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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歲黃姑娘無得上前線 擔心記者媽媽 母女對話坦白講


 

「佢出咗去做記者,我睇住佢直播,催淚彈橫飛、子彈飛埋嚟,返到嚟傷咗,你會唔會心痛?」12歲的黃姑娘,用阿媽的口吻說,而那個「佢」指的是她媽媽Grace。

「黃姑娘」是2014年她在佔領區的花名,沿用至今。她還記得,當年首次到佔領區是一個放學後的下午,媽媽帶她到銅鑼灣坐低,「之後我坐低就問:媽,嗰啲係咪壞人、(我哋)走啦。」媽媽於是向她解釋爭取真普選是甚麼。那時她不過是6歲,隱約知道這個世界不是那麼美好。

去年反送中運動爆發,黃姑娘也只是個小六學生,父母不願意讓她在運動現場冒險,媽媽Grace覺得:「真係一落到去black bloc、列晒陣、做road block、有啲人掟火魔,其實係有少少好似打仗。佢咁細,我真係唔係咁放心佢落去。」黃姑娘雖然有不滿,但又因為媽媽是記者,反而多了話題。媽媽在家時,黃姑娘會向媽媽八卦現場發生的事,母女二人又一齊睇直播傾偈。

黃姑娘9月升中,她說到了中學就可以解放、可以自己出街,「大家(同學)都預咗,一定唔會2019年之後就完,中學嘅時候一定會有嘢發生,解放得就會出去幫手,出得去就預咗被人拉、預咗傷、預咗死。」

黃姑娘(左)與媽媽Grace。莊曉彤攝

40多歲的媽媽Grace,任職美容行業,自2018年起在一間網媒做義務記者。網媒裡有她的朋友,當時因為人手不足但想緊貼報道「佔中九子」案,於是找來上班時間較彈性的Grace幫忙。到了去年運動期間,Grace則主力拍片、做現場紀錄。

2014年,Grace帶過黃姑娘去佔領區,想女兒知道真普選是甚麼、政府又給出一個怎樣的假像;但反修例運動不一樣,Grace與老公都不認為小學生可以走上前線:「小學生係有個框,中學生係另一樣嘢。小六同中一就係差嗰幾個月,但所有嘢唔同咗,譬如而家講罷課,講嚟講去都係中學。」

黃姑娘其實參與過一些集會,但通常行到半路就被爸爸「夾走」。黃姑娘指:「我明白佢哋緊張我嘅人身安全,但問題係,有時可能咩都無發生過,就被人強行夾咗返屋企。」她還說:「我有個奇怪嘅感覺,就係有啲同學屋企係藍絲,或者屋企甚至唔知佢出咗去,佢都肯出去幫手;但係我反而就留喺屋企,好似乜嘢都無幫到,個無力感好大。」

更令黃姑娘激氣的,是有個做記者的媽媽。

媽媽Grace不時落現場拍片,最令黃姑娘擔心的是理大一役。Grace憶起那日戰況激烈,見住抗爭者被水炮擊中,「我試過中過胡椒,我知道好嗱,嗱得好犀利,佢哋係嗱到一入去理大入面,唔理三七廿一,除晒啲衫、除剩底褲,係咁沖身,我叫佢哋有蘆薈快啲搽蘆薈。但係居然,我出返去聽到有啲傳媒——『左』嗰啲或者係仆街傳媒,話佢哋喺裡面啪嘢(吸毒),所以咁凍。」當時許多人被水炮擊中後出現低溫症,身體不住顫抖,部分人最後步出校園時,要披著錫紙送院。

「同埋第二樣嘢係,中間我諗住走嘅時候,行到Y Core,佢哋放震撼彈,嘩嚇得我,大聲到。」Grace那時正打算離開校園,但得悉警方採取一律拘捕的措施,遂折返校內,「佢哋出面放震撼彈,好大聲,真係好驚,嗰吓真係驚。」她形容,有點生死只在一瞬的感覺。

「後來我好好彩跟一班傳媒走到,可能因為有外國記者,所以警察放生,我估架咋。」拿著網媒記者證的她,其實不知道會否被捕,甚至被告暴動罪,於是早已把個人資料交給好友,一旦出事都可以即刻幫手搵律師。

回家之後,Grace例牌要跟黃姑娘講述事件經過,但會輕描淡寫一點,「完全唔講又唔得,因為佢實會問。佢唔問呢,就即係佢逃避,佢唔想知、佢驚。其實佢都有經歷過呢段時間——真係唔問。」事實上,黃姑娘因為無法參與運動而有點情緒困擾,現時每星期至少見一次學校社工進行輔導。

去年11月17日,理工大學爆發圍城戰。EYEPRESS照片

黃姑娘用與年齡不符的老積語氣嘆道:「坦白講啦,睇緊心理輔導。」問她為甚麼情緒陷得那麼深、與運動參與者的連繫在哪裡?「有啲人係識嘅,睇住被人拉。佢(指著身旁的媽媽)出咗去做記者,我睇住佢直播,催淚彈橫飛、子彈飛埋嚟,返到嚟傷咗,你會唔會心痛?」

而她可以做的似乎止於文宣。她不滿意:「做文宣嘅意義,只係推廣俾唔知道件事嘅人知道。問題係,當你知道呢件事之後你就要有action。雖然我已經知道呢件事,但我自己好似無乜action。我做到最淺層最淺層嘅嘢,就係罷搭港鐵、罷食藍店、支持黃店呢啲,但對我嚟講係非常basic。」

「我唔係最淺層嘅,我2014年就落去。」

黃姑娘很記得,2014年在茶餐廳的電視直播見到警方9.28放催淚彈的畫面。然後有人佔領馬路,但黃姑娘不理解,直到媽媽Grace帶她到銅鑼灣,「我嗰陣話:吓嗰啲係咪壞人嚟㗎。我嗰時仲係咁諗,好驚嘅。」Grace向她解釋人們出來的意義是甚麼,黃姑娘回家後有做資料搜集,開始對政府失去信任,形容自己當時感到失望、受衝擊,亦認清自己的政治立場,「呢啲都令到我覺得,一九年嘅時候,一定要出嚟。」

2014年9月28日的催淚彈打落在夏愨道,原來已是近6年前的事。美聯社圖片

媽媽Grace透露,自從武漢肺炎疫情爆發,學校停課,黃姑娘就開始「多嘢諗」。Grace說:「佢以前好少喊,社會運動裡面都無乜點喊,可能谷得太埋,所以佢呢排就成日都喊,即係好似喊番過去一年、半年發生嘅事。佢喊咗舒服啲,社工有講,如果喊到收唔到就要講俾佢哋聽,可能要轉介,咁佢係收到嘅,so far都ok。(日日都喊?)差唔多。」

Grace與黃姑娘有直接討論過,是否想落前線,Grace甚至跟女兒說了句:「你落去睇住人哋被人拉,你又幫唔到手,你嗰個感覺仲難受。」記者也直接問黃姑娘,覺得自己的能力是否足以行得咁前。

黃姑娘回應:「我知道我自己嘅能力一定唔足以去到咁前,始終我得12歲。我上年都係得11歲。感覺就係,有啲人普通出街可以被人無差別襲擊,好多人已經受害,我感覺就係好似每日父母好驚我發生咩事,而我被人強行軟禁咗喺屋企。我連出去幫人做啲好基本嘅急救、好小嘅事,好似都完全無能力去做。雖然我得11歲,但你明唔明,我有同學,都係11、 12歲出咗去,我自己留咗喺屋企。」

雖然對於父母不讓她落場而感到不滿,但黃姑娘覺得同媽媽的關係好了,「以前嘅關係真係感覺母女啲,而家感覺更加似朋友。」她說,以前很少傾偈,都是說今天做了甚麼、明天要做甚麼,「以前睇戲唔會傾偈,就專心睇,最多講吓有無嘢食,但係而家得意嘅係,你知啦直播有時無聲好悶,又唔係吓吓有嘢睇,中間好多時間就講吓點點點,share好多觀點。」

黃姑娘即將升讀中學。Grace說,到時女兒的自主度大好多,不知道也不敢想像之後會怎樣,尤其是國安法已經殺到。如果女兒要出去,她唯一可以關心的是裝備夠不夠、有沒有認識的前線朋友可以照應。但Grace坦言,有想像過萬一女兒被捕怎麼辦,而實際上也沒有甚麼可以做,不外乎找律師、去警署保釋。

黃姑娘直言:「上到中學第一件事,就係搞咗我學校嘅學生會先。聽講(學校)都藍藍哋嘅,起碼上年無出現過人鏈,呢個我覺得係最過份。」她讀的是中、小學一條龍學校。她又說,升中之後如果參與社會運動,預了被捕,「大家(同學)都預咗,一定唔會2019年之後完咗,中學嘅時候一定會有嘢發生,解放得就會出去幫手,出得去就預咗被人拉、預咗傷、預咗死。大家都已經可以想像到,上咗中學之後係會點樣,其實無得避。」

首位因國安法而被帶上庭的男子,現正還柙候審。有線新聞截圖

眼下是國安法來襲,法律生效後的一天,已經有10人被捕,至今1人還柙候審。現時舉起一支旗、叫一句口號,都有被捕風險,Grace 也不知道怎樣抗衡。但她覺得這樣高壓手法,反過來會激起人們思考香港獨立。

Grace 說,去年的反送中運動見盡了政府體制的崩壞,尤其是政府對警員濫暴視而不見,甚至包庇縱容。再加上議會失效,都是令港獨思潮出現的推力。「23條你(香港人)一定話唔得,我咪直情整個國安法,上面掉落嚟。你吓吓掉落嚟、列入(基本法)附件三。你壓死香港人,咁香港唔獨立有咩用啫?⋯⋯以前好多左膠、大中華膠,而家唔係喇,我已經見到好多左膠,尤其是呢個法案(國安法),好多左膠都開始諗:香港係咪要獨立先至可以免除咗大陸嘅陰影。」

Grace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人,「好耐好耐之前,講緊九七回歸嘅時候,我有諗過香港可唔可以獨立。(唔係擁抱民主回歸?)梗係唔係!我已經有咁諗:都唔關事,兩邊(中國、英國)都無根嘅。1984年中英聯合聲明,十幾歲讀緊中學。我中學咪同而家啲中學生嘅心態一樣。」但當年的她很快就打消念頭,因為覺得香港甚麼資源都無,要靠中國大陸。1989年六四天安門屠城,Grace非常憤怒,但妄想鄧小平死後可以成功平反。

1997年7月1日,「哦,主權移交啫。」Grace憶述當日的心情。

廿幾歲的記者遂問她,那時候相信共產黨會讓香港有民主普選?Grace說:「因為佢話所有嘢都唔變,呃你嘅咁無得講。」2003年董建華時代,政府推23條遭民意反彈,董建華後來「腳痛下台」,Grace覺得:「其實唔係真係咁無偈傾喎,大陸其實都幾可以溝通到。」

現在回想,她覺得自己又被騙了一次,而且她認為零三年的成功經驗,也促成了一四年的雨傘運動。甚至乎,運動落幕後大家投入區議會選舉、立法會選舉,因為覺得議會仍然有用。直到2016年DQ、建制派夠人改《議事規則》,「議會無用論」浮面。

就是這樣一步步走來,2019年推《逃犯條例》修訂企圖「送中」、2020年推國安法光明正大「送中」,讓香港人對一國兩制的幻想破滅。

1997年7月1日,「哦,主權移交啫。」Grace憶述當日的心情。美聯社圖片

要離開香港嗎?Grace說自己有美國綠卡,但老公不願意離開,她亦沒有很強的移民意欲。她又提到,岑敖暉棄美國護照參選立法會,「而家你話走呀?會唔會好似好無義氣。」

Grace說,將來女兒要選擇過怎樣的生活,都由她自己決定,但相信香港的情況一定是越來越差。如果女兒要留在香港,甚至坐政治監,Grace說:「都無辦法」。「我諗我唔係第一個香港人係咁。佢話佢寧可坐監,佢話香港越嚟越差,飯都隨時無得食,不如我入去坐監有監躉飯食。係咪好悲,我唔知,我唔識講。」

問Grace為何女兒好似對香港有份責任、可就是「有根」的一代香港人?「算唔算,我唔知,仲細,我問唔到咁深嘅問題。不過我覺得,唔係責任咁簡單,係佢會覺得無未來,所以佢一定要,幫自己搵未來。」

那麼,黃姑娘未來要留在香港嗎?黃姑娘沒猶豫:「留喺香港,一定要留喺香港。可能呢場戰爭唔單止係我(要打)。一四年嘅時候,個個都話唔想見到我出去,但係,一九年嘅時候發生呢啲嘢,已經係我需要去stand up,但我亦都唔覺得只係我呢一代要去stand up,未來發生嘅嘢,一定唔會只係00後去做,一定係涉及到10後、20後,可能過多三十幾四十年,都要繼續做嘅嘢。更加唔可以走,如果走咗嘅話,最後一道防線都無。」

理想中的12歲,黃姑娘說沒有想過,她只道:「生活得喺香港呢個地方,就無可能過一個『正常』嘅童年,因為對我嚟講,一個正常嘅童年,已經變咗係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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