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肺炎在本港爆發第三波,每日新增過百宗感染個案,逾半源頭不明。東區醫院外科護士羅卓堯由上周起,再次走入俗稱「dirty team」的抗疫團隊。他說,這一波不少病人是長者,情況容易轉差,有個案一早醒來突然氣喘,吸入15升氧氣,需轉往深切治療部。他擔心的不單止是社區爆發,而是爆發之後所謂的「老弱殘兵」亦需要更多資源去照顧。
身兼醫管局員工陣線副主席的他,曾發起醫護罷工要求「全面封關」,最終政府只肯局部封關。來到今天,他坦言這刻最重要或已經不是封關,因為「成地都已經係病毒」。在公共衛生角度,他認同要有社交距離措施,甚至所有人都應留在家中,但問題是面對今天的政府和政治環境,「有時有啲位都企咗響度唔知點回應」。
他預見短時間內,第三波疫情都不會見頂,擔心如果持續到冬天,武漢肺炎再加上流行性感冒,「同事就會死了,因為工作量將會大增,那段時間會更加辛苦。」
短時間難見頂 隔離層頂唔順
本港疫情由一月爆發至今,持續大半年。羅卓堯在疫情第二波,即二至三月大批留學生返港,多宗海外輸入個案時,曾自動請纓加入「dirty team」抗疫。七月中後,本港出現社區爆發,他由上周開始再次走入「dirty team」幫忙,為期六至八星期。他說今次疫情爆得很快,病房開得很快,醫院需要人手,之後要輪流還是怎樣,現在也不知道。
他所屬的東區醫院,以往會將武漢肺炎個案送至隔離層,同層有監察病房,如果患者發燒或者肺片有花,就要即刻做病毒測試,約兩至四個小時內有結果,再轉往另一個病房,整個流程要很快,每次十幾人進十幾人出,醫護人員之間需要交代得很清楚,這也是他們比較辛苦的地方。
感染個案持續上升,現時隔離層已經用盡所有病房,變相無法接收新確診病人。監察病房因而從隔離層抽出來,先篩選和分流病人,因為源頭不明、發燒、肺片有花的患者,也有可能只是普通感冒又或普通肺炎,便可直接送往普通病房。目前確診個案且有病徵、發燒、病毒量較多的病人會留在隔離層,確診但沒有病徵的病人就會轉去二線病房(Second Tier Ward),從而騰空隔離層接收新症。
大批病人出出入入不同病房,第三波疫情還加上長者病人,情況更為緊張。他指,一般20至30歲的病人,即使有發燒、喉嚨痛、肚瀉,也未必需要插喉和吸氧氣。但長者情況容易轉差,試過由原本吸入3至4度氧氣,翌日早上出現氣喘,吸入15升氧氣,需轉去深切治療部,更可能要插喉。他擔心社區爆發之後,多了所謂的「老弱殘兵」需要更多資源去照顧,病人對醫護服務的需求也進一步增加。
「因為隔離層開始頂唔順,如果持續再有大批病人,連二線病房都頂唔順,就可能要找酒店。」他相信第三波疫情未見底,因他在7月19日接收的確診病人,其口水樣本乃是6月29日採集,足足相隔20多日,「檢驗一定有優次,可能有些沒有接觸史,以為無事但結果都係感染了。」他說,有一個住元朗的個案不常外出,只是去街市買餸,但都確診了,形容「應該成地都係病毒」。
過去一周,醫管局公布負壓病床和病房的使用量徘徊七至八成。單看百分比,使用量看似仍未飽和,但羅卓堯說現實並非如此,因為一間病房有四張病床,除非四人也確診,否則只要有一名病人是懷疑個案,也不會安排其他病人同房,因此,儘管使用量未飽和,目前對病房和病床的需要仍然很緊絀。
相比起第二波,他坦言當時的感覺好一點,因為找到源頭,都是來自留學生,「好似你見到個底,看見不同班機返港,會知差唔多完。」但今次很不一樣,找不到源頭,可預見短時間內都不會見頂,加上不少病人年紀大、有慢性病,病情更難控制。那份擔心是,如果疫情到冬天也未完,武漢肺炎加上流行性感冒,同事的工作量將會大增,也可預見那時將會更加辛苦。

封關不封關?
今年二月疫情爆發之初,醫管局員工陣線曾發起本港醫護界首個大型工業行動,多達7000名醫護罷工,要求「全面封關」,減低病毒在社區擴散的風險。最終港府只肯局部封關,還設有豁免檢疫安排。根據保安局月初書面答覆立法會提問時透露,二月至五月在各出入境管制站,向獲豁免強制檢疫人士,發出超過20萬張醫學監察通知書。衞生署日前回覆傳媒時亦透露,六月在各出入境管制站,發出45,953份醫學監察通知書,七月截至22日,亦發出39,584份通知書。
換句話由二月至今,有近29萬人獲豁免檢疫入境香港。
當日最不希望發生的社區爆發,來到今個暑假始終都要發生。羅卓堯坦言,再談封不封關可能已經不是這刻最有意義的事,因為重點是「成地都已經係病毒」。他認為,關口免檢疫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先唔講封唔封晒關,而係檢疫關口都無做好,有一批人免檢疫都唔知有無帶病毒入嚟?中間有一大段時間沒有本地個案,但其他地方持續爆發疫情,真係無可能放鬆,我們是否對不同地方都有充分掌握?以往就係無做到呢個位。」
他嘆道,其實專家都有提及免檢疫的缺口,不過政府無聽,還反駁專家的意見。今天再談封關或已經不是首要處理的事,因為現在已經去到很多源頭不明、社區爆發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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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疫與政治
今次疫情大爆發,他形容心情有點複雜,因為在第二波和第三波之間多了國安法,當國安法加上疫情「係好難諗嘅嘢」。他指,有些國家會直接戒嚴,但香港的狀況是否適合戒嚴?好像政府早前放寬限聚令,規定室外不可多於50人聚集,室內卻不限人數,但其實室內密閉空間,傳播病毒的風險更高,就可知道政府推出的政策還有很多不同的考量。
在公共衛生的角度,他贊同所有人都應留在家中,即使是超市也不應營業。但如果要頒布禁足令,對現時他形容為「極權政府」來說,就會令他質疑「當它的權力咁大,有何邏輯依據讓它執法?它再有政治舉動時,會不會出唔到聲?無得反抗?」就好似疫情未完,當局已經推出國安法,今天的政治氣候和疫情夾擊,令香港人陷入困境,對整場民主運動更是雪上加霜。
當然香港還有很多劏房、麥難民、露宿者、外傭等社群,「全部閂晒,點搞呀?老老實實,你知道政府無咩配套幫呢班人,其實政府係無理過呢班人!」這樣的政府下,「係咪真係想所有嘢變成咁呢?」這又是一個問題。
他坦言,示威和抗疫其實有很大衝突,「有時候有啲位都企咗響度唔知點回應」。作為在運動誕生的醫護工會,考量疫情同時,也有多一層思考,需要環顧現時「低氣壓」的政治氣候。

公共衛生不可能單靠個人自律
當務之急,他認為要保持民眾的社交距離,「出去買個餸都中,真係唔知道個源頭在哪裏,可能掂過銀紙無洗手都會中招……咁多源頭不明嘅感染個案湧入醫院,你會覺得好恐怖,就好似Tip of the iceberg(冰山一角),最怕好多嘢仲未睇到。」
他說,香港人不需要政府立例,已做到人人戴口罩本身已經很勁,但一個公共衛生的議題,始終不可能單靠個人自律,都需要政策去執行。只不過「我哋政府慢九拍,做嘢半桶水,唔想影響個經濟,結果就只會繼續爆,因為返工同埋搭公共交通工具係唔會免疫。有咩理由日頭食飯無問題,夜晚食飯先會感染,病毒夜晚先開工?」他認為非必要的工作其實應設法停止,要不然傳播鏈是不會停下來。
即使是醫院,由於是高風險地區,非緊急服務應留家工作,僱主也有責任提供足夠的防護裝備,「裝備成日轉、轉得好快、有沒有講得好清楚係因為咩原因呢?局方要跟同事講得好清楚,如果唔係大家都會驚點解突然轉,這是透明度的問題,信任都係建基於透明度,如果能夠話畀你聽,點解你要著呢個裝備合適啲,你就會放心跟隨呢個指引。」
無口罩跳舞唱歌慶回歸群組爆發、年紀大的病人容易情況轉差,有人會笑言「藍疫幫」,即是愈趨向建制、愈相信政府、愈沒有衛生意識的群組,感染武漢肺炎的風險就愈高。但他說一旦社區大爆發,其實大家的家人也可能會受感染,屆時又未必會這樣說,最終還有機會衍生人道危機,「不要忘記,當初我們自豪的,是因為我們有良知。」

Dirty Team自我隔離 買外賣的生活
下班後,由穿梭巴士送到酒店;睡醒後,再由穿梭巴士送回醫院工作。這是抗疫期間,不少醫護人員自我隔離的生活,羅卓堯是其中一人,上周起入住醫管局在灣仔提供的指定酒店。他說,現時的生活主要是叫外賣又或自己買外賣,見同事比家人多,部分同事住在同一間酒店,有時會一齊叫外賣,同一張單,省回一些運費。
原本和家人同住的他,形容最辛苦是「無乜社交」,很少見家人或朋友,家人拿日用品給他,就真的只是運送,不會一起吃飯,「獨處的日子有好有唔好,其實也多了屬於自己的時間,可以處理平時沒空做的事,例如閱讀……」他有拍拖,但女友現時不在香港,所以對他來說影響不大,也習慣了「Long D」這個距離。
疫情之下,醫管局為醫護人員提供租住酒店隔離的津貼措施。醫護人員可以選擇入住醫院宿舍、指定酒店或領取每日500元津貼自行找酒店。不過,沙田帝都酒店、旺角希爾頓花園酒店接連拒絕醫護人員入住,甚至要求退房。作為醫護,羅卓堯坦言會感到生氣,試想想如果同事工作後,拿着行李箱,但「無位瞓、唔知去邊」,那一刻是無助又無奈。
他希望管理層預留更多指定酒店的房間,一旦同事找酒店出現困難,局方也可馬上安排指定酒店,實際地幫助前線員工。因為他對上一次入「dirty team」時,指定酒店已經無位,亦令他要自行找酒店,慶幸的並沒有遇到太大困難和不愉快經歷。今次再入「dirty team」,為求有地方可以落腳,順利入住指定酒店。但他說,有些同事需要照顧年老家人或小朋友太年幼,根本無可能搬出來自我隔離,也只能承擔風險。
對於自己,未有家室、未有小朋友,他說得輕鬆沒所謂,也是這樣,兩度舉手走入「dirty team」,迎戰仍未見底的病毒。
訪問那天,他剛好放假,與記者在酒店附近的公園呼呼氣、吐吐近況,然後買過外賣,又回到酒店房間獨自開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