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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赴湯杜火】官司煎熬一年消磨意志 :被捕同路人成命運共同體


這天陽光普照。背負暴動控罪近一年,人稱「赴湯杜火」的湯偉雄杜依蘭夫婦,終於放下心頭大石。裁決結束後回應過傳媒提問,兩口子牽著手輕鬆離開。走到稍為遠離大批記者的地方,湯偉雄摸摸太太的頭,看到有一記者仍在跟著他們拍照,就淘氣地在鏡頭前邊行邊跳,動作之大,好比電子遊戲角色瑪利奧的經典跳躍動作。

隨著法庭上周五(24日)宣布湯氏夫婦和現年17歲的少女,暴動罪和交替控罪非法集結不成立,案件如無意外能暫告一段落,三人重回普通人的生活。不過,有些已經造成的傷㾗,卻無法回頭。

困擾夫婦二人的暴動控罪,始於去年7月28日。那時的反修例運動已持續一個多月,社會氣氛持續升溫。有網民發起在遮打花園集會,主題為追究警方在7.21上環清場時,無預警下對示威者開槍(橡膠子彈)、抗議7.21元朗白衣人無差別襲擊。當日的警民衝突後來越演越烈,一共44人被控於上環干犯暴動罪,也是反修例運動中首次大規模控以暴動。

湯氏夫婦說過,會等到其他手足都得到公平審訊的那天,才一起慶祝。邢穎琦攝

重看呈堂案發片段精神折磨

成為被告的這一年,是煎熬的一年。湯偉雄接受眾新聞訪問時提到:

由被捕嗰刻開始,跟住係咁上庭係咁上庭,其實係意志消磨,一啲都唔易捱。嗰段時間裡面,你又畀佢鎖住咗出唔到境,好多制肘。萬一,你行出街唔覺意又畀佢拉多次,可能連保釋都無得保釋,係好大嘅心理壓力。

香港整個大環境,加上被捕後的各種憂慮,杜依蘭這年不時會在半夜扎醒,想到有機會罪成、入獄,甚至會焦慮得心跳加快。有時外出看見街上的警察,她亦會很大壓力,若然見到一大群——

我係會腳軟,要行開一邊,好似抖唔到氣。我知道發生咩事,但控制唔到自己個情緒。始終(被捕)唔係件好事,經歷咗咁多⋯⋯

兩人能夠稍為喘息、放空的時間,就只有陪伴家裡三隻小狗玩耍,或是做運動的時候。

在長達18日的審訊過程,兩夫婦覺得最痛苦的,是要不停重看呈堂的案發片段。

在審訊的頭幾天,控辯雙方曾就案發當日,暴動的真正開始時間作爭議,控方主張是下午5時37分,辯方則認為是晚上7時02分。庭上於是不斷播放這段時間的現場片段。杜依蘭憶述,不論衝突畫面是怎樣激烈,檢控官的旁述都是不帶感情的 — 一個人行過;一嚿磚擲過;射了一個催淚彈,又有一個。不論片段的主角是否自己,發射催淚彈的聲音、人群走避的畫面,都牽起她很多負面情緒。

好似不停喺我哋傷口上灑鹽,仲要問當時細節,已經係咁唔開心嘅事,仲將我哋唔好嘅感覺勾返晒出嚟。但個問題係,我哋都無做錯過嘢。審訊嘅過程已經係對我哋嘅施虐,一個好厲害嘅abuse。

看起來冷靜、說話總是小心翼翼的湯偉雄這時也說:

嗰啲喺現場(被捕地點西源里)嘅感受、皮膚刺痛,唔係其他人睇畫面會感覺得到。但你喺度播,我就每一次每一次都感覺番,即刻好似聽得番現場『砰砰』,跟住「呀」有啲尖叫聲。尤其係(審訊)頭幾日,係咁播係咁播,重複地播5點鐘至7點鐘,係咁「砰砰砰砰」,嗰幾日真係好折磨。

去年7.28那天,警方曾使用大量彈藥驅散人群,包括408枚催淚彈、95發橡膠子彈、50發海綿彈,槍聲不絕於耳。

去年7.28上環衝突,一共44人被控於上環干犯暴動罪,也是反修例運動中首次大規模控以暴動。資料圖片

珍惜旁聽手足的陪伴

在7.28被捕、分成三案處理的眾多名被告中,湯氏夫婦算是得到傳媒和公眾較多關注,尤其是在他們的婚禮後。夫婦倆試過在巴士上,突然有市民走過來說句「恭喜晒」;又有次在茶餐廳,本還以為被一對「藍絲」夫婦點了相,怎知原來他們靜靜替湯氏夫婦埋單。

這些來自陌生人的支持和關心,一直延續至審訊階段。「赴湯杜火」案的多次聆訊,法庭都坐滿旁聽人士,有時甚至要加開直播庭。不過,他們亦留意到,涉及反修例運動的大小審訊實在太多(截至今年6月,已有1,800多人被起訴),有些手足並沒得到這麼多的關注。

譬如有次聆訊,同日另一庭處理的案件較小,控罪沒暴動罪嚴重,亦只有幾名親友旁聽。夫婦倆都有點憐惜這個似乎不太被重視的年輕少年。杜依蘭覺得:

對一個香港嘅小朋友嚟講,你要喺個犯人欄聽佢哋(法庭)講啲咁technical嘅嘢⋯⋯自己一個係好無助。唔好話佢哋,我哋嗰時都有好多嘢都唔知程序係點。如果啲人旁聽、支持,有時望到啲手足,個心都會定啲。

有親朋好友、旁聽公眾陪伴度過漫長審訊,並非必然,夫婦也很珍惜這種心靈上的支持。

同日被捕手足成命運共同體

旁聽手足的到場固然能填滿部分的孤寂,但現實是,作為暴動罪被告所承受的,終究是旁人無法透徹理解的狀況。能夠紓緩湯氏夫婦那種恐懼、無力的,也只有同日被捕的其他手足。這班年輕人,是他們重要的支撐。

暴動罪一旦罪成,最高判刑是監禁10年。面對無法掌握的裁決、關於監獄待遇的種種傳言、被迫從社會運動提早離場的無力,湯偉雄覺得被捕人士背後的陰暗面可以很重。礙於案件進入司法程序,又或怕其他人擔心,他們未必甚麼都能隨心分享,有時連跟家人、心理醫生,都要小心思考說話內容。這些時候能分擔的,就只有正在經歷相似掙扎的被捕人士。

除了對案件的擔憂,一些被捕後的難捱細節,也是這班同路人獨有的共同語言。湯偉雄舉例,「如果有個人(被捕者),畀啲催淚煙醃咗48小時,醃到就嚟爛,普通人唔會感受到落去,但真係受過嘅人會知,真係好辛苦。」對於被捕時受的傷,他們之間亦會以笑帶過,「係呀超樣衰,畀人(警察)推跌咗超樣衰,哦係呀我鞋都甩埋,跟住推完(落地)個膝頭哥腫咗幾日。」杜依蘭相信,其實各人都心知這些經歷一點也不好笑,但卻只有這種方式,才能稍為抒發積壓的負面情緒。而能看到這些玩笑背後傷痛的人,並不是那麼多。

在被捕後的這一年,湯氏夫婦都不怎開心地笑過。能稍為放空的時間,就只有陪伴三隻小狗,或是做運動的時候。邢穎琦攝

雖然與其他被捕者認識不久,感情稱不上很深,卻有種獨特的連結。當對方快被負面情緒吞噬時,他們會站出來互相支撐,變成一種另類扶持。湯偉雄說,「呢個層次唔同望住出面(旁聽師)同你講加油嗰啲好唔孤單,而係知道我哋好命運共同體,你側邊嗰個可能⋯⋯我入咗去(監獄)隔幾個月、隔半年,就見到佢入嚟。」

這年來,除了旁聽湯氏夫婦和少女的審訊,44人間中都有相約見面。問及飯局通常有多少人出席,夫婦倆異口同聲笑道:「唔一定㗎。」有次本來預訂了8人枱,最後不知怎地變了30人,要輪流站著吃飯。湯偉雄笑言:「爭取民主嘅人(和民主一樣)有兩樣嘢恐怖,一就係出唔出現,第二就係遲到⋯⋯」杜依蘭補充:「時差好有問題」。

心痛同日被捕年輕人 

在7.28共44名被捕者中,42歲的杜依蘭和39歲的湯偉雄,年紀屬最大一批,同案的17歲少女則是最小的一個。在法庭宣布案件表面證供成立後,湯氏夫婦選擇不作供,少女決定自辯。她面對的,是控方資深大律師郭棟明,即曾把梁天琦等人成功入暴動罪的檢控官。

笑言自己「可以做佢(17歲少女)媽媽」的杜依蘭,亦曾暗自替少女感到難過,心痛她要面對資深大狀的嚴厲盤問。她覺得:「一個17歲嘅小朋友,佢嘅諗法就係一個17歲小朋友嘅諗法囉。」其觀點未必是50多60歲的主控官能完全理解,但在她眼中的這個妹妹,卻是真誠、堅強、勇敢。在裁決當日,法庭宣布三人暴動罪不成立後,杜依蘭和少女立刻相擁而哭。

除了同案17歲少女,湯氏夫婦也為同日被捕的年輕人感到心痛。他們試過在法庭證供中,看到某些被告被警員制服的畫面。要望著認識的年輕人是怎樣被按在地上、怎樣受傷,是個很難受的過程,尤其是當知道他們在現實中,可能只是個身型瘦小的青年。

同是健身教練的湯氏夫婦,因做運動戴戒指不方便,將結婚戒指紋在手上。邢穎琦攝

湯偉雄慨嘆:「個社會唔應該咁樣去折磨啲年青人。」他覺得,一些社會問題是可以透過對話解決的,但政權卻選擇用法律去打壓青年,不容許他們發聲。而這種打壓方式,他認為是無助解決問題。

由去年6月反修例運動開始,到7月被捕,到之後長達一年的司法程序,湯氏夫婦的情緒都處於繃緊狀態,沒有心情作任何慶祝或玩樂,聖誕、新年、生日,都不是能開懷大笑的日子。湯偉雄說:「影響太大喇,返唔到轉頭。」他在裁決當日說過,會等到其他手足都得到公平審訊那天,才一起慶祝。

這日子不知道何時才到,但湯氏夫婦都希望,香港人能堅持直到那一天。

杜依蘭將心愛的小狗紋在手臂上。有幾隻是被捕後才添上的,她說萬一要入獄,這樣便能看見想念的小狗。邢穎琦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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