是那幾年,而是整個人生,人生空白幾年,出來之後就是釋囚,你會知道他們的路很難行。」

第二日 終極煉獄

他被運往小欖精神病治療中心,他形容是「終極煉獄」。囚室大小只有兩大步左右,再加一個廁所位,雖然有冷氣,但環境仍然很臭、很惡劣,充斥屎尿味,廁所水不斷流很嘈,更不斷彈在他的腳上。囚室內沒有窗,24小時長開燈,沒有日夜的感覺,沒有時間的感覺,整個視覺都沒有變化。

他和另一位精神分裂的中年漢囚禁在同一間囚室,初到步時對方情緒已經非常激動,不斷「扻頭埋牆」。因為社工的經驗,他明白精神分裂不等於暴力傾向,單獨相處也沒有感到十分害怕,只覺很心痛,看見一個弱勢的人,於是開口跟他談天。「慶幸有社工背景的人跟他同囚,換著第二未必敢跟他談天,他可能會一直扻頭埋牆。」在囚室內無事可做,唯一可以做的就只有談天,又或玩手指,那天他做了可能是人生最長的輔導,因為傾到幾夜都得。在獄中,他找到社工的角色。

第三日 快要瘋癲

他被轉到另一間單獨囚室,這次沒有廁所水,更臭更凍。無任何人可以談天,只能發呆,但發了半小時抑或三小時根本不知道,「你身處的環境毫無變化,原來無嘢輸入,你的腦袋會無法運作,再落去會出現幻聽,這個情況會令人瘋癲。」他指,其實很多地方已開始檢討單人囚禁的做法,因為會傷害人的身心,是一種極刑。

第四日 很開心

他被送回荔枝角收押所,他說不只鬆一口氣,直情是很開心。這天,他遇到另一位都是年紀相若的手足,傾談之下,得知大家將在同一日申請保釋上訴,他們相約一起法庭外見。

第五至七日 等待

之後那幾天,他都在等待上庭的日子,申請保釋上訴,但他說沒有盼望,心裏不敢存有一絲希望,因為已經對司法制度很失望,那份落差會令他承受不了。然而,高院法官潘兆童最終批准他保釋,讓他和整個社福界都鬆一口氣。

短短一周,看盡不同弱勢。他曾經跟癱瘓囚友談天,對方失去吞嚥能力,一分鐘也只能說出幾隻單字,不知有多久沒有人跟對方談天,當他告訴對方將要保釋上訴,對方好不容易擠出「你啊?」兩字,顯得有點捨不得。獄中有些吸毒人士,入獄後不得不戒毒,每當毒癮起就連一枝筆也拿不起,他因而幫對方填表。也有些囚友的探訪名單,連一個人也寫不下,令他反思這個社會如何令他們孤獨,「如果無人,就寫我吧。」

七天獄中生活,他找到自己的角色,也許下了很多承諾,如答應探望他們,找一些物資給他們,將來他們出獄後幫他們搵工。

訪問當日,他下班後要到田心警署報到,提醒著他,伴隨他的還有未洗脫的罪名和未完成的刑期。張凱傑攝

家人:短髮咪幾靚仔囉

獄內手足相認,原來沒想像中困難。他說,大部分囚友一說粗口、二有紋身、三或有毒癮,輕易看得出來。相反如果是手足的話,一般會較年輕、斯文、有禮貌,與整個監獄格格不入,一望就看得出來「這個人很奇怪」,一問之下就能相認。

獄外他跟父母和弟弟同住,他形容家人沒有很強烈的政治立場,也不會參與示威活動,但他們知道兒子是怎樣的人,不覺得兒子做錯事,對他來說,已經是一個很大的鼓勵。父母在他入獄第二日探望他,第一眼看見父母,看到他們的眼睛紅了起來,就知道他讓父母哭了。始料不及的即時監禁,也讓一家人無法團圓過父親節。

他在過百名社福界同工、聲援市民和記者包圍下,獲釋步出法庭。他坦言很驚訝,沒想過會有大批記者,也沒想過自己的案件得到社會關注,收到的祝福是那七天感受不到的溫度。今天,他跟家人的關係很好,彼此之間多了關心的說話。家人望著短髮的他,也讚了句「短髮咪幾靚仔囉」!

他左手上有個藏語電影名的紋身,提醒著他即使與主流意見不一樣時,也不要忘記初心。張凱傑攝

走出監獄後,還要繼續生活。每逢周二和周五,他下班後要到田心警署報到,提醒著他,伴隨他的還有未洗脫的罪名和未完成的刑期。他目前正申請法援,排期等候上訴,但未有確切的日子,同時也要面對社工註冊局將要展開的紀律聆訊。

他現時在社區中心的職位是合約制,剛好本月底即將完約。訪問當日,他流露找工作的苦惱,「其實搵工好困難,因為確實是有定罪和刑期,無一個僱主會接受你,可能隨時要坐監,又可能隨時會釘牌。」不過他說會繼續搵工,畢竟他是家庭的主要經濟來源。

未知何時上訴、未知何時再入獄、未知何時釘牌、未知如何搵工,面對眾多未知,但經歷監獄裏的人和事,見盡不同弱勢,卻令他唯一堅定要擔當社工的角色。在獄中有囚友勉勵他:

不要想外面的事,認真過好每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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