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精神健康諮詢委員會主席黃仁龍。雖然我們舉辦的(精神健康)高峰論壇因疫情惡化要押後,有一些重要的說話,我希望能夠把握機會,盡快和大家分享。
過去一年,香港經歷了翻天覆地的改變和創傷。
一些畫面,在電視,在手機,在我們的腦海裏,不斷重複。
衝突、堵路、驅散;確診、死亡、隔離;搶口罩、搶米,搶廁紙;停學、停工、停飛......等等。
最近香港的疫情非常反覆,再加上政治環境複雜多變,今日我們的社會仍然不斷震動搖晃; 經濟下滑見底未?沒有人知道。世界會怎樣走?沒有人知道。
香港人,就算不是五勞七傷,都真的好疲倦。
還有內心的恐懼、憂慮、無助、無希望這些負面情緒,就好似病毒一樣,慢慢傳開去。
過去一年,你一定讀了和發了很多電話短訊,但真正和人面對面 - 實體、深入傾偈的機會可能少了好多,無真正talk過。
但即使叫你講,可能你根本都不想說,因為為免鬧交收場,隨時朋友都無得做。
唔想講,因為一開口就不外乎是唔開心的說話居多。
甚至是唔敢講,免得屋企人擔心,免得朋友誤解,將一切說話都收埋在心入面。
特別是這一代的年青人。樂觀點去看,「被時代選中」。要你去努力找出自己的位置和方向;悲觀點去看,套用我後生年青時代一首流行曲的歌詞: 何必偏偏選中我?
他們就算沒有直接捲入社會事件的漩渦,都難避免被相關的氣流衝擊。幾個月停學不停課,有人日日被困在屋企裏,比坐監更慘。
有人之前與父母關係已經很緊張,留在家中日日困獸鬥,關係變得更差。
還有,很快DSE就放榜,同學自然擔心成績,擔心升學;但即使成績滿意的話,眼見香港和整個世界面對從未遇過的混亂和改變,年輕人對未來一定充滿疑惑。
過去一年,突如其來的轉變,每一個幾乎都是前所未有,一波又一波的海嘯,正在嚴重侵蝕着香港人的精神健康。
談到精神健康,香港人本來的底子都已經不是好。
根據2010至2013的香港精神健康調查報告,在香港,一般精神病的患病人數超過100萬人,亦即是說每七個人,就有一個人受到這些情緒病的困擾。
另外,根據食物及衞生局統計,2018至2019年度,醫院管理局轄下醫院及診所的精神科病人數目超過25萬,其中接近5萬人是近乎嚴重精神病患者。
扣除看政府醫生的25萬人,100萬人裏面仍然有75萬人有這個情況。那,他們去哪裏了?
部份現在看私家醫生,這方面我們沒有具體統計數字。
另外有部份、為數不少的,雖然有這方面問題,但就完全沒有看醫生的。
剛才所說的,是2019年以前的情況,經過過去一年,情況又如何呢?
香港大學醫學院今年一月在國際醫學期刊《刺針》發表的調查發現,在社會事件期間,約37%成人有抑鬱症的症狀,約32%成人有創傷後壓力症的症狀。
另外,根據中大醫學院公布「2019新型冠狀病毒社區研究」,市民平均焦慮指數為8.82分,反映他們焦慮已達臨界點。一般而言,7分或以下屬正常、8分至10分屬臨界、11分至21分屬異常。
精神健康問題影響深遠。每個人都經歷過情緒低落的時候,但如果長期揮之不去,而且越行越低,不能集中精神,失眠,沒有胃口,沒有動力做任何事,又或者一些雞毛蒜皮的事,都能夠令你產生完全不對稱的反應。大家可以想像,還有甚麼生活質素可言呢?
如果沒有及早處理,慢慢演變成焦慮症、抑鬱症、強逼症,甚至產生自殺傾向,後果是不堪設想。
如果一個人有精神情健康問題, 會令到三個家人受影響,香港就有400萬人受問題困擾。
另外,精神健康問題對經濟損失都十分嚴重。員工有精神健康問題,會出現一個特別的情形:假性出席,presenteeism。即在經歷 「精神或心理健康問題」的狀態下,仍然勉強繼續上班,人在心不在。
根據 City Mental Health Alliance Hong Kong 在 2018 年的問卷調查:
23%的員工在一年內經歷過「心理健康問題」。而其中15%表示考慮請假休息,85%會 勉強上班、「假性出席」 。
調查又計算「心理健康問題」給僱主帶來的成本。其中可以量化的部份,已經是介乎每年55億至124 億港元之間。
在這裏我很認真地和大家說:當你仍在為生活、為將來頻撲打算的時候,請你記得:危害精神健康的病毒隨時入侵,它的殺傷力不下於新冠肺炎。而且受攻擊的對象,不限於任何年齡群組。
這裏有一條紅線,有一個臨界點。而且這條紅線和臨界點,和我們越來越近,大家真的不可以掉以輕心,一旦超越了紅線,要回頭就會好困難。
當然,香港⼈的精神健康,冇辦法和香港深層的政治、經濟、社會、民生問題分隔,過去一年,可能很多人都感到好失望,甚至好憤怒。
但越悲觀,就越無出路,就越有可能把原有的可能性都握殺。
事實證明,當政治人物願意放低政治分歧,努力斡旋;當政府各個部門,願意在嚴正執法之外,努力搵出空間去化解危機;當校長導師願意陪伴開解學生,不離不棄;當年青人鼓起勇氣,願意冷靜地去面對和承擔自己做事的後果;只要人有心,香港一定有出路,有希望。
就直接保障市民精神健康的工作而言,我必須承認政府要急起直追。
我們要制定整全的政策,提供更以人為本的服務,以更大刀闊斧地投入資源,改善人手問題;以更靈活地開闢其他服務提供者的選擇;有效地連接政府和民間的資源。
不過,今日我更加想同大家講:健康是你自己的,健康是你最和最終的本錢;沒有精神健康,就等如沒有健康,No Health without Mental Health。
和外面要處理的問題不同,精神健康問題是裏面的,很埋身的。如果處理不好,發夢都會跟着你,所以大家要做足心理準備去為自己的健康而戰。
在個人防疫措施方面,我鼓勵大家,小心選擇你看的事,be careful with what you see:做聰明和開心的選擇,多睇正面的事;睇的時候,將你的鏡頭焦距拉闊。
你可能會發現,健健康康,精精神神,出外吸一口新鮮空氣,已經是很大的祝福。
原來,當我和認識超過40年的中學同學聚餐的時候,我更加感受到:中學或大學畢業原來真的只是人生的開始,原來真的可以各自各精彩,香港和香港人原來真的有這麼強勁的可能性。
原來,過去我拼命爭取的東西,未必一定是唯一的選擇。過去堅持或習慣了的追求目標,未必是唯一的途徑。
再鼓勵大家,小心選擇你做的事,Be careful with what you do,做聰明和負責的選擇。
這世界不可能完美,人不可能完美,我們要接受有些東西不可能在短期內有解決辦法。
人對美善和公義的追求和努力,當然會為社會帶來改善,是大家都珍惜的。
但人的能力總是有限,怎樣把有限的能力在今日發揮得更有功效,怎樣選擇你的賽道和項目,其實都值得大家認真地思考。
我們未必能夠改變眼前的環境, 但你可以有自由去選擇你內心怎様去回應環境的順逆和高低。聚焦在你現在可控制、可改變的事情上,在這些事情上做好,我認為就足夠了。
面對這條這麼大的人生考試題目,我都是個考生。
記得我2005年剛上任律政司司長時,有一位很有心的市民送我一個小木牌,上面有兩句說話,寫上: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於心。
過幾天DSE放榜,衷心把這兩句說話送給各位應考的同學。
兩星期前,在訪問青山醫院的時候,遇上一位中年女士。她要照顧患精神病的女兒,她心力交瘁,而且受盡旁人白眼。後來,醫生說她自己也患上抑鬱症需要食藥。這位女士說一家只有三口,兩人要吃藥,根本無法接受,完全不敢同人講,情況越來越壞。
直至後來有機會和社工傾談,打開了一道窗,將多年心中的苦水吐出來,再得到適切的治療,現在完全康復,不單能夠照顧女兒,也成為一位充滿正能量的朋輩支援者。
在外國,透過傾談的心理治療 (Talk Therapy) 是一種常用而有效的工具。外國的研究發現,有三分之二至四分之三的人在接受Talk Therapy之後,情緒和行為問題都得到顯著的改善。
這些經驗告訴我們:要打贏這場精神健康抗疫戰,我們需要有另一波傳染力更強的 Pandemic 的大爆發,我叫他做SWET-20 ,Shall We Talk 2020,而且要加大、加長傳播鏈,期望有更多人「中招」,更多人主動去提出"Shall We Talk?" 、陪我講。
不過,這個"Shall We Talk" ,不是給機會大家去講道理。當你說"Shall We Talk" ,代表你願意坐定定,耐心地去聆聽。

聆聽這東西,越來越罕有。這些日子,大家太習慣了就自己中聽的事就發聲支持,就自己不中聽的事的事就大聲反對討伐。完全不作任何批判下的聆聽,一點也不容易。
對於受情緒因擾的親人或朋友而言,你的"Shall We Talk",你耐心的陪伴聆聽,能夠為他/她提供一個安全的環境,慢慢把抑壓住的感受釋放出來,不用再困住鑽牛角尖。
為了協助大家成為 Shall We Talk「SWET-20」的「超級傳播者」,我們預備了Shall We Talk一站式網站 (Shallwetalk.hk),整合坊間大部份精神健康的資訊,又安排了其他的活動,等大家在Shall We Talk的時候上,更加得心應手。
耐心的Shall We Talk,是一點都不簡單的付出,但如果這是你關心的親人或朋友,你一定願意嘗試,不會輕易放手。
今年3月28日一則新聞我好想同大家分享。
將軍澳厚德邨一名伯伯企圖跳樓,情緒激動,不斷掙扎,消防員李敬明徒手抱著伯伯,用近乎一字馬的姿勢去頂住,長達6分鐘,最後成功將他救入屋。
被問及他怎可以頂得這麼久,李敬明說「如果你抱着是你自己親人,一定會堅持到底」。如果這是你的關心的親人或朋友,你一定不會輕易放手。
頂足6分鐘後,李敬明向周圍的人高呼:「快啲啊,頂唔住啦!」
如果你見到,如果你在場,相信你一定不會袖手旁觀。大家如果不出手,很多人好快都可能頂唔住啦。
各位朋友,當你下次你在地鐵車廂,見到一個自閉症男仔躺在地下不肯落車時,你會即時彈開,報以詫異的目光,抑或會幫幫他瘦弱的媽媽扶他起來?
各位老闆,雖然現在情況非常嚴峻,當你知道你有一位員工壓力爆煲,情緒行為有點異常時,你第一時間想點樣炒了他,抑或看看怎樣幫幫他呢?
上個月12日,《南華早報》頭版有一張近半版大小的照片,題為「Broken City,破碎的城市」。
地震海嘯過後,就算你不是見到滿目蒼痍,或者不多不少,有滄海桑田的感慨。災後重建,除了振興經濟民生外,還需要修補社會撕裂,這些都是當下政府必須牽頭和努力的工作。
當然,我們當中有人可以選擇繼續唉聲嘆氣,怨天尤人,任由「創傷後壓力症」任意施襲。
但我們面前也可以有不同的選擇 。我們可以先修補自己屋企震碎了的磚瓦,先好好處理一下、照顧一下自己的健康和情緒;
反轉了的枱可以嘗試扶正,讓大家屋企人、好朋友可以再次好好坐低,彼此講一聲:Shall we Talk?
細心地聆聽,盡情地傾訴,不論最後是喜極而泣,或是苦中作樂,畢竟都是一家人。
其實,在我認識的香港人當中,大部分都非常可愛的。他們都係構成香港的一磚一瓦。
今日,我們就坐言起行,大家一齊努力令SWET-20、 Shall We Talk 2020這一場pandemic 在香港大爆發,炸出一條出路,幫助大家走出憤怒和仇恨,助我們走出鬱悶和焦慮。
前面的日子,無論你覺得是重回正軌或者是新常態,即使腳踏住的仍然係滿地的碎片,但為了香港這個我們珍惜的城市,為了我們的下一代,我們大家都要繼續努力,一齊去為香港找回我們久違了很久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