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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1一周年專訪】「太子韓寶生」與家人斷絕關係、流亡異地:「我乜都無⋯我得番信念」


「831嗰晚我就被人傳死咗。我過去一年點解無澄清,就係因為揹住9條控罪(後來改控8罪),我亦都好擔心我嘅澄清,警察就會prove咗呢個係我。因為個個都著black bloc,你話嗰個係我就係我?你(控方)要prove的。」一直以來化名太子韓寶生的他說。

他真名不叫韓寶生,他是王茂俊。王茂俊其實不只一次公開澄清,但每次都用化名「韓寶生」,因為那是大眾認知的他。然而,直到最近仍然有人認為他在831事件中逝世,在事件發生一周年的前夕,王茂俊接受了眾新聞訪問,澄清之餘亦透露了他的近況:他正流亡異地。

一個人飄零,每日的生活變成難題,「我乜都無,錢都無、人又無、工又無、呢度嘅生活都無,我得番信念。」他說,流亡的自己,就好像死人一般,在別人心裡死了,因為朋友會覺得他已經消失、家人也見不到自己。他覺得,剩下來可以做的,就是將香港故事說下去,「我係咁諗一樣嘢——諗一樣嘢我可以繼續喺呢度承傳落去,我唔想本來喺香港嘅我死。」

王茂俊今日凌晨發布一段影片,表示與家人斷絕關係。

王茂俊拍片澄清並宣布與家人斷絕關係。影片截圖

一年前的今天(8月31日,星期六),臨近晚上11點,太子站月台所有屏幕轉成搶眼的紫紅色,「噹--噹--噹--緊急廣播,由於發生嚴重事故,本站將會關閉,乘客必須立即離開⋯⋯」錄音循環播放著。防暴警與速龍衝入月台,用警棍、胡椒噴劑攻擊車廂與月台上的人們,棍棒打落的聲音、人們的尖叫與嘶吼,還有不帶半點情感的車站錄音同一時間載入香港歷史。

一陣混亂之後,所有記者被趕走。結果,留在人們腦海的只有一幕幕血流披面、呼吸困難的畫面,因為之後的記者已不在現場,沒有畫面流出。在僅有的畫面裡面,SocREC影到在扶手電梯附近,幾個黑衫男生被警察按在地上,其中一個後來被喚作「大眼義士」、「太子站韓寶生」。那夜之後,「太子站打死人」的輿論迅速發酵,「韓寶生」亦都被視為下落不明,疑似死亡。

一年後,背負「韓寶生」之名活著的王茂俊,在電話另一頭向記者說起自己當晚的經歷。「成件事係當晚我哋喺銅鑼灣示威,前面係水炮車,後面有人開槍、即係維園嗰度,跟住無辦法就唯有行中間,中間就係搭車離開去九龍。」到了旺角,有人聚集,王茂俊不認識那裡的人,睇吓之後打算離開,去到旺角地鐵站就突然見到一群速龍衝入,「大家自然反應都係向最底層月台,咁啱落到月台就有架往調景嶺列車埋站,大家就上車。」

剛上車,他就遇上「一班支持中國嘅人,事先準備定武器。」雙方開始爭執。列車駛至太子站爭執仍未停止,車門無法關上,王茂俊被對方一個白衫黑西褲的男人用水樽掟中。港鐵決定「清客」,不久後就有速龍與防暴警殺到月台。王茂俊當時黑布蒙著半張臉,「然後我喺被制服嘅過程,有個記者行埋來問我叫咩名,我咪同佢講。」就是這一喊話,網傳他叫「韓寶生」。

一年前,坊間流傳失蹤並疑似死亡的「韓寶生」。SocREC影片截圖

被捕過程中,他一度被速龍壓得透不過氣,後來有人想救他,他形容是「本能反應」就借機起身跑去扶手電梯那邊。但太子站早已被警力重重包圍,王茂俊與其餘60多人被捕。他說:

結果有無打死人,我唔知,因為我被人逼到埋牆,我亦係咁要求去醫院,但大家都受哂傷,一個救護員都無,呢個好肯定,跟住係邊個幫我哋做緊急包紥,係消防員。

他並指,沒有見過來點算傷者的人。他自己背部、左邊心口、左手手腕被打,之後做了半年物理治療。

王茂俊記得,當晚凌晨12時許,警方宣布以涉嫌非法集結為由全部拉去葵涌警署,之後再轉移到新屋嶺扣留中心。他說,在葵涌警署,警方不讓受傷的被捕者去醫院,在新屋嶺則不獲見律師。他又指,警方在現場拾起被捕者附近的「gear」(如眼罩、頭盔),要求被捕者在警署拍照時戴上全副裝備。

保釋出來約一個月後,「有個自稱西九重案組定唔知反黑嘅黃sir,叫我返去警署落口供,一改就9條罪:3條非法集結、3條刑事毀壞、1條普通襲擊、1條拒捕、1條搶劫。」直到今年6月,王茂俊再收到警方通知再錄口供,改控8條控罪,包括2條暴動罪,他所面臨的最高刑罰一下子由監禁5年變10年。他覺得,由一開始被捕時已經遭到警方不公平對待,所以不相信有公平審訊,遂決定在上庭前離開香港。

王茂俊向記者展示8張口供紙(每項控罪一張)以及會面紀錄副本,以上是其中一張口供紙副本。受訪者提供

故事講到這裡,王茂俊主動提起過去一年為甚麼沒有極力澄清。

831嗰晚我就被人傳死咗。我過去一年點解無澄清,就係因為揹住9條控罪(今年6月改控8罪),我亦都好擔心我嘅澄清,警察就會prove咗呢個係我。因為個個都著black bloc,你話嗰個係我就係我?你(控方)要prove的。但係如果我當時澄清,警察就唔使prove,我承認咗嗰個係我,件事喺司法程序上會對我好不利,所以當時無澄清。

「但後來事件凋淡咗,半年左右,有去嘗試出席記者會(澄清)。因為到啱啱7月都仲係有人認為我死咗,我都明白好多人都好擔心,但變到我嚟到呢邊去搵其他人去幫手嘅時候,我同佢講我嘅situation,佢即使po咗上網,但係好多人認為係假嘅,令到幫我嘅人去擔心、要fact check、又要去捉鬼,我就想避免。」

記者問過其他831事件被捕者,有人指出在一個集會上遇見過王茂俊,雖然那時王茂俊戴著口罩,但說得出在警署裡面的共同回憶,言談間亦都相信對方就是被誤認作已死的「韓寶生」。

今年2月29日,王茂俊(左)曾經出席民間集會,但沒有披露詳情,只形容自己是化名「韓寶生」的831被捕者。民間集會影片截圖

現在,王茂俊已經離開了香港,他坦白說,如果要坐10年監「人生無哂」,倒不如去另一個地方繼續自己的人生。但一個人在異地重新開始生活絕不輕鬆。

而家就好似發咗一場夢,而呢個夢係你唔會知幾時完。『光復香港』對我嚟講係:我好想返屋企。

他在那邊不容易找到幫手。他說,試過尋求幫忙時被指太高調、網上講太多,對方怕幫他會搞著自己。他不禁哽咽說:「總之就好唔開心,我都知道唔應該分化⋯⋯所以我自己而家整咗個platform,喺Patreon,po返我由6月9號嘅相,希望咁樣籌旗。」寶生現時只能用自己的積蓄頂住先,三餐則靠超市那些快要過期的特價品。

他說起生活的種種困難,例如開銀行戶口要有住址證明、每日可以使幾多錢、學習當地人的生活模式、怎樣才能返工,「喺呢一刻,我自己真係壓力爆煲,我無辦法處理咁多嘢,我都唔知點算,我只能夠係好似心情好差咁樣(過活),但係又知道自己要快啲脫離呢個狀況。」

我呢幾日特別掛住屋企,好掛住,好掛住香港,同埋一諗到往後嘅時間都係咁樣,好似⋯⋯消失咗嘅人,好似死咗咁樣,但唔係真係死咗,(而係)喺人嘅心裡面死咗,即係對於我嘅朋友,呢個人流亡咗;對於屋企人來講,見唔到,消失咗咁樣,但係自己好難過。

他為自己定了目標,就是將香港的故事說下去,講上街的初衷、講林鄭政府與警暴的問題、講自己831的經歷,他前陣子已經接受過外媒訪問。他形容,這是為了不讓「香港的自己」死去,他要傳承那個自己的理念活下去。

王茂俊(紅圈者)曾經跑到扶手電梯,但扶手電梯上方都是防暴警。SocREC影片截圖
王茂俊在去年8.31當日被警員打傷,之後做了半年物理治療,上圖攝於去年9月3或4日。受訪者提供

在外地生活已經一段時間,王茂俊說:「我開始冷靜、開始思考成件事,我覺得自己錯過咗好多嘢,好多遺憾,係我唔知可以點樣處理。」譬如係無花時間好好陪家人、女朋友、朋友以及家中的兩隻老貓 。而今天,他更要宣布與家人斷絕關係。

曾經,他也想過結婚;現在,他說無辦法許下任何承諾。

呢刻對於我嚟講,我係一個難民,我係一個乜嘢都無嘅人。我又唔想講大話(聲稱會有穩定的生活),我都唔知我接下嚟係點你明唔明。然後,我唔知可以點講。好⋯⋯難過,然後亦都知道佢好辛苦,我都唔知可以點。

王茂俊頓一頓後只能說:「過好每一日。」

還有家中的兩隻老貓,今年都14歲了。王茂俊由牠們細細個養到大,但自己這次出遠門要等到光復香港後才有可能回家,所以陪不了兩貓走最後一段路。王茂俊說,現在冷靜下來,每晚都會想起香港的一些事,但他提醒自己:

唔應該剩係痛心自己失去咗咩,我要去諗:既然係咁,不如將自己推到極限,諗自己可以做啲咩,唔好諗自己無啲咩。

其實訪問本來想問他831事件帶來的心理陰影,但王茂俊馬上說:

我成個人生無哂,成個人生無哂。我唔知而家係做緊一件啱嘅事定錯嘅事。

他形容,不知道自己這樣安排人生到底對不對,但直到這一刻,他覺得上街示威只不過是講自己想講的話,沒有錯。

其實我都知道,2047後香港一定會變返中國,但而家係佢(政府推《逃犯條例》修訂)違反咗《中英聯合聲明》,我哋只不過係出嚟講番件事,嗰個係我屋企,我有責任去表態。

王茂俊又覺得,次序上要有民主之前必先有獨裁,「如果你無獨裁你唔會知道自由嘅可貴。」

去年的6.12,群眾擋下了《逃犯條例》修訂,但亦是「追究警暴」的開始。周滿鏗攝
我想講講自己背景,我爸就大陸落來,我媽就是印尼人,你問我乜嘢人呢?我係香港人,我唔係大陸人、唔係印尼人。

王茂俊在香港土生土長,說起香港,他第一下想到的,是細細個走落樓下公園玩。

有啲人覺得,可能去第二個地方生活都係一樣,但我自己覺得其實香港有好多值得我哋留戀嘅地方,香港好靚,香港又方便,你要出城市有城市,你要去郊野有郊野,所有嘅朋友都喺香港,大家同聲同氣。對於我嚟講,香港係有好多感情。

他說,流亡之前對光復香港的想像,其實是重拾被大陸壟斷的產業鏈,講的是經濟獨立、產業獨立,香港有自己的市場,電影不用次次都是合拍片、生產口罩可以有自己原材料。「跟住有啲農場咁樣,年輕人可以喺成件事裡面搵到自己嘅夢想,好似日本咁樣,大家好似工匠咁去生活,係呢咋嘢,但係我而家流亡咗⋯⋯」流亡之後,光復香港意味的是他可以回家。

幾多年後才可以「光復香港」?他想了想回答:

我都唔知。我問人,有啲人講5年,有啲人講10年,我自己就⋯⋯我都未⋯⋯。唔確定,時勢發展得咁快。我諗10年合理啲,我都唔知。我都覺得,好無希望。但係我已經得番信念,我乜都無,錢都無、人又無、工又無、呢度嘅生活都無,我得番信念。

信念,是好好活著、將香港故事說下去,直到那一天。

在離開香港之前,王茂俊與女朋友到大帽山看日落。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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