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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港鐵到黨鐵】夾縫中的港鐵員工:真係好多人好憎我哋,價值觀被否定好難受


Roy(化名)在港鐵工作十多年,見證著港鐵去年在反送中運動裡被變成「黨鐵」。猶記得6.9、6.12、6.16,那些數以百萬計人遊行的日子,他說:「我哋後生啲嘅都覺得自己做緊一件好proud嘅事情,係幫緊香港人可以去表達自己嘅意見,呢個係初期嘅心態。」

8月24日,第一次被叫做黨鐵。那天的反修例遊行選址觀塘,下午1時集合,港鐵中午12時就突然暫停所有觀塘站入閘機,列車不停彩虹至調景嶺各站,九龍灣至藍田站全關。港鐵歷史性首次在遊行開始前關站,不滿的群眾在港鐵佈告板用黑漆噴上「黨鐵」。更差的是,官媒《人民日報》兩日前才批評過港鐵提供「暴徒專車」,霎時成了港鐵最後一口棺材釘。

Roy說,港鐵的決策過程才沒這麼快,要在整個應對策略上做改變,先要不同層級傾,再要開董事會,不可能兩日就轉到軚。要說8.24觀塘閂站的誘因,他數出8.11葵芳、8.11太古、8.21元朗,港鐵站被用作攻防陣地,為免繼續淪為戰場而有此關站決定。但他補充:「其實,都係嗰句,我哋係政府嘅一部分,無可能呢個政府被人咁憎恨或者反感嗰時,我哋係可以獨善其身嘅。」

去年8月24日,觀塘遊行前港鐵將觀塘線4站關閉,自此背上「黨鐵」罵名。資料圖片

不同政見不論窮富 都是服務對象

30多歲的Roy,大學畢業後第一份工就是港鐵。「其實我自己係好鍾意鐵路嘅,入嚟鐵路公司都係希望成為一個鐵路方面嘅專才。做鐵路有好大嘅滿足感同成就感,就係serve個社會、serve 個public,所以我都係一個樂觀嘅人,就算以前,被人鬧我都覺得係成個service嘅一部分,我幫緊你先有機會被你鬧架嘛。」不同政見、不論窮富,都是他的服務對象。

反修例運動在去年盛夏揭開戰幔,Roy說,自己與相當一批的同事都覺得,「喺營運上嘅challenge係好大,因為(參與遊行)咁多人搭我哋嘅車,仲繁忙過朝頭早返工,我哋嘅capacity完全唔夠,要做好多人流管理,做得好辛苦,同埋亦都會被人鬧,就話點解你哋無車、班班車都滿。但係in general,我哋後生啲嘅都覺得自己做緊一件好proud嘅事情,係幫緊香港人可以去表達自己嘅意見,呢個係初期嘅心態。」Roy應該算是溫和民主派。

到流水抗爭打響,進入遍地開花模式,人們遊行示威完仍然安心搭港鐵離開,並會將替換衣服、散銀放在售票機上,Roy解釋,那些錢不能成為港鐵收入,只能按程序捐到公益金,但這是小事。他續說:「我哋嘅取態都比較tolerant(容忍)嘅,即係有啲嘢我哋盡量唔去挑起一啲情緒、衝突。舉個例子,以我哋本身嚟講,完全講principle,你見到人跳閘,你係要捉架嘛、要執行一啲嘢。我哋都話算喇,唔好搞,大家保護自己安全,個車站正正常常行到就OK。」

去年盛夏,「200萬+1」香港人在6月16日走上街頭反修例。美聯社

初期容忍  811是轉捩點

Roy認為,轉捩點發生在8.24之前的8月11日,警察在葵芳站射催淚彈、在太古站近距離開向市民射胡椒球槍。事發後,兩站都出現被數百人包圍的場面,要求港鐵交代事件、譴責警方。Roy說:「講真關我哋咩事,你個警察衝入嚟做一啲愚蠢嘅事情(在葵芳站內射催淚彈),咁個站長可以做啲乜嘢。⋯⋯但係有啲人咬住呢件事唔放過我哋,所以就出現咗圍攻葵芳、圍攻太古。」他並形容是警方累了港鐵,港鐵其後問了國外的鐵路營運者、花了很多資源才做好清潔工作。

再來就是8月21日,亦即721事件一個月,示威者將元朗西鐵站的回收箱、垃圾筒築成路障,據守站內。Roy形容:「開始有人想將港鐵站作為一個battle field。之前,大家主要都係喺港鐵站出面打,打完之後咪經港鐵站離開,甚至乎警察都係叫啲示威者搭港鐵離開架喎。」當晚,警方與運輸處要求港鐵「飛站」,但又希望人群離開,結果港鐵安排了一架空車到元朗站載人走,結果被官媒形容為「暴徒專車」。

去年8月21日,示威者將元朗西鐵站的回收箱、垃圾筒築成路障,地面淋了花生油。資料圖片

「上呢架車嘅當然全部都係示威者,所以黨媒就話『暴徒專車』,哈哈,(黨媒問)你企喺邊邊架?但係好坦白,以我所知,黨媒嘅批評,對於我哋嚟講當然有啲pressure,但唔係最主要嘅pressure。因為我哋係一個大笨象,直情係一個恐龍,恐龍有咩特點——太大,如果有人咬你條尾一啖,你可能隔咗5分鐘你先至huh(回過頭來),原來被人咬。」Roy指出,港鐵要改變應對策略,不是兩日時間可以做到,而是由8月11日的事件開始,見到港鐵被推到了浪尖,管理層為免港鐵站淪為戰場而有提早閂站的決定。

政府一部分 難獨善其身

但Roy同意,8.24決定遊行前閂站,與8.22被黨媒批「暴徒專車」,時間實在太吻合。他又指,港鐵管理層幾十年來都未面對過這種情況,需要時間學習調整,而港鐵後期基本上是盡量如常運作,但可能會封了高危的出口,「真係開始有放火或者攻擊我哋,我哋先封站。呢個係一個進化嘅過程,要學。」

Roy續說:「其實,都係嗰句,我哋係政府嘅一部分,無可能呢個政府被人咁憎恨或者反感嗰時,我哋係可以獨善其身嘅。就算唔係葵芳、唔係太古、唔係元朗,someday總會有一個point係會令到我哋深度involve,逼我哋去take side,呢個係無可避免。」

示威者早期仍安心搭港鐵到各區,而未有破壞站內設施,上圖攝於去年8.11尖沙咀站。周滿鏗攝(資料圖片)

港鐵是政府的一部分,因為政府是港鐵大股東,甚至乎,港鐵的保安由警方負責。簡單講講歷史:香港地鐵1979年通車,成立「地鐵分區」;1985年才升格為「地鐵警區」;2003年擴充至九廣鐵路,改名「鐵路警區」;2007年兩鐵合併。

Roy透露,港鐵都問過法律意見,確認港鐵一方完全無權阻礙路面警員進入站內,「我係車站管理、我係站長,我而家覺得你咁樣衝入嚟唔安全,或者係影響我運作,得唔得?係唔得嘅。」他說,運動初期連警察都未必清楚自己可以做甚麼、不可以做甚麼,但現實上,鐵路的秩序由警方負責,港鐵僱用的保安只負責看守寫字樓門口、車廠門口。

他半開玩笑續說:「因為我都去過一啲international conference,以前其實好多其他國家嘅operator(鐵路營運者)好讚譽香港呢種模式,佢哋話:係喇,專業嘅嘢交番俾專業嘅人做,鐵路公司邊度識得做保安,香港呢個最好喇,警察去做鐵路保安。(幾多年前嘅講法?)唔係幾年,講緊2018、17年嘅international conference,啲鬼佬都係話好好啊。」

「警察徵用消防嘅消防車,示威嗰時都出現過。⋯⋯咁點解大家唔會質疑消防配合警察,因為大家知道消防同警察都係政府部門。但喺港鐵呢件事上面,好多人忘記咗其實我哋都係政府嘅一部分。」Roy說。他稱警方徵用港鐵在運動初期「用唔少」,但多數是為了保護車站,運兵圍攻示威者則絕無僅有。

「雖然你問我哋好多同事其實唔鍾意嘅,包括車長,佢哋都唔想揸呢啲運兵車,亦都出現過一啲車長專登唔肯揸呢啲運兵車,佢突然就話我唔舒服、我唔揸。同埋我哋都有好多手足喺港鐵,警察一上啲車,即刻就喺telegram見到,有埋相、有埋人數,所以後期警察都唔係好想用我哋嘅車,呢個都係其中一個原因。」Roy又坦言,警察如果真要徵用港鐵配合圍攻,港鐵也無權say no。

去年8月25日有「荃葵青遊行」,網上流傳一張港鐵運送警員的照片。

當港鐵成為人們眼中的「黨鐵」,曾經為協助到市民遊行發聲而感到自豪的Roy,變成「黨鐵員工」。會覺得委屈嗎?

Roy想了幾秒:「⋯⋯好小事啫,你諗吓成個社會面對嘅嘢、大家承受嘅嘢,啲委屈仲少咩,我哋呢啲其實算乜嘢,被人鬧兩句算啲乜嘢,好小事嚟架啫。」

他的觀察,示威者都分好多種,有些比較理性的知道矛盾指向前線員工無意思,但一些「上咗年紀」的人會覺得:「總之你喺嗰個moment你係港鐵,你就要承受番,或者係一個敵人,你就係壞人。有啲好狠毒嘅詛咒或者說法,嗰啲我聽完咪覺得,其實係咪架、使唔使啊。」

年尾情緒崩潰  係房入面喊

試過一次,Roy因為車站被掟汽油彈要封站,落閘期間被一個40、50歲的女子指住來罵:「你班人無人性、無良心嘅乜乜乜、幫呢個政府、你死啦~!然之後講吓講吓就朝住我哋掟磚。去到呢個位我就覺得有啲誇張,即係我哋係個職員,我閂咗個出口,可能你唔鍾意我閂,咁都唔使掟磚吧。」事件中雖然沒有受傷,但體會到安全收工已不是平常事。

直到去年11月,Roy習慣在年尾寫這一年的總結和展望來年。「寫吓寫吓就個情緒collapse咗,呢個我屋企人都未必知,因為唔想令到屋企人擔心,唔想屋企人見到你weak個part。同埋返到屋企都會同屋企人講無事嘅、OK嘅,你唔會講今日差啲被個汽油彈掟到,唔會講呢啲。所以,其實係好難消化,因為無人去講,亦都唔想同人哋講。」

「都好坦白,大家都承受緊好多嘢,每一個人,你都唔想呢個負擔轉移俾其他人,你唯有自己慢慢消化。所以我上年年尾係有個情緒collapse,自己喺房入面喊咗好耐,最大原因唔係辛苦,就係頭先所講,我哋以前做呢份工,就算辛苦都覺得自己係好有價值、好有意義嘅,但而家就,覺得好似被呢個社會超過一半嘅人遺棄同憎恨,係好難受嘅感覺。」

Roy說,他會質疑自己在做甚麼、為甚麼被討厭,而即使明白被討厭的原因,也不代表可以坦然接受。

去年8月31日,旺角站車站控制室玻璃被打穿。港鐵提供照片

Roy 與太太育有小朋友,年紀還小。太太與自己政見相近,最主要還是擔心他返工時安危,也怕被起底。Roy則這樣看:「我無對唔住人哋,我哋仲要擔心,何必呢。你話我做咗衰嘢就擔心啫。」

小朋友則不知在哪裡聽來,會講「暴徒」、「黑警」、「打人」之類的說話,Roy會教他社會有不同政治立場的人,希望他有智慧去處理問題,「你存在喺呢個社會,你就係社會一部分,要考慮成個社會嘅需求。我希望佢有個愛心,佢個愛心唔係剩係俾喜歡嘅人,唔喜歡嘅人你都要俾愛心,呢個先係文明嘅社會。我唔希望我嘅小朋友係帶著仇恨長大。」

「佢有一次話『爸爸你返工係咪有啲暴徒嚟』。我咪即刻同佢講,唔係咩暴徒,只不過而家社會有個問題未解決,好多人有唔同睇法,好多人唔開心,有唔同嘅方法(處理),但無話邊個係咩暴徒嘅,嗰啲人可能都係同你生存喺呢度。我都唔鍾意佢講黑警嘅,小朋友好多書入面都有好多唔同嘅職業,唔通你講到警察就話係黑警。」Roy續言:「如果所有警察都係黑警,咁所有黨鐵職員都係壞人,咁我自己都係壞人。我唔會咁樣同佢講,我會咁樣自己諗。」

去年10月4日政府訂立禁蒙面法,示威者即日在各區快閃。資料圖片

如果太子站真係死人一定辭職

「黨鐵」令Roy承受許多,但他沒有想過要離開港鐵。「我覺得如果我哋公司做咗啲好傷天害理嘅事情,例如,如果太子站當晚真係有死人嘅,我肯定第一時間遲咗職,亦都會第一時間將呢啲真相講番出嚟。」反而,他覺得在自己的崗位可以保護到同事安全、維持鐵路安全,仍然有存在價值。

「有樣嘢我不斷提醒自己嘅,社會嘅問題、社會嘅矛盾,唔係一個人或者一段短時間就解決得到,有啲嘢係好長時間形成嘅,將來要化解、要改變,都係需要好長嘅時間。當你心中有呢個認識嘅時候,可能會relax少少。有啲嘢對得住自己嘅良心,順其自然,盡量去做。」Roy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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